曹琳琳
閨蜜X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老同學,我們有共同的童年記憶,盡管中間失聯過——在那個沒有微信和QQ的年代,老同學間的聯絡只有書信這一種,畢竟學業負擔重,煲電話粥這種事除非是遇到重大變故,否則絕對被爹媽視為耽誤學習的違紀行為。還好,我們沒有在茫茫人海中走散。畢業后,我們各自考大學、工作、成家、生娃,時至今日盡管在不同的城市安家,但每年節假日,她回來探親,我們還能聚聚。
她是三年級的時候從臨江小城轉來的學生,語言和習慣跟我們這些老生有些差別,于是乎,對于當年那個九歲的女孩來說,怎么融入這個新的集體是個天大的事。
“你知道嗎?我那個時候,下課看到女孩子們在跳皮筋,我有多想和大家一起玩啊!”即便過去三十多年光景,人到中年的X回憶起這段童年往事,依然十分感慨。
“都這么久了?你還記得啊?”初秋時節,我們坐在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商圈戶外餐桌前,喝著美式,卻聊著上個世紀的往事。
“怎么會不記得,那時候的我可太想融入你們了。”X扶了扶眼鏡,這是她小時候的招牌動作,那時的她是個圓臉戴圓眼鏡,還扎著兩個馬尾的小姑娘,一笑就露出兩個尖尖的虎牙,一左一右兩個馬尾跟著亂顫。我覺得特別像那個當時最流行的臺灣電視劇里的小女主,這個印象始終在我腦海里深埋,以至于現在看著坐在我對面穩重老練的X,我有些恍如隔世。
X的眼神從眼鏡片后面透出光亮,若有所思的樣子,“我當時就想問你們能帶我一起玩嗎?可是這個話我就不會說。”
“我怎么一點印象都沒有啊?你看,只有自己的感受才是最真實的,別人都是吃瓜群眾。”我笑著說。
此時,X認真地說:“我在旁邊觀察你們怎么入伙一起玩的,我看到其他的同學會說,你們帶我玩唄?”我點點頭,真親切,瞬間秒回童年,“對啊,這不是很自然的話嗎?”
“你們覺得很自然的話,對當時的我來說,真的很難啊。”X苦笑了一下說:“你知道嗎?我鼓足勇氣說成了:你們玩我唄。結果,大家哄堂大笑。”盡管隔著三十年光景,但是當時那種被傷害的感覺依然難忘,“我當時真是丟臉極了。”
一時,我竟不知道該說什么了,一個轉校生的孤獨感被這句話表現得淋漓盡致,那時的我們弱小而自卑,我們的世界沒有網絡,只有同學伙伴,合群這件事是考驗一個孩子內心是否強大的必經之路,是社牛還是社恐?是i人(指性格比較內斂、內向的人)還是e人(指性格比較外向的人)?一試便知。
X這段大型社死記憶在我這里卻是一片空白,人們往往只能記住和自己相關的東西,對他人的感受并無記掛。也許正因為都有這樣融入群體的不順利經歷,X和我成了童年好友,那時的我們中午放學一起走,課間也一起玩,所以,我的記憶里X多數時間是健談的、愛笑的、開朗的社牛女孩。
小時候的我們渴望融入集體,渴望和每一個人做朋友,渴望成為受歡迎的那一個。長大后的我們其實也在做著和童年一樣的事,身在職場,渴望如魚得水。
“長大后的我們其實還不如童年,小時候,說一句帶我一起玩,大家就能一起愉快地玩耍,可是長大后的職場看得見的規則和看不見的門檻復雜多了。”剛換了部門的X有些郁悶,“我現在這個工作沒有以前有價值,領導也不是個懂行的人。”
我能理解她的處境和難處,尤其是中年職場女性,若是想放棄自己,干脆躺平混到退休也未嘗不可,如果還有上進心,躺不平的,就難受得多了。
X從小就是那種特別要強的女孩,出身書香門第,家人給了她獨立自主、上進的基因,再加上后天的努力,X一路學業有成,還寫得一手好文章,才華橫溢。
“英雄無用武之地,是最痛苦的事。”我很了解X的痛楚,以她的個性絕對躺不平。
“姐在職場從來都是拿業績說話的,不服來戰。可是現在這個部門,我的刀都要生銹了,根本抽不出來啊。憋屈。”X郁悶地把一杯美式干了。“我們那個不懂行的領導給我的工作最多,還總拿話懟我,哼,姐受不了這個氣。”
越有才華的人越不會低頭,因為他們行走江湖靠的是能力價值,而不是情緒價值。
“你看,長大后的我們依然在琢磨怎么能成為那個合群的人,這是個終身的難題啊。”我笑著對X說。
她點點頭,“是啊,我好像還是沒學會,小時候那句簡單的話沒學會,長大了各種復雜的規則也沒學會。”
我輕輕拍拍她的手背,“我們都一樣,職場之中踩過坑才能成長,成長成那個‘職場老油條。”這里說的“職場老油條”并非貶義,而是去掉油嘴滑舌、不干活、總邀功的糟粕,留下合群、圓融、令人舒適的精華。至少,讓自己的職場環境更舒服吧,改變不了規則和領導,那就接納并適應,這也是一種職場能力。
“人長大后就必須要市儈嗎?這種成熟太沒意思了。”X依然是那個熱血純真的模樣。“沒有人是一座孤島,從小到大我們都要和群體打交道啊,要想不痛苦,且還能愉悅,就需要‘人際關系這種潤滑油的。”我解釋說。
此時,已夕陽西下,我們坐在秋風里,看著太陽一點點沉下去,直到夜幕沉沉。服務員拿來一盞燈放在我們的桌上,瞬間仿佛心都跟著明亮起來。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我突然想起蘇東坡的這句名詩。
X哈哈大笑,“不怕!我們不慫!一時有一時的課題。”我看著她點點頭說:“我們都努力成為油且不膩的‘老油條吧!”
笑得前仰后合的兩個女人引得路人側目,但我們肆無忌憚,頓時有種笑傲江湖那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