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新章

在泰日老宅的舊物里,我遇見了一本特殊的月份牌。
患阿爾茨海默病、在醫院躺了3年的岳父,沒有熬過這個特別寒冷的冬季。初喪里,女兒說:“外公生前喜歡練字,我們找找他的手跡吧,空了看看,留點念想?!庇谑牵液推拮釉谒臅坷锏教幏?,卻沒找到。妻子說:“找不到是對的,阿爸一生節儉,平時練毛筆字,都是寫在舊報紙上的,肯定是被當成廢品處理掉了?!?/p>
岳父過世60 天,老宅來了許多祭奠的親眷朋友。妻子和她姐忙著接待客人,我在廚房打下手。去灶頭間里尋找碗碟時,在磚灶后面的柴堆上,我看見一本8 開大小的2010年的月份牌,已撕掉幾頁,是往灶膛里燒柴時引火用的。它們的背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鋼筆字,藍黑顏色的,是岳父的筆跡。一篇長文,是毛澤東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臨摹的是黎汝相的鋼筆行書;另一篇短文,是一首歌詞——《真的好想你》。
岳父是軍人,轉業后當過工商所所長、縣畜牧局的基層書記。他一生勤儉、刻板,做人做事都有章有法,一板一眼。像他這樣在抗日戰爭時期出生的老黨員,偏偏寫下一首流行歌曲的歌詞,是我始料未及的。這篇《真的好想你》,沒有臨摹,完全是他自己的風格。掙脫了章法的羈絆,一筆一畫,都是他自己的主張和心聲,像彈奏,像奔跑,也像宣泄。
這是一首周冰倩的成名曲。其中有一句“我在夜里呼喚黎明”,岳父誤寫成了“我在夜里呼喚你的名”。顯然,他應該是聽著錄音默寫的。岳父很少唱歌,那一刻,他在想誰?妻子說:“他是想媽媽了?!笨次胰砸荒樢苫?,她拿出那本月份牌,指了指那篇《真的好想你》補充道,“你看落款上的日期,2011年2月28日,這是奶奶過世的第七天。”
我似乎全明白了。妻子曾說:“阿爸是個不善表達的人。”我想,一個一輩子都裝在章法和框架里的人,即使要表達,也是隱秘的,不張揚的,是“葉子底下脈脈的流水”,是一個人的“荷塘月色”。這樣想著,我仿佛看見,2011年2月28日,那個春光明媚的午后,或者,是春寒料峭的夜晚。岳父把自己關在書房,眼前浮現出小時候發高燒,母親撐著油布傘,背著昏昏沉沉的他,一步一打滑的情景?;蛘撸麉④姇r,母親親自為他別上大紅花,笑著流淚的樣子。又或者,母親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點心,微笑著對他說,這是你最愛吃的芝麻湯團,快趁熱吃了……當他無意間按下錄音機的播放鍵,無意間聽到周冰倩如泣如訴的聲音:“真的好想你,我在夜里呼喚你的名(黎明),天上的星星喲,也了解我的心……”歌中的每一個字,都刺痛著他的心靈,卻又溫暖著他的思念。于是,他便從抽屜里拿出鋼筆,心化于手,手化于筆,筆化于墨,墨化于紙。他在那本月份牌的背面,寫下了這首歌,寫下了他對母親的無盡思念。
有時,我拿出那本發黃的月份牌,翻到那首岳父親筆寫下歌詞的地方,當岳父雋永、灑脫的鋼筆字又一次映入我的眼簾,冥冥之中,我聽到了那份思念,它們在無聲地歌唱。
有一天傍晚,我跑步回來,聽到里屋傳出一首熟悉的歌曲:“千山萬水,怎么能隔阻,我對你的愛,月亮下面,輕輕地飄著,我的一片情……”循聲進屋,我看見妻子倚著轉椅,正看著那本月份牌上的鋼筆字,默默流淚。她的手機正播放那首《真的好想你》。
(和風朗月摘自《新民晚報》2023年7月20日 圖/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