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越

高艷津子說一口帶著鄉音的普通話,平翹舌不分、邊鼻音不分,話音浮在氣流里,一開口就能聽出她來自貴州。在錄制好的線上舞蹈課里,她說話更慢,也就更像一個和藹親切的長輩,言語間還總是習慣性地冒出一個擬聲詞:“an—”順著這緩緩呼出的一口氣,舞者的身體也舒展開去。
這與她此前在眾多文字報道里留給人們的印象很不同。文字報道沒有聲音,但常常圍繞著津子的現代舞作品在國際舞臺上獲得的成就、她的藝術創作與哲學、她清冷的氣質和堅定的韌性—所有這一切,讓我給她貼上了“藝術家”的標簽,這意味著她現代化、國際化、不落凡俗。
她的現代舞作品,同樣揭下了人們固有的標簽。現代舞起源于美國,傳入中國已是20世紀70年代,但高艷津子在作品中自然融入了東方哲學的神秘與思辨。她的作品《覺》與母親合作,是中國傳統民族舞與現代舞的對話,后來的《三更雨·愿》以生命的輪回為主題,體悟花鳥魚蟲的生命。這些舞劇,進入德國柏林藝術節、威尼斯雙年展,向世界展示了中國現代舞藝術的獨立性。
自1995年畢業后進入北京現代舞團,舞蹈之于高艷津子,便遠非藝術成就這樣簡單,它更關乎一種責任。在舞團內,津子操心舞團的創作和生存,更進一步,她也關心舞蹈能給遠方的人們帶去什么。
高艷津子在長桌前給舞者們講戲。她沏了一壺茶,給每個人都倒上一杯,借這個由頭引導大家思考水的不同生命形態。這便是現代舞劇《水·問》排練的開始,七天后,《水·問》在2023年的烏鎮戲劇節上演。
《水·問》是用意念和想象來舞蹈。于是津子坐在椅子上,想象自己是一片茶葉。她在水中被泡開了,肢體緩緩舒展,隨水波浮動。一株水草纏了她的脖子,一只烏龜頂了她的胳膊,一群魚游過,帶起水里的漩渦—津子的身體被漩渦快速地搖蕩、折疊,然后魚游走了,她又重新打開,漩渦的余力還在,從她的身體里慢慢散去。
一切都起于自己的靈性與敏感。
津子不贊成用技巧去訓練舞者。她至今記得在舞蹈學院上課,老師訓練他們數節拍,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練到“做噩夢都在數數”,在伴奏里數節拍,“音樂的美感也沒了”。
“從學校畢業那刻起,我就感覺自己終于解放了,終于不是被壓抑了。”她也告訴舞者,把學校教的技巧都忘掉,因為那是計算,不是從生命中體驗得出的。
用高艷津子自己的話來說,她從來都是一個自由的生命體。
1976年出生的她成長于一個自由的年代。那時每個小孩脖子上都掛一串鑰匙,表示他們都是自己照看自己。上學放學,家長不會來接送,課后作業也沒人盯著你寫,津子常常都在看著天發呆,就這樣發著呆把作業寫完了。
她的自由天性因此有了生長的空間。9歲她就張羅著給自己改名,把大名“高艷”和小名“津子”合起來,便有了獨一無二、抑揚頓挫的“高艷津子”。開始正式學跳舞,母親教她傳統民族舞蹈的動作,她驚訝,這些動作為什么這么難看?
“順風旗、托掌、踏步。”高艷津子報出名稱,一邊熟練地擺出對應的姿勢。“這些都是造型,它沒有流動的過程,沒有氣,我當時就說,中間的部分去哪兒了?”
