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瀠方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在全球價值鏈分工的地位顯著提升,成為全球重要的經貿中心。在大國博弈背景下,全球價值鏈面臨重構。當前,全球價值鏈呈現非對稱的結構性權力網絡特征,在發展布局上受跨國公司主導,在主權國家影響下逐步呈現區域化、分散化傾向。在大國博弈背景下,借鑒美國在全球價值鏈網絡中的結構性權力擴展經驗,對于我國更好應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具有重要意義。未來,我國應以區域價值鏈為重點,以跨國公司為抓手,積極共建具有規則標準引領力的國際組織,更好提升我國在全球價值鏈重構上的塑造力。
隨著制造業技術革新和運輸條件改善,國際制造業分工格局的重心從產業間分工向產業內分工和產品內分工轉變,從垂直型分工向水平型分工轉變,各類分工在不同國家間同時并存,呈現出多層次格局[1]。其中,“產品內分工”(Intra-product Specialization)是一種特殊的經濟國際化演進過程,其核心內涵是特定產品生產過程的不同工序或區段,通過空間分散化形成跨區域或跨國別的生產鏈條或體系,從而使越來越多的國家或地區企業參與特定產品生產過程的不同環節或區段的生產、供應活動[2]。
處于主導地位的廠商,出于資源優化配置的考慮,在全球范圍內尋找最優越的區位布局相應的產品生產加工環節,使傳統的以產品為界限的國際專業化分工,逐漸演變為同一產品內某個環節或某道工序的專業化分工。這種新的國際分工形式即稱為全球價值鏈分工[3]。2002 年,聯合國工業發展組織(UNIDO)對全球價值鏈作如下定義:“一種在全球范圍內的生產活動,該生產鏈涵蓋商品生產與服務環節,這種連通區域的生產、加工、銷售、回收等環節的跨國性生產網絡,可被解讀為一種全球性的價值鏈。”[4]
有學者基于現代社會網絡分析理論對全球價值鏈網絡的非對稱性和權力的來源進行了闡釋。Albert Hirschman 指出,國家雙向互動中的“相互依賴”是通過全球性生產網絡實現的,“相互依賴”的非對稱性則構成了權力的來源,體現了兩國資源稟賦之間的差距[5]。有學者在復雜網絡理論基礎上對全球價值鏈網絡結構進行了解構。余南平指出,全球價值鏈網絡中的鏈接具有不同的權重、強度或流量參數,使得網絡節點中的國家在對外鏈接中擁有不對稱權力。全球價值鏈由于具有網絡增量式增長特征,使得新鏈接在選擇節點時偏向擁有更多鏈接的節點,強者愈強的集聚效應促成了全球價值鏈樞紐節點的形成[6]。還有學者對全球價值鏈的結構性權力進行分析,龐珣等人指出,結構性權力并非直接對特定行為體產生影響,而是依賴于結構這個媒介。其中,結構性權力的敏感性體現在某一節點的變化對結構的影響幅度和調整壓力,結構性權力的脆弱性體現在節點斷聯對結構整體造成的損壞程度和結構重返穩態需要的成本高低[7]。
所以,發達國家往往利用在科學技術、社會服務、熟練勞動力等領域的比較優勢,承擔技術密集型和資本密集型生產階段的分工環節,占據了U 型的增加值分配結構的兩端。其中,價值鏈上游國家重視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通過穩固科技創新基礎、搶占科技制高點,進一步強化自身在科技創新和全球價值鏈中的領先地位。而發展中國家則依靠自然資源、廉價勞動力等優勢要素參與國際分工,主要承擔資源密集型和勞動密集型生產階段的分工環節,所能獲得的增加值相對有限。在獲得較高增加值的同時,發達國家通過全球價值鏈網絡獲取具有優勢的層次地位和鏈接能力,通過產業鏈分工的鏈接傳遞和擴散國際權力,控制價值分配,影響國際關系。然而,發展中國家并非只能滯留在低端價值鏈環節。全球價值鏈網絡的樞紐節點不一定始終被一國把控,具有更高適應度的網絡節點往往勝出并具有更強的樞紐優勢。對于后發國家而言,參與國際分工能夠借助分工合作的知識溢出效應來提高技術水平和改善分工地位,實現價值鏈位置由低端向高端跨越的目標。這使得后發國家具備創造新樞紐的潛力,具有后發競爭優勢。
