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朗睿 謝詩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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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是心理發展的高級水平[1],是基于思維活動而產生的高級心理反映形式。檔案正是一種人類高級思維下有意識創造的社會產物:人類出于主觀意識以檔案記錄社會活動形成了“意識的記錄”,而探索更加科學的方法管理檔案以保障記錄效率即為“記錄的意識”。檔案事業與檔案科學發展至今,檔案相關的各類工作與活動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始終沒有離開“意識的記錄”與“記錄的意識”的本源。檔案意識長久地反映在檔案學者、檔案工作者乃至普羅大眾的社會活動中,而“檔案意識”這一表述自上世紀末也開始被廣泛提及。例如李統祜提出要“提高社會的檔案意識”以促進科技檔案工作發展[2],姜龍飛指出“增進社會的檔案意識”是溝通檔案與利用者關系的途徑[3]等。
檔案意識的意義與價值,已經得到了學界與業界的普遍認可,從各類學術研究與工作實踐中“提高檔案意識”的呼聲中可見一斑。雖然“檔案意識”一詞的廣泛應用似乎顯示出檔案界已將其視作一個“不言自明”的概念,成為檔案學研究與工作中的前提,但深究可發現,現有研究關于檔案意識的理解仍然較為單薄,缺乏立體的深層認知,在應用中存在“口號式”現象。“大眾檔案意識”是檔案意識中的重要研究對象。在檔案界內部的微觀視角下,對“大眾檔案意識”的關注將進一步深化對“檔案意識”的理解;在社會整體的宏觀視野中,“大眾”這一普遍存在的主體作為非限定性對象,能夠啟發對檔案、檔案事業、檔案學研究存在與發展的深思。
將“檔案意識”作為一個正式的研究對象,可以追溯至1985年蘇萬生在《檔案學參考》上發表的《論檔案意識》一文,該文將“檔案意識”定義為“人們對于檔案和檔案工作的敏感程度和認識水平”[4]。此后學者對檔案意識進行的概念界定出發點大多與之相似,但是對其內涵進行了不同程度的擴充[5,6],乃至將其上升至哲學層面的方法論[7]。檔案意識概念形成初期的部分局限,也在探索過程中得以一定程度的糾正和完善。
檔案意識問題是檔案界的元問題,如果想較為全面而準確地解答這一問題,筆者認為,首先需要思考:當我們談論“檔案意識”時,我們在談論什么?概括地說,學界主流的觀點基本將其界定為“對檔案的認識”,客體是“檔案”以及與之相關的“檔案工作”“檔案機構”等,而屬概念則被表述為“認識(水平)”“了解程度”“(頭腦中的)反映和覺察”等。由此看來,雖然不同學者的表述方式有所差異,但基本觀點是大同小異的,“檔案意識”的概念看似已成為共識,但其中仍有一些細節值得商榷。
首先,“檔案意識”的客體不應限定于“檔案”,而應該關注檔案的前身——文件,及其全生命周期下文件立卷歸檔相關的各類事物。作為管理活動中社會功能突出的一般方式[8],文件是檔案學的邏輯起點[9],也應是檔案意識的主要作用對象。在紛繁的文件中識別出具備檔案價值的對象并按照規范將其歸檔保存,正是檔案意識最為典型的體現。這種檔案意識的作用貫穿文件管理的始終,以“檔案的方式”形塑著文件的方式,正是由于檔案意識的作用,才使得現代文件形成、運行、歸檔的歷程具備了完整連貫的范式。因此,將檔案意識的客體限定于檔案明顯是狹促的——事實上,檔案得以產生(換言之,文件得以進入檔案階段)本身就是檔案意識的典型作用結果。