父母也從不磨滅她早早萌生的自我意識。想改名,父親帶著她馬上就去把戶口本上的名字改了。學民族舞的時候,母親也告訴她,你想的東西特別好,特別對,但你現在得先跟著我從基本功練起。
高艷津子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跟著母親一連學了苗族舞、仡佬族舞、侗族舞,她掌握了基礎的舞蹈技法、動作身形。于她而言這都是知識,但她仍然看得清自己在哪兒。她想要的中間狀態,那種舞蹈里流動的氣息,始終保存在她的身體里。
9歲她就張羅著給自己改名,把大名“高艷”和小名“津子”合起來,便有了獨一無二、抑揚頓挫的“高艷津子”。
在20世紀初期的美國,伊莎多拉·鄧肯第一次赤腳登上舞臺,驅使她的正是這樣一種自我意識。那時的鄧肯主張舞蹈要回歸身體的自然狀態,從古典芭蕾僵化的形式里跳出來,關注每個人個性且自由的情感表達。她的舞蹈不屬于當時的任何一個舞種,那要如何去解釋它?于是“現代舞”的概念誕生了,這一概念解釋的是個體獨立思考、自我覺察的生命狀態。
對自由表達的渴望先于“現代舞”之名而存在,這也是當時的津子在思考的內容。那天,她在食堂遇到舞蹈學院的老師,老師叫她明年去考北京舞蹈學院的首屆現代舞編導班。津子還擔心道:“老師你要我嗎?”老師回她:“要,就要你這樣的。”
當時高艷津子16歲,對現代舞的理解只有“自由”這個詞。“其他都是多余的,”她說,“我只知道自由,就是可以按照我的方式,照我向往的那樣去跳。”
提到高艷津子,一定會提到北京現代舞團。1995年,津子從北京舞蹈學院現代舞編導班畢業,和另外7個同學一起創立了北京現代舞團。在中國現代舞的發展歷史上,北京現代舞團與廣東現代舞團、上海金星舞蹈團、北京雷動天下現代舞團一樣具有奠基性的意義。
人們將高艷津子歸為“創團舞者”。但高艷津子很坦誠:“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創團。”更準確地說,“創團”的不是學生們,而是他們的前輩。從北京舞蹈學院畢業后,現代舞編導班的同學們先是被分配到了北京歌舞團,當時的北京歌舞團團長又找到文化局,提議給這批新出現的現代舞者成立一個更為專業對口的舞團。
北京現代舞團便由此成立了,它從一開始就是獨立的。雖然掛靠在北京歌舞團之下,但它沒有政府資助,沒有排練場地,也沒有配置行政—全靠自己,“能活就活”。
而剛畢業的津子不懂得這些背景,甚至根本沒思考過。她只知道自己進了舞團可以繼續跳舞,每月領196塊錢的工資,工資不夠生活,父母就資助一部分,就像仍在供她上學。白天舞者們在舞團訓練,晚上就去迪廳里“領迪”,在舞臺上帶著人們跳舞,賺點外快來補貼舞團的運轉。
理解了北京現代舞團的開始,也許就能更好地理解它的坎坷。作為一個獨立舞團,交不起房租、找不到排練場地,這些都是北京現代舞團時常面臨的困難。舞者們也曾經歷過五年“流浪”的生活,每天都不知道第二天能去哪里排練,健身房、酒店大堂,甚至是山水之間,都可以成為他們的“舞團”。
人員流動也就更為正常。自成立至今,北京現代舞團的團長和藝術總監換了一個又一個,只有高艷津子一直留了下來。自19歲畢業到現在,她已經留在北京現代舞團整整28年,是當年共同創團的舞者中唯一逗留至今的。
“之前社保的人給我們的行政打電話,說明年我就可以退休了。”高艷津子說著,自己也覺得感慨。
可一個天性如此自由的舞者,為何需要一個團?在事先了解高艷津子的過程中,這個問題始終在我心頭揮之不去。
“自由”的問題,也曾經困擾過高艷津子。小時候,她覺得自己有一種本能的感性,能夠與山、水、椅子、沙發即興地起舞,不加思考,也不受束縛。直到從舞蹈學院畢業,她卻開始反思這種自由,已經這樣跳了19年,難道之后還是繼續跳下去?
