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煙雨記

◎ 李集彬

這個季節雨特別多，往往沒有前奏，突如其來。就像這個早晨，還在床上睡覺，猛然聽見雨聲。拉開窗簾，天還很黑，看不清窗外之物，只聽見沙沙沙的雨聲。拉上窗簾，懶懶地又躺到床上去，睡到很晚。起來泡茶的時候，雨還在下，看來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煮好水，泡上茶，滿室茶香……我習慣這樣的早晨里把自己擱置于書房，沉浸在彌漫起來的茶香里，若有所思，若無所思。我越來越喜歡這種慵懶的姿勢：啜一口茶，推開窗戶，有雨霧涌入，復又關上。回到桌前，再啜一口茶，茶香從胸腔升騰上來，蕩滌肺腑，一種對古典生活的懷念在茶香里繚繞，讓我想起悠悠往事。

室內空氣有些沉悶，再一次推開窗戶，又有雨霧漫涌進來，似乎它們在窗外等候已久，在我眼前飛舞，黏附到我的身上、臉上，一絲冰涼。關上窗，把目光放到遠處：遠處是一條公路，這時候開始有汽車、摩托車、自行車和行人出現，急急往村外去。那些村莊里的人，或者到工廠去上班，或者送小孩去上學，此刻，不得不冒雨出門。這樣的天氣對他們來說有些惱人，然而并沒有阻礙他們前行。我甚至從他們的臉上看到一絲興奮，或者滿足。這種滿足來自他們自身——對自己這種執著感到滿意：于是此刻，內心歡喜；于是此刻，奮力前行。

看著這一幕，我對自身的怠惰有了小小譴責，正想坐回到書桌前面去做事，忽聽到一陣喧嘩。那種聲音似乎頗為遙遠，似乎又在近前。推開另一扇窗，聲音清晰起來，果然就在不遠處。那是一座農舍，有誰在里面說話。聲音穿透雨霧傳到這邊來，被雨打濕了，有些模糊。這樣的季節，莊稼地里插上了秧苗，下了雨，不用戽水，閑下來，沒有什么可擔心，這樣的天氣，便可以待在家里，泡泡茶，作一些雨天的閑聊：說到村里，哪家蓋了新房子，誰又買了小汽車，帶著一份羨意，默默贊嘆。說到城里，房價又漲到幾萬，看來城里人也不易，倒不如住在鄉下自在。悄悄議論，輕聲感嘆。躲在屋子里，外頭有雨隔開，村里的事情，城里的事情，和他們有關，和他們無關，傾聽著雨聲，于是沉默。在靜默里呆坐許久，終覺沉悶，有人提議，去弄點酒來喝。大家早有這種想法，那個想法在心里撞來撞去，早想說，只是沒有說出來。現在有人提出來了，一致表示贊同。有人從門里跑出來，冒雨向村莊小店鋪跑去。于是，屋子里安靜下來。不多久，有人大概等不及了，從窗戶里面探出頭來，朝店鋪那邊張望。只見那個人從店鋪那邊出來，手里舉著兩瓶白酒——看不清牌子，漲紅著臉，略帶興奮，向農舍跑來。一時間屋子里嘈雜起來，大概在搬動桌椅，重新坐定位置，接著又安靜下來。突然，“噗”“汩汩汩”，大概起了瓶蓋子，在倒酒。有誰把骰子也拿來了，舉在手里，“哐啷啷”搖動幾聲，啪的一聲猛砸到桌上去，揭起一條細縫，瞄一眼，報了數。贏的大聲拍掌，輸的高呼上當，呷了酒。這樣猜過幾回酒，大概有誰在骰子上做了手腳，爭吵起來。一人提議，干脆劃拳。于是，把骰子撤去，吆五喝六猜起拳來，聲音高起來，蓋過了雨聲。

窗邊的我，很想過去，加入他們中間去。正想下樓，卻又止住腳步：平時見面，只不過點個頭，打個招呼，還是不去打擾他們吧。這樣想著，懨懨又回到窗前：山里人都有好酒量，盡都喝醉了才肯散去，大概又要喝上一天了。把目光收回來，移向庭前：庭前新栽幾盆花，郁郁蔥蔥一大叢，它們是喜雨的，雨中顯得特別蓬勃，特別壯旺。目光又移向遠處：遠處是田野，禾苗被阡陌分隔成一塊又一塊不規則的綠色氈毯，鋪展在那里，延伸向遠方。此時，一切全都籠在迷蒙的煙雨里。

久居山間，總覺得一切索然無味。這樣的早晨，由于山中這雨，雨中的人、事、物，讓你感受到一種蓬勃的生機和生命的倔強。原先一個人百無聊賴，這時候胸中的郁悶逐漸消散。雨小下去，我想，我該到屋外去走走了。

（常朔摘自《福建日報》2023年7月30日 圖/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