其次,“檔案意識”不應當以“認識”“了解”等作為屬概念,而應該是具備能動作用的“意識”。將“檔案意識”界定為“認識”存在局限,不足以體現人的主觀介入。僅僅是認識與理解相關事物并不足以形成檔案意識,在其基礎上把檔案作為思考及行動的方法有意識地去生產、生活乃至改造客觀世界才是檔案意識的完整體現。前文已述:“意識是心理發展的高級水平。”石滸瀧等人在《檔案哲學》一書中將檔案意識界定為“高級心理反映形式”[10],其“高級性”也揭示了不能將檔案意識認定為簡單的認知。正如馮伯群所指出:學界所謂的“檔案意識”(對檔案的了解或看法)其實是一種“觀念”,屬于被動的映象;而真正的檔案意識應當在此基礎上更包含主觀上指導自己行動的愿望[11]。
在糾正了對“檔案意識”的種種誤讀以后,依然難以直接從字面意義上給其下一個準確、直觀的定義——“意識”本是一個抽象的事物,僅從其自身出發進行界定,或許可以給出一個看似沒有錯誤的表述作為定義,但容易陷入以“關于檔案(及相關事物)的意識”定義“檔案意識”這一循環定義的泥淖,且難以清晰地揭示檔案意識的本質。因此,語詞上的“優化”已不足夠,突破研究需要的是另辟蹊徑。
范疇論中認為,與對象本身的性質相比,更重要的是該對象與其他對象之間的關系[12],借鑒于范疇論中的泛性質(universal property),可以根據檔案意識與其他事物的關聯性及其在關系中發揮的具體功能,對檔案意識下一個實質性的定義。
正如維特根斯坦所言:“詞匯的意義(Bedeutung)是它在語言中的應用(Gebrauch)。”[13]不妨以一種現實的視角思考這個問題——在何種情境下,可以認為某個主體“具備檔案意識”或某種行為“表現出檔案意識”?以公務文書的處理為例:如果行政人員能夠判斷出公文中需要長期保存以備查考的部分,那么其顯然是具備檔案意識的;如果能將需要歸檔的公文根據檔案管理的規則進行分類整理并妥善保護,那么這種做法顯然也表現出了檔案意識。與之相反的,未能識別文件所具備的檔案價值,或者無法將文件規范地歸檔管理,顯然是缺乏檔案意識的體現。基于這一思路,可以通過事物間具體的關系,以及在現實情境下檔案意識所發揮的實際功能,揭示檔案意識的本質。
如此,檔案意識可以界定為:識別檔案對象并意欲將其以檔案方式進行處理的主觀思維。這其中包含了三個層次:一是對檔案對象的識別與覺察,即在內容和形式各異的文件中選取具備檔案價值的對象;二是檔案方式的采取與落實,即將對象以檔案管理的思路與模式進行處理;三是對二者的組配,即有意識地將檔案對象與檔案方式聯系、對應起來。如圖1所示,在現實的檔案活動中,檔案對象與檔案方式得以明晰并建立關聯的過程,所依賴、所表現的高級主觀思維就是檔案意識。

圖1 檔案意識關聯性示意
從對象的角度來講,檔案意識作用的主要對象應當是文件。正如布瑞特的文獻觀所揭示的:事物只要被作為保存和記錄的查考對象而利用,就具備了文獻的本質,而無所謂其具體形態[14]。檔案意識下的“文件”同樣是一個符號化、抽象化的廣義概念,無論文本、圖形或音像的內容分別,還是紙質文書、電子文件或實物的形態差異,凡是能夠發揮信息記錄功能從而被作為憑證保存利用的事物,都是作為檔案對象的文件。檔案對象具有廣泛性,且在不同主體間的差異性上存在極高的自由度。
從方式的角度而談,檔案方式是檔案意識區別于其他意識的根本體現。意識具有能動性與目的性,當人類在各類社會活動中處理事物、變革現實時,正是受了意識的指導,基于對客體的認識,根據自身利益需要在行動中滲透進主觀愿望[15]。因此,檔案意識下檔案方式與其他方式相比的差別,正是檔案意識特殊性的體現。不妨以一個通俗的例子說明這一問題:對于一張寫滿信息的紙而言,出于不同的意識,我們有無數種方式去處理它——翻到背面空白處當作草稿紙使用,這是“節約意識”下的方式;作為可回收垃圾送去造紙廠制作再生紙,這是“環保意識”下的方式;唯獨將其作為文件進行鑒定、分類后歸檔保存,才是檔案意識下的檔案方式。檔案方式涵蓋了檔案管理中的各個流程,是檔案意識作用結果的直觀表現。