所有的動作對她而言都成了茫然、多余的,因為沒有想明白為什么而跳,剛剛畢業進入舞團時,津子有整整兩個月不能跳舞。
“原本的那種自娛自樂的舞蹈已經走到了盡頭。”她不再滿足于僅僅為了熱愛而跳舞。“過于放縱這種自由只會成為任性,任性是很容易的,但不任性還能做點什么,這是需要練的。”
高艷津子決定要學會去承擔更多的東西。她感念于過去獲得的支持,父母在她學舞道路上的支持,學校里老師們的培養與認可,讓她得以收獲舞蹈這樣一件塑造她人生的禮物。她想,如果自己已經得到了這么多,就應該把所得分享給更多的人,只是停留于自娛自樂,“太膚淺了”。
就像現代舞藝術家皮娜·鮑什所說的“我不關心你怎么動,我只關心你為什么動”,一旦想清楚了自己為什么而跳,28年來一直留在舞團,高艷津子再也沒懷疑過自己的選擇。
個體的擔當,在舞團里體現為職位帶來的責任。2005年,津子接過了金星等人留下的藝術總監一職,但那時她還不把自己當“藝術總監”,而是當“創作總監”。她還在猶豫,自己可以帶領大家創作,但是不擔“藝術”的責任。
津子從北京舞蹈學院現代舞編導班畢業,和另外7個同學一起創立了北京現代舞團。在中國現代舞的發展歷史上,北京現代舞團與廣東現代舞團、上海金星舞蹈團、北京雷動天下現代舞團一樣具有奠基性的意義。
她把藝術總監的位置空出來,想找到一個更有藝術造詣、更有經驗的人來擔當。這個人的藝術思維不能太西方,要能代表中國的現代舞,還要一心只對舞蹈感興趣—因為要讓整個團的舞者有保障。找來找去,直到2009年年底,時任團長張長城給津子打來一個電話,說自己心力交瘁,打算關掉舞團。
但高艷津子舍不得舞團,團長與藝術總監的兩份責任,同時擺在了她面前。她覺得自己是時候站出來了。過去,舞團需要錢,她站了出來;舞團需要作品,是她的《覺》《三更雨·愿》在柏林藝術節、威尼斯雙年展廣受好評,把獨具中國傳統文化元素的現代舞帶上了國際舞臺。
她給自己做思想工作:“高艷津子,你還在退讓什么?”
于是她一個人接下了這兩份責任。作為藝術總監,她代表北京現代舞團在藝術上的方向,把舞團從小劇場帶進了國家大劇院,還獲得了首屆國家藝術基金的資助。作為團長,在把舞團的燈和地膠都拿去抵了房租之后,她帶著舞者們開始“流浪”,每天都在找地方排練,也許那是一個大堂,也許是一處健身房。津子覺得,自己像是“抱著一個虛空的牌匾”,但她一直抱到現在。
今天的北京現代舞團仍然在流浪。2022年9月,舞團搬到了這個由朋友提供的臨時場地,直到不久前,地圖上還搜不到“北京現代舞團”的確切定位。我們的采訪開始前,高艷津子想叫個外賣送水過來,才發現地圖上有了舞團的新位置。但她仍保有些懷疑,這地址能送到嗎?