當前的跨國分工中,跨國公司作為非國家行為體,發揮了全球價值鏈布局中最重要的市場主體作用。世界貿易組織(WTO)在2021 年的工作報告中指出,跨國公司通過牽引全球資本、組織勞動力和技術的跨境流動,推動全球價值鏈重塑,使得生產網絡鏈接呈現更顯著的全球化特征[8]。跨國公司在全球布局的價值鏈中,掌握了附加值較高的中上游研發和零部件生產、下游的品牌和營銷,主要在成本更低的地區布局中游附加值較低的生產組裝環節,通過自身的跨國經營網絡和供應鏈管理體系,整合全球資源并降低成本。以美國為代表的發達國家憑借跨國企業在全球的采購和銷售網絡將標準化的制造工序外包,并繼續保有核心技術環節,由此形成了由技術發源國跨國公司主導的全球價值鏈。
跨國公司在全球范圍內形成了一個復雜而又完整的產業鏈和供應鏈網絡,通過貨物、服務和技術流動實現經濟規模和資源優化效應,推廣了新技術、新產品和更高效率的生產方式,在全球范圍內推動了技術創新和經濟發展,通過資源整合和協作提高了全球生產力和效率水平,促進了地區和全球經濟的一體化。然而,對于發展中國家而言,加入全球價值鏈雖然對促進經濟增長、提高技術水平有積極推動作用,但由于全球價值鏈是發達國家跨國公司設計和主導的,發展中國家一般只能被動接受安排,扮演加工組裝的角色。跨國公司作為產業鏈的組織者和管理者,決定了一國的哪些企業進入某種產品全球價值鏈的特定環節,而發展中國家作為參與國,對最終產品購買國保持貿易順差還可能引起貿易摩擦。世貿組織前總干事Supachai Panitchpakdi 也指出,跨國公司組織的要素跨國流動協作,也導致利益分配不均,建議發展中國家留有充分的政策空間[9]。同時,跨國公司在利益最大化的目標下,與主權國家的國家利益和國家安全也存在一定分歧,跨國公司的利益最大化并非國家經濟和戰略利益最大化。
在地緣政治影響下,價值鏈區域化、分散化的選擇成為兼顧效率和安全的折中方法。大國博弈激烈的世界格局導致價值鏈的市場化布局深受干擾。當前,全球價值鏈中的樞紐節點國家都在尋求提升產業鏈供應鏈安全性,而區域化、分散化的價值鏈布局則是跨國企業主動和被動因素影響疊加后的選擇。
在區域經貿協定推動下,北美、歐洲、亞洲等“區域內”的循環和聯系不斷增強,全球供應鏈由原來的美國等發達國家從事研發、高端與中高端產品制造,中國等發展中國家從事中低端產品制造和組裝加工,中東和俄羅斯等提供能源的“大三角”格局向“三足鼎立”的全球供應鏈網絡轉變,即由美國、加拿大、墨西哥組成的北美供應鏈網絡,由德國、法國等國家主導的歐盟供應鏈網絡和以中國、日本、韓國、東盟等東亞經濟體為核心的亞洲供應鏈網絡,三大體系內部貿易增多,與外部也會發生關聯。
在分工復雜、鏈條長且技術迭代迅速的產業中,結構性權力往往高度集中于頭部跨國企業。美國是最早從政治經濟學視角開展跨國公司研究的國家,吉爾平指出,跨國公司反映了美國的經濟擴張戰略,不可能脫離美國外交政策的大目標[10]。英國學者戴維·麥克格魯指出,跨國公司是國家體制的產物,其成功與母國的強大息息相關。蘇珊·斯特蘭奇分析跨國公司的影響力時指出,跨國公司由于在生產端掌握了技術、資本等關鍵生產要素,在市場端控制了銷售網絡,所以能夠對國家政治和經濟施加影響[11]。二戰后,全球生產分工網絡快速擴張,美國將對外直接投資作為國家戰略,推出激勵跨國公司發展的系列政策。一方面利用資本市場掌握了眾多高附加值兩端的創新、設計、品牌等企業所有權,其中部分企業成為大型跨國企業,在拓展市場過程中獲得巨額財富。另一方面,通過跨國企業掌握重點行業的關鍵技術和零部件,進而占據該行業的主導地位。在聯合國貿易與發展會議(UNCTAD)發布的世界前100 家非金融跨國公司,美國有18 家跨國企業進入百強,并且分布領域廣泛,包括汽車、生物醫藥、石油煉制、電信通訊、計算機設備、計算機與數據處理、電子元器件、電子商務、零售、工業機械。