對于檔案學者、檔案工作者而言,檔案意識所關聯的對象和方式往往是較為固定的。不同的學者或工作者出于所處領域的“術業有專攻”,會各自從事相對“專門”的檔案活動,所接觸到的也更多是嚴格意義上的公共檔案。專業人士的檔案意識直接決定了其學術科研或者工作業務的完成效果。但除此之外,不可忽視的一個問題是,檔案已然成為社會活動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任何人都可能作為主體從事檔案活動(即便所處理的對象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狹義的檔案),檔案意識普遍存在于大眾的思維當中。因此,在研討檔案意識的相關命題時,“大眾檔案意識”是全面認識檔案意識的關鍵所在。
在對大眾檔案意識進行學理性分析之前,首先要明晰的一個前提是:本文所指的“大眾”不是數量上的多,而是相對于檔案領域的專業人士而言,其他身份(或不強調身份)的個體與社群。相對于專業人士而言,大眾檔案意識的對象更加靈活,表現形式也更為多樣,強烈程度更是各有差異。此外,值得注意的是,將大眾檔案意識與專業傾向的檔案意識區別開來的,并不是主體作為“自然人”的生理屬性,而是在社會活動中的“身份”與“角色”。因而即使是檔案領域的專業人士,也會在自己的非專業領域或非工作活動中表現出大眾檔案意識。也正是因此,大眾檔案意識與專業人士的檔案意識之間的關系并不是絕對涇渭分明,而是存在一定的模糊地帶。正如李國慶指出檔案意識“包含著職業檔案意識和社會檔案意識兩個部分”[16],本文所指的“大眾檔案意識”代表的是檔案意識的一種傾向。
大眾檔案意識與專業人士的檔案意識存在相互影響的作用。檔案現象正是出于大眾對信息記錄的樸素需求而產生的,原始的大眾檔案意識致使人類選擇了檔案這一形式,隨著檔案事業的專業化、系統化發展,也就催生了專門的檔案意識。而檔案機構、檔案工作成為國家、社群或組織中的固定存在之后,已然成為一種生活方式滲透進大眾文化,雖然大眾并非人人都會從事嚴格意義上的檔案工作,但必然會直接或間接地與檔案發生關聯以及接觸,受到專業的檔案意識的影響,也形塑出與時俱進的大眾檔案意識。在檔案事業“為民服務”的原則下,大眾檔案意識反映出的檔案需求,以及參與檔案活動的行為習慣,又反作用于專業的檔案意識,使其根據大眾的客觀實際需要進行相應的范式轉型。
大眾檔案意識作為一個專門的研究對象,乃是經歷了從量變到質變的過程方得以建構:檔案思維的“泛在”為其提供了量的基礎,而檔案表征的“典型化”則進一步實現了質的提煉。循此線索可以勾勒出大眾檔案意識建構的發展脈絡,為洞悉其機理提供思路。
大眾檔案意識的建構首先經歷了量變的過程,即檔案思維泛在。“泛在”(ubiquitous)一詞源于拉丁文“ubique”,意為無所不在、非常普遍[17]。檔案思維正是具有這樣“無時不在、無處不在”的泛在屬性,從而為大眾檔案意識的建構提供了“量”的基礎。檔案思維泛在是主客觀統一的結果,其客觀性來自事物檔案價值的泛在,主觀性來自行為主體對真實記錄的普遍訴求。
客觀方面,邵華在《試論檔案價值及其泛在》一文中對檔案價值的泛在已然作出了充足的解析,記錄內容、記錄形式及記錄載體的真實性共同決定了文件所具備的檔案價值。需要強調的是,檔案價值并非指檔案所具有的憑證價值、情報價值等“檔案的價值”,而是事物中所具有的可以作為檔案而被保存和利用的社會意義[18]。也正因此,文件是檔案價值通常的分析對象,廣義上的文件可能是以各種形式存在的事物。雖然不是所有文件都能進入公共檔案館的歸檔范圍,但這并不意味著其沒有檔案價值,普遍存在于生活中的萬千事物同樣基于其真實記錄性而存在相應的檔案價值。私人的筆記、照片、生活用品,可能作為特殊紀念或憑證;飛禽走獸、山石草木,也可能成為標本或采樣;甚至信息時代的社交媒體記錄,也因記錄了廣泛的信息資源而具備了檔案價值。事物廣泛具有檔案價值,為檔案思維乃至檔案意識隨之泛在提供了客觀基礎。
