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涓
入夜,二舅媽發來一張白天拍的紅梅照片,春發萬物,紅梅綠芽,不知道怎么的,我就忽然想起來高中課本里面蘇軾的《赤壁賦》—“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當我把這兩句發給她以后,二舅媽說,詩句很美。因此,我們兩個人聊起了我的高中時代,以及她的年少時光。
二舅媽畢竟上了年紀,稍晚些的時候,她便去睡覺了。我卻徹底清醒,再無睡意。和二舅媽聊天兒的時候,我不禁想起了離開這個世界還不到半年的二舅。我很少在自己的日常生活里提及二舅的離開,我真的覺得他還在的。他還窩在迎祥路的家里,穿著休閑的素色汗衫,踩著黑皮鞋,坐在他的電腦前一邊抽煙一邊畫著我看不懂的股票曲線;他還那么冷淡,高興了搭理你幾句,不高興了就默不作聲;他還是那么喜歡養花,愛惜起來就拿著水盆澆花,還常常把水澆得到處都是。我偶爾在家的時候,總是要看我母親做什么好吃的,有好幾次我都想說:“您不給我二舅送點兒嗎?”話剛要出口,便噎在嘴邊了,暗罵自己話不過腦,二舅都去世了,都離開我們了。是了,原來我之所以沒有被鋪天蓋地的悲傷湮沒,不是因為我不悲傷,是我根本就不曾接受過這個現實。
我的二舅是個標準的知識分子,學霸。1977年,他通過自己的努力考進了廈門大學,畢業以后就一直從事教育工作。他一輩子不愿也不會與人交際往來,只懂得教書育人。他只有在講臺上和學生說起事情的時候,臉上冷淡的表情才會變得神采奕奕。有一次,二舅眉飛色舞地跟我講愚人節的時候同學們的惡作劇。他一進教室,全班同學都說:“老師,你走錯班級了,我們下節課上英語(二舅教經濟)!”二舅就十分疑惑,在班級門口反復出來、進去地核對課表,惹得全班哄堂大笑。此時,他才意識到這天是愚人節,剛才是大家的惡作劇。于是,他板著臉說:“別鬧了啊,明天考試!”全班同學都發出了郁悶的“啊”的聲音。二舅就俏皮地笑了,說:“騙你們的,今天是愚人節!”師生笑成一團的樣子從他的眼神里重現出來,就像發生在我眼前一樣。
二舅是個特別開明的家長,他的教育方式在他的同輩人看來十分奇特,甚至被認為是溺愛孩子。二舅在他兒子小的時候,領著他在家看中什么就拆什么,拆完了兩個人在一起組裝回去,當然結果大多是組裝完后多了幾個零件在外面或者根本裝不起來。二舅也不心疼,一笑置之。他大力主張孩子應該早些接觸先進科技。早在十年前,我的同齡人都去網吧玩兒的時候,他就強烈建議我的父母給我買電腦,那時我家條件還不是很好,可有的同學很早就有了自己的電腦。后來,我雖然在計算機方面沒有什么太大的專業建樹,但我從小就不和同學們一起逃課去網吧。現在想想這都是二舅的功勞,我不愛去網吧,是因為我自己有電腦,我不好奇。諸如此類標新立異的教育方式還有很多,但在我的人生里,二舅給我最大的影響是,在我的初中時代他給予了我—一個剛踏入青春逆反期的女孩兒的最大的理解和包容。
我從小就是一個性格外向的女孩兒,喜歡唱歌、跳舞,喜歡體育,喜歡曲藝,唯獨不會坐下來安安靜靜地學習。我的父母是傳統的工薪階層,他們含辛茹苦、砸鍋賣鐵也要供自己的孩子上學,自然望女成鳳,希望我好好讀書,考上好的大學,將來有好的工作。不想我一身外道精氣神,在學校里德、體、美、勞什么都行,就是不好好學習。打罵漸漸地不再對我起什么太大的作用,補習也收效甚微,因此他們便開始對我失望。其實,那個時候的我對自己也很失望。父母怕耽誤學習,不允許我去學習專業的音樂和體育。伴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早已失去了同齡孩子自幼培養特長的優勢,再去學什么都是半路出家,很難了。我為什么不努力學習呢?我也曾想過做父母口中好好學習的好孩子,但我經常聽不懂課,老師講了半天,全班大部分孩子都懂了,我卻依舊很茫然,后來落下得太多,越發跟不上,漸漸地,我也對自己失去了信心,也不再逼著自己認真地聽課了。因而,初中時期的我在他人和自己的眼中是個完完全全的失敗者、殘次品。我的初中班主任也時常對我冷嘲熱諷,極盡羞辱。
那樣的時期里,二舅是唯一理解我的長輩。二舅家,則成了我的小避風港,也是我最喜歡去的地方。他總是站在我的角度換位思考,還調侃我和我母親水火不容的關系。我只敢和他說我的班主任怎樣對我的。他聽后,憤怒地橫眉倒豎,拍案而起,怒吼著要和這個無良班主任拼了老命去。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相信別人、相信老師,不是批評我“肯定是你犯了什么錯誤,老師才這么對你”,而是相信自己的孩子。這些事情看起來微不足道,但在那四年里,二舅的包容和理解對小小的我而言,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唯一的光亮,照亮我熬過了那段極度自卑的時光。
他支持我閱讀,帶我逛書店,不強迫我買習題集,只要是我喜歡的,哪怕是故事書,他都自掏腰包買給我看。那本《乖乖狗和淘氣貓》一直是我童年讀過最口角噙香的故事。我反反復復讀了很多遍,自此愛上了閱讀。即使是在科技飛速發展、閱讀工具層出不窮的今天,我依然喜歡閑來拿起書本靜靜閱讀一陣,以平復因忙碌生活而浮躁、嘈雜的身心。
他主張孩子應該走出門去,增加見識。南山公園、塔山游樂城、動物園、煙臺山……即使他在身體不好不能承受太大運動量的情況下,都堅持陪著我,并在所到之處為我拍照留念。
他支持我寫作,哪怕是我以極其幼稚拙劣的文筆描繪出的青春愛情小說,他也不嫌棄,不會橫加批判,只是鼓勵我堅持下去。而今因為工作與生活多方壓力,我早已扔下了紙筆,想來是辜負了他的期待的,我亦慚愧不已……
行文至此,我已淚流滿面,不知所言,只覺得一片無人能解的酸楚哽在喉間,“昔人已乘黃鶴去”,活著的人“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蘇子道:“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謹以此文,悼念我的二舅,我想記錄下我此時此刻無比想念他的心情。愿他在天堂一切安好,他永遠活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