一國標準成為國際標準,能夠深刻影響國家間技術性貿易條款的制定和實施,影響特定行業產品的國家間競爭力。通過設定基準和標尺,影響特定產品的跨國投資和貿易,進而影響其生產和行業發展方向。美國的協會、商會、產業技術聯盟等社會團體標準化組織發展歷程悠久,且有相當一批標準化組織在國內外擁有廣泛影響,主導著產業行業領域的標準化活動。以美國標準化組織保險商實驗室(UL)為例,在部分發展資金由政府撥款支持基礎上,開展商業服務和科學研究。在科學研究中,標準研制是重要內容,并且通過標準產出的市場化應用,為標準研制提供可持續的資金及實踐平臺。在對內影響方面,美國標準化組織保險商試驗室與美國國內標準組織合作,共同推動行業領域的標準發展;在對外影響方面,美國標準化組織保險商試驗室與國際自動機工程師學會(SAE)合作,聯合研制標準并開展相關活動,在區域合作領域,與加拿大、墨西哥共同研制和協調國家標準,成為首個美墨加區域共同認可的國家標準制定組織,提升了區域標準一體化發展的影響力。
在對華競爭戰略和突發應急事件沖擊下,美國認為單純以追求效益為導向的“離岸外包”(offshoring)形成了對中國等國家的制造業依賴,造就了競爭對手的崛起,對美國的經濟安全特別是供應鏈安全的威脅在突發應急事件暴發后進一步放大,為美國供應鏈體系安全埋下了隱患。在此背景下,美國倡導制造業回流,即通過推動在岸生產重振美國本土制造業,伴隨制造業回流的則是“近岸外包”(nearshoring)和盟友外包。上述政策激勵企業回到美國本土,或者在美國的盟友國開展業務,將更多供應鏈轉移到美國主導的區域供應鏈中,提高美國對供應鏈和價值鏈分工的掌控力,同時,提升對競爭對手的遏制力和國際競爭力。以美墨加區域為例,美國企業近年來更多考慮將生產基地遷移到離美國市場更近的區域,美墨加貿易協定(USMCA)等“友岸外包”政策對部分行業的影響顯現,墨西哥和加拿大成為更受美國企業青睞的供應鏈布局區域[12]。在美國制造業回流和“近岸外包”政策驅動下,墨西哥在美國進口市場上的份額大幅提升。由于美國所處的全球價值鏈網絡樞紐地位,其推動全球價值鏈從效率驅動的全球布局向“分布式”網絡布局轉變,將深刻影響全球價值鏈布局形態,尤其是擁有高端核心技術的未來產業或將呈現兼顧戰略利益與效益的區域分布式格局[13]。
形成以我國為主導的區域價值鏈體系有助于提升區域產業鏈供應鏈安全穩定水平。未來,要加快建設更高水平開放型經濟新體制,以更高的亞洲生產網絡競爭力,抵御部分國家推動全球價值鏈結構性權力的“武器化”傾向,增加全球價值鏈體系的穩定性和韌性。一是提升區域經貿協調與參與水平。在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3.0 版談判中,圍繞綠色經濟等重點領域,加快與框架內國家探索共同的氣候利益,力爭形成代表域內國家利益的標準和規則,推動具體領域綠色實踐落地,構建更具競爭力的區域綠色產業鏈,提升亞洲生產網絡在新經濟領域的黏合度。二是加強與“一帶一路”相關國家的政策協調和機制合作。鼓勵市場資金參與有經濟效益的項目,建立援貸投項目相互推薦機制,推動援外和投貸聯動,提升援外資金和私人資本合作水平,鼓勵更多民營企業有序走出去。三是創新對外投資機制。探索與技術先進的跨國企業在東盟國家建立創新中心,拓展與全球創新融合的方式,為提升我國技術創新深度和廣度提供新的平臺空間;通過與跨國資本設立投資基金,共同投資東盟地區獨角獸企業,提升對區域未來經濟發展的參與度。
跨國公司是創新研發、標準引領、規則制定、全球價值鏈布局的重要主體。未來,要培育我國具有國際影響力的跨國企業,持續吸引具有先進技術和市場影響力的國際跨國企業,推動我國企業參與的價值鏈向U 型曲線兩端延伸,增加全球價值鏈布局的話語權。一方面,培育國內具有技術優勢和品牌影響力的龍頭企業發揮“鏈主”作用,高水平拓展區域生產服務網絡。加強與跨國企業的“點對點”聯系指導,研究在亞太地區特定行業生產和供應鏈網絡中推廣應用符合區域國家利益的可持續生產認證標準,提升我國與亞洲區域生產網絡的相互依存度,提高我國主導的區域價值鏈體系競爭力。推動具有一定核心關鍵技術和品牌影響力的龍頭企業,積極參與國際規則制定工作,加強我國在國際行業標準制定話語權,培育更多具有引領性、前瞻性設計創新的龍頭企業,加快打造具有全球影響力的品牌。另一方面,充分利用我國超大規模市場優勢,進一步優化營商環境,合理縮減外資準入負面清單,主動引導外資企業利用技術紅利延伸拓展其他產品市場,擴大技術和零部件的在華應用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