主觀方面,人類普遍地對規律地記錄事物存在訴求,或為了把重要信息提醒備忘,或為了將多項事務進行“整序”,或為了紀念重大事件,或為了用于日后參照……種種主觀意識下的動機,催使著人類選取了各樣的方式記錄歷史活動。在通訊錄上記下各人的姓名與聯系方式,留存購物小票來對照商品,選舉時以“正”字統計票數,家務中把各類生活物品以種類、使用期限為依據分類分級整理,病人把病歷、藥方等按時間收集到一處,學生把練習題目抄錄成冊、把獎狀裝裱掛到墻上……在各樣的活動中,廣泛存在著信息記錄的需要,這些樸素的動機與思路作為檔案思維正是檔案意識的雛形。
嚴格來說,在人類文明與檔案事業均已歷經數千年發展的今天,很難判斷專業的檔案意識與大眾樸素的信息記錄需要間的因果定位——二者實在是相互促成、不斷轉化的關系。專業的檔案工作無疑影響著大眾的檔案行為:從對象上來說,官方檔案機構歸檔范圍所重點關注的文件會引發大眾更多關注;從方式上來說,系統的檔案分類整理等方法也會給大眾記錄信息時加以技術上的啟發。反過來,大眾普遍需要留存記錄的重要文件在社會形成普遍的關注,而這些文件也就具備了相應的檔案價值,自然成為了專業檔案工作上的重點。無論如何,基于事物本身的檔案價值,以及行為主體的記錄訴求,檔案思維“泛在”的現實彰明較著,這一現實為大眾檔案意識的建構提供了“量”的基礎。
在量變的心理基礎之上,檔案符號表征的典型化則為大眾檔案意識的建構帶來了質變。表征是心靈把握世界和信息在大腦的顯現方式,也是人類表達知識的主要形式[19]。人是符號的動物,認知主體借助一定的符號形式同認知客體發生一定的聯系并使認知客體有序化,就是認知的過程[20]。對于檔案而言,檔案表征正是人類對檔案的認知過程中建立聯系并完成信息整序的重要中介。因此,檔案表征的形態反映了大眾對檔案的認知水平及印象,影響著大眾檔案意識的建構。檔案表征的典型化發展,標志著檔案形成了相對固化且具備一定認可度與影響力的心靈映像,為大眾檔案意識的建構提供了“質”的條件。
在對這一問題展開論述前,有必要重申“表征”的概念。作為認知科學的核心概念,“表征”一詞的內涵與特征長期存在著爭議:有學者基于表征與原始事物間抽象的相似性,從應然視角認為二者的同構(isomorphism或structure-sharing)是表征確立的客觀前提[21];亦有學者關注到個體感受性(qualia)及其導致的分歧[22],從實然視角強調表征在意識經驗中出于知覺情感的主觀差異[23]。學界常見的誤解是望文生義地將其理解為“表達”或“表現”,而這種界定是狹隘甚至偏頗的。表征應是物質或概念在人類思維中的印象再現,并可用以指代原始事物。為學理分析檔案表征,本文強調以下幾個前提:第一,表征具有中介效用[24],能協調并連接主觀意識和客觀事物。表征并非單純是人思想形態或事物本身的特質,而是客體表現的屬性經由主體認知處理后加工而成的印象。第二,表征是認知情況的反映,其形成后所呈現的內容反映了主體認知客體的視角以及深度。透過表征內容可了解主體對相應客體的認知水平,同一客體在不同主體認知下可能形成不同表征,同一主體隨著認知情況演進對其表征也可能發生變化。第三,表征不以整體性為必要條件,只要主體能完成從表征到客體的指向與聯想,表征作用就已體現。現實情境下表征可能是“片面”的,即不一定作為同構或同態(homomorphism)的模型完整表現原始事物全部特征,而是發揮指向作用為主。
基于上述前提,可以初步勾勒出檔案表征的形態。在大眾的認知中,認知主體從不同向度出發,受思維抽象程度差異影響,呈現的檔案表征形態殊方異類、內容迥別多樣。有的以具體的對象或案例的形態呈現,主要是某件或某類代表性檔案,如南京大屠殺檔案、哈里斯大紙草,或日常生活中的學籍檔案、人事檔案等,思路是通過現實中的具體事物聯系其類屬;有的以文化符號形態呈現,包括檔案活動中使用的材料、工具(物質)或管理利用的方法、制度(精神)等,如檔案盒、密集架,或三孔一線裝訂法、來源原則等,思路是通過文化表現聯系其來源;也有的以性質或功能的形態呈現,主要包括檔案的特征和功能,如原始記錄性、封閉性,或證據效力、查考意義等,思路是通過現實意義聯系其社會定位。
