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處的繽紛

◎ 和智楣

剛上臺階，便看到樓道角落里這盆繽紛的小花。深紅、玫紅、淡紅，一片明艷交織的紅色里，夾雜著亮亮的黃、淺淺的黃、金色的黃，一朵一朵，擠擠挨挨，開得熱鬧非凡。

鄰居說這是太陽花，很容易成活，只要擺放在有陽光的位置，適當澆點水就能開得光彩艷麗。事實上，鄰居很少給這盆小花澆水，大多數時候，只有下雨，它才能吸收到些許甘甜的水分。但這并不妨礙小花的盛開，僅憑一點陽光和幾滴雨水，它便能從初春開始，一直盛開到深秋。每每從它身旁經過，眼眸里都能印滿絢爛的花影。

這是低處的花，不同于那些被精心養(yǎng)護在室內的，嬌氣而孱弱的名貴花朵，那些高處的花雖然開得嬌艷，開得傾城傾國，卻經不起風雨，耐不得干冷；那些高處的花美則美矣，靈魂里缺的是不依附、不抱怨的堅硬筋骨，好看卻不耐看，更不耐活，稍有不慎，就會香消玉殞，美得沒有生命力，終是少了點活色生香的味道。

這樣的味道，是低處的花才有的活力，是它們骨子里滲透出的堅韌與從容；是不用精心呵護也能開花結果的安之若素；是即使面對平凡的一生，也能堅守本心、不卑不亢，活出自己風范的安詳；是縱然沒有光彩奪目的外表，仍能不忘初心、一心向陽的坦然；是屬于低處的繽紛，盡管卑微、矮小、黯淡，卻美得敞亮，美得驚心。

是呀，高處有高處的風景，低處有低處的美麗。高處的風景，是高大的、宏偉的、磅礴的，可即便高高在上，看上去威風凜凜，也有著“高處”不勝寒的凜冽。而低處的美麗，更多時候，是柔軟又有韌性的，是生命即使山窮水盡也能涅槃重生的綻放，有著最深沉的浪漫和熱烈，蘊含著豐富的情感，豁達淡然，也最能撫慰人心。

就像這盆繽紛的小花，我曾經無數次見過它在盛夏灼灼的烈日里，因為缺水、炎熱，枝葉、花朵全都干枯后，萎縮匍匐在地的委頓樣子。我也曾經在寒冬中，見過它因為風雪，因為嚴寒，一點點枯黃、枯萎，甚至只剩下埋在薄薄泥土里的根系，幾乎沒有生命的跡象。然而每一次，它都能在一絲暖風，或是一場細雨中重生，一朵，再一朵，在微風里，一朵接著一朵地盛開，開得熱鬧非凡，開得絢爛繽紛。

那種面對生命的至暗時刻，卻不焦躁、不迫切，冷靜、沉著、耐心、安然地等待美好悄然降臨的姿態(tài)，是我這些年，每次經過樓道的這個角落時，從這盆小花的花開花落中，看到的一道最動人的風景。

仔細想想，生活也該如此。浮生起起落落，人生境遇種種，紅塵里奔波，面對所有的愁苦和失意，我們不妨學做一朵低處的小花，即使歷經艱難險阻，即使前路坎坷波折，依舊能在一場淅瀝的春雨過后，淡然一笑，再次整裝待發(fā)，重新綻放出自己的美麗。

（棠棣花摘自《京九晚報》2023年8月3日 圖/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