無論認知主體選擇何種形態的表征,目的都是為了有效地認知檔案,將其融入到自身的認知體系與知識框架內,從而進一步發展檔案思維、建構檔案意識。對具體的主體而言,表征還可能以集合的形式存在,即對同一事物存在各種形態的多個不同表征從而形成表征群。其中的表征可能是互補關系,即多個表征結合在一起構成意義系統,共同發揮表征功能;也可能是替代關系,即多個表征任一調取即可觸發相應心理關聯。當然,大眾的檔案表征并不一定客觀高效,甚至可能具有強烈刻板印象,或是選定了片面或錯誤的內容。這就導致在認知初級階段,大眾心理層面可能對檔案概念比較模糊,也就難以形成檔案意識。因此,要完善檔案意識的建構,必先形成可用的表征。表征形態向成熟演進,意味著大眾對檔案的認知程度趨于完備,意識形態也從表征形態得以具象體現。檔案表征的形態,是檔案意識形態的重要標識。
檔案表征的典型化是檔案意識質變的關鍵。典型化的表征是對個性的集中匯攏,以此為基礎實現對象本質特征的高度概括,通過現象直接表現本質[25]。典型化的檔案表征應當滿足兩個條件:一是具備代表性且與檔案關聯明顯,能夠讓大眾普遍接受以其指代檔案,形成心理層面上的關聯;二是有效信息量較大、性質相對突出,能夠讓檔案區別于其他事物。例如,“實用”就是一個非典型的表征,雖然檔案具備實用性,客觀上存在將其關聯至檔案的可能,但這一性質并不具有代表性,難以反映檔案的本質,也就難以被大眾由此聯想至檔案。相比之下,與其同屬于特征形態的“原始記錄”“封閉”等表征的典型程度就更為突出。
典型化是一個過程,因此對于檔案表征的典型化進程而言,重要的關注點并不是為其賦予一個“標準答案”,而是在意識發展階段中衡量其典型程度的相對水平。要想提高大眾檔案意識,并不能揠苗助長式地直接以官方的檔案觀向大眾強行灌輸被選定的結果,而是遵循人類一般的認知規律,并將檔案表征的典型化程度作為評估其檔案意識發展水平的依據。大眾檔案意識要發展至高級階段,需要相對穩定且高效的檔案表征作為基礎,即既能在較大范圍形成相對共識,又能反映對檔案本質的深刻認知。當大眾的檔案表征典型化程度相對提高時,也就標志著大眾檔案意識發生了“質”的改變。
向度(dimension)意為視角、維度[26],不同于單純的發展“方向”或運行“環境”,而是關乎結構層次的聯系。上文已述,檔案意識的功能本質是對象與方式的組配,對于大眾檔案意識而言,這三者也是其發揮功能的主要向度。在了解了大眾檔案意識是什么以及如何形成(建構)等“本體”的存在之后,勢必需要探討“價值”上的問題——這不僅是一種程序化的理論演繹步驟,誠如范疇論思想所秉持的“Meaning as Use”的方法論,借助三個向度的功能展現,大眾檔案意識的內涵與特征將進一步清晰。
大眾選擇某一事物作為檔案對象,是為了在記憶中留存一席之地,而這種記憶的形式和內容則非常靈活。形式上只要能夠記錄原始信息、喚醒記憶完成過去的重現,可以寄托于各種形式的載體;內容上依據自身經歷和關注點的差異,也可以包含各種類型的信息。因此大眾檔案意識的作用對象會更加復雜多變,而受到大眾檔案意識的驅使,大眾在對象的選擇上表現出強烈的自主性。這種自主性既體現在大眾根據自身需要選擇對象,保留對個人有特殊意義的記憶,彌補官方記錄中缺失的部分;又體現在會對主動地創造對象發揮檔案的作用,而非單純被動保存已經生成的記錄。
自從Cook指出社群(community)作為檔案的第四個范式轉向[27],后現代主義下檔案的大眾化、平民化越發受到檔案學界的關注。其實檔案這種走向公眾的大眾化過程發展已久,不單是檔案業界在積極“走出去”,大眾檔案意識的建構也使得大眾積極地參與檔案建設。公眾史學也以“共享話語權”(authority-sharing)的理念,通過口述史等形式把公眾的身影帶進了檔案的視野,在“檔案運動”中確立了大眾的地位[28]。而相關實踐離不開大眾自身檔案意識的覺醒,大眾意識到其對檔案的需求,并投身于此關注到各樣的能夠承載信息的事物,并將其作為檔案對象保存特定信息、發揮特定意義,實現記憶構建或身份認同等目的。
大眾檔案意識的建構意味著更加廣泛的對象得以在集體記憶中留下痕跡,原本容易被忽視的內容能夠因大眾檔案意識而自下而上地納入檔案建設中。例如Mason、Zanish-Belcher通過女性檔案的個案調查發現,提升檔案意識能夠為女性群體在傳統的敘事體系中找到新的空間,填補歷史記錄的空白[29]。而除了經過系統編纂的檔案外,更多以大眾為主體的檔案還廣泛存在于民間。因為其來源于普羅大眾,形成源頭廣泛因而具有天然動力,內容和形式更散發著“自由自在”的基本特征[30]。浙江謝金松收藏的17000余張老地圖,北京韋力收藏的7萬余冊古籍善本,江蘇戈小興收藏的13萬余種煙標……民間檔案規模之大難以想象[31]。此類檔案對象也許與常見的典型形式有所差異,但其發揮的巨大作用卻客觀上實現了檔案的功能;這種收藏整理行為也許并未被其主體以檔案的名義開展,但收集保存的意識卻恰恰反映了真切的大眾檔案意識。由是不難看出,大眾檔案意識的建構對于豐富檔案建設、記錄社會全貌有著巨大的影響力,其對象的靈活與廣泛為總體信息資源提供了大量重要素材。
大眾檔案意識下檔案對象的數量之大、種類之多,可能為檔案業界帶來極大的挑戰——“自由自在”背后意味著保存往往零散無序,難以作為系統性信息被利用;個別被作為檔案對象保存的事物意義主要基于私人體驗,社會價值相對模糊。若將其都視作檔案對象,文化是否會“在大批的制造、言語的泛濫、數量的失控中逐漸消亡”[32]?面對大眾“原生態”的檔案對象,檔案工作者又該如何自處?但放眼從更廣闊的視野望去,大眾檔案意識下的檔案對象意義并不局限于自身,而是參與特定時期集體記憶的構建。記憶不是孤立地回顧事件,而是形成有意義的敘述系列[33]。Duff、Harris指出檔案處于不斷創造中,記錄的信息只是龐大故事的一部分,置身于宏觀社會背景才能理解[34]。各種對象都可能為記錄和還原特定時空進入敘述系列,在意義系統中發揮構成要素的功能。近年檔案界從“選時代”到“全時代”的歷史性轉折也正是呼應了這一現實[35]。因此,面對大眾檔案意識下靈活的檔案對象,未來發展的著眼點不在于將其一一“收編”,而是走向社群,把主動權交給大眾自身,使其有條件、有機會、有能力應對檔案對象,真正為檔案的參與式社會化管理提供前提。
大眾選取檔案方式處理對象,是通過檔案方式解決現實問題的客觀需求。明確了檔案方式有什么作用、可以解決什么問題,大眾自然會受意識引導選取檔案方式投入到生效場域。就像“烹飪”方式能加熱食物增添風味,因而可用于處理生冷難以入口的食材。檔案也是同理,文件生命周期中各環節的檔案方式都可能被大眾檔案意識所利用,如其囊括了備忘、整序、保護等一系列功能,那么大眾面臨相應問題時就會有意識地選取檔案方式解決。
檔案方式有記錄的作用,所以大眾選取檔案方式用以備忘或作為憑證。當經歷的活動或接收的信息比較重要有必要記錄時,大眾會通過為其建檔的方式來彌補大腦記憶的局限,確保相關內容得到有效的原始記錄。這樣可以避免遺忘,便于后續追憶或者是在需要驗證的場合提供證據支持。例如家庭檔案中有記錄醫療保健狀況的病歷、處方,具有紀念意義的收藏品、旅行日記等,都可以通過檔案方式管理,檔案理論在生活中的應用也進一步提高了大眾檔案意識[36]。
檔案方式有整序的作用,所以大眾選取檔案方式可以將混亂無章的信息變得清晰有條理。例如檔案管理理論與實踐中,檔案業界以復式分類法整理檔案,依據年度、組織機構、保管期限等標準分級管理,這種分類方式能夠保證檔案類目清晰,易于檢索和利用。而大眾的生活日常中同樣可以有意識地根據對象性質建立起類似的復式分類機制,從而使得自己的物品或信息更有秩序。
檔案方式有保護的作用,所以大眾選取檔案方式可以有效傳承實體或文化的原始形態。例如通過檔案的收集和編纂可以把原本散佚的信息匯集成可理解、可傳承的模式,對文化遺產的檔案化保護就是典型。此外,對于想要長期或永久保存的事物,基于檔案保護技術的手段,大眾可以有意識地使用相關方式識別現有保存模式中潛在的風險并調整,從而維護其原始樣貌。
除此之外,利用也是一種檔案方式。人們在利用檔案資源時,往往對其真實性有充分的認可,而封閉狀態檔案的“揭秘”也能激發其好奇心。因此無論是在需求某種信息時有意識地聯想到通過檔案資源作為情報來源,還是利用檔案的性質來增強其中信息的信效度和吸引力,都是大眾檔案意識的反映。
作為大眾檔案意識的第三個功能向度,“組配”是對象和方式發生關聯的核心,亦是大眾檔案意識得以發揮功能的關鍵。而這一向度下的思維過程相對抽象,難以直接以自然語言的敘述揭示其內在機制。鑒于筆者在定義大眾檔案意識時的思路以抽象代數中的范疇論為靈感,此處則借用數學語言對組配這一向度作出描述:
設對象集合O、方式集合M為非空集合
若存在檔案對象集合OA?O、檔案方式集合MA?M
則 ?o∈OA,?m∈MA滿足
映射關系c: OA→MA,記為m=c(o)
在這個關系中,集合OA和MA分別代表檔案對象和檔案方式的總體,從OA到MA的映射c即代表二者之間的組配關系。兩個集合間的映射即為宏觀層面上各類檔案對象和檔案方式的組配。而微觀層面即特定情境下:元素o是元素m在映射c下的一個原像,即某個檔案對象可以匹配某種檔案方式;元素m是元素o在映射c下的像,即某種檔案方式適用于某個檔案對象。在該情境下,兩者的組配即從映射c下的m=c(o)使檔案意識得到體現。
借助這一關系,可以從分析哲學的視角闡釋對象和方式組配的本質。作為大眾檔案意識的一種功能向度,組配正是通過這樣的機制得以體現。隨著大眾檔案意識的發展,這種映射關系在意識形態中愈發清晰,將生產實踐中的檔案對象和檔案方式加以恰當地組配,既顯示了大眾檔案意識的建構成果,又能有效促進檔案活動的實踐效率。
中國檔案學發展至今,所取得的累累碩果有目共睹。但不得不面對的一個令人惋惜的現實是,近年來檔案學基礎理論的研究進展是比較有限的[37]。無論我們怎樣強調學術尊嚴和學術自信,如果缺少體系化的基礎理論作為武裝,檔案學與檔案事業依然容易在風起云涌的新時代迷失自我的本真。因此,本文選取檔案意識這一“元問題”為切入點,力圖呼喚學界重新審視和辨析檔案意識,回歸對其本質的哲學反思,從而引入“大眾檔案意識”概念,進而打破領域界限,為檔案意識乃至檔案事業的大眾化發展提供原理上的啟發。
檔案界以檔案意識為題的學術論文或工作報告數量可觀,但大多聚焦于檔案界內部的專業視角,“大眾”視野仍有待進一步開闊。本文見解并非意圖顛覆現有觀點,而是期待為同仁提供一種新思路,從而挖掘檔案意識的內涵與功能。檔案意識源于大眾,對檔案的需求催生了檔案及相關理論實踐的誕生,才隨之伴生出檔案意識;檔案意識也終將回饋于大眾,檔案作為“為民服務”的事業,落腳點必將改善人民群眾生活。檔案在大眾檔案意識下的社會實踐中如何“是”與“存在”,從大眾本身的視角或許會有新的啟示。愿檔案學基礎理論研究“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讓檔案學成為有意識、有底氣的大眾科學。
【致謝】感謝蘇州大學外國語學院來岑岑博士校對外文內容,以及蘇州大學蘇州醫學院周雅潔同學協助查閱部分參考文獻紙本,蘇州大學商學院吳思宇同學繪制插圖,蘇州大學數學科學學院王子凝同學為數學語言提供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