即使場地不屬于他們,舞團依舊堅實地存在。“它是依靠‘到場存在的。”高艷津子說,“我們沒有確定的地址,但前幾天我們剛結束了杭州的演出,所以北京現代舞團在哪兒?在舞臺上。只要我們還在跳舞,舞團就會存在。”
高艷津子的談話里,有一個詞的出現頻率很高,就是“那時候”。
這意味著高艷津子走過的時間的長度,也暗含了一種懷舊。用她的話來說,“那時候”的人們,物質生活清貧,但精神生活富饒。
“那時候”滋養了她對藝術純粹性的追求。這并不意味著高艷津子有多么脫離現實,相反,剛剛接手舞團時,她不得不面對經營的困窘,“每天也是哭過了才到舞團”。可現實的困境不妨礙她守住舞蹈的純粹,流浪的五年里,舞者們一度回到貴州的山區,與樹林、山澗、鵝卵石共舞,但津子不允許舞者參加綜藝、接商演或跳伴舞—這會讓他們的藝術變得浮躁。

然而疫情對線下演出的沖擊,卻給舞團帶來了更大的困難。每一場演出的門票,都是舞團收入的最重要來源。即使在流浪期間,舞團的《十月·春之祭》和《二十四節氣·花間十二聲》等作品的演出,仍能給他們帶來收入。然而疫情之下,演出頻頻取消,舞團還要支出房租和舞者的工資,入不敷出。
直到2022年4月29日,原定于北京吉祥大劇院演出的《三更雨·愿》取消了,高艷津子也不得不向舞者們拋出一個現實問題:舞團已經欠了半年房租,剩下的經費只夠給大家交4個月社保,北京現代舞團要不要解散?
最后舞者們沒有選擇解散,而是開辟了線上渠道。《三更雨·愿》改為線上直播,這場需要華麗服飾和舞美的演出,最終在灰撲撲的排練室背景中上演。無法線下排練時,津子和舞者們就在線上直播排練,每人占據屏幕里的一個小格,連續20多天每天直播,后來降到一周兩次。2022年7月,津子又開始做線上舞蹈課,錄制課程視頻最累的時候,她也會感到低落:“難道我做了半天的藝術,就是為了當一個賣課的嗎?”
線上的收益仍是有限的,有些則接近于公益行為。一周兩次,津子直播帶觀眾“席地而舞”,這是免費的。面向大眾的線上舞蹈課《與津子共舞》售價199元,遠低于過去舞團開設的暑期舞蹈班、舞蹈工作坊的價格。相比于舞團已有的債務和每月6萬元的房租水電,杯水車薪。
“雖然我們已經難到了這個樣子,但我不愿意用任何賣藝的方式去讓舞團活著,那才是傷尊嚴的。”在高艷津子眼中,直播本身只是換一個舞臺跳舞。
驅動她直播的不只是舞團的困境,還有更多人的困境。疫情期間,大家都被困在家里,作為舞者,津子感到自己義不容辭,應該站出來跳舞。原本她并不把線上短視頻作為表達的渠道之一,認為這一平臺的受眾和現代舞的受眾并不匹配,但現在她又重新反思,覺得那時候做直播還是做晚了,如果再早點做,也許就能少一個心靈受苦的人。
她的《覺》《三更雨·愿》在柏林藝術節、威尼斯雙年展廣受好評,把獨具中國傳統文化元素的現代舞帶上了國際舞臺。
她的這種想法,并不能輕易被大眾接受。高艷津子記得,當時有一個新聞,是一個女孩因為受到打擊而跳樓。她很難受,如果這個孩子能夠從小學跳舞,有一個抒發開解自己的方式,她不會這么輕易地自我結束。但津子把這些話發到網上,卻引來不少人的攻擊,他們覺得她是在蹭熱度。
“后來我就把它刪了,我意識到確實是我錯了,我不該把這種話發出來。”津子說,“因為沒有跳舞的人,他們理解不了舞蹈能給你帶來的能量。所以大眾的邏輯和我表達的情感,它不是一個東西,就會產生沖突。”
但津子知道舞蹈的力量在哪兒。18歲時,她回貴州過春節,母親找來一些文化界的同行看她跳舞。那一次,津子一個人在臺上跳了近五個小時,純即興,配上隨機播放的流行歌曲。人們被她飽滿的生命激情感染了,表演結束已是十二點半,眾人沒有散去,只是沿著江邊沉默地走了很久。

這次即興專場讓津子意識到,舞蹈能夠充分喚醒人的覺知,而自己舞蹈的意義,就是要把這件禮物分享給更多的人,正如她對我說的:“讓所有人都可以跳,讓所有人都可以從作品中感知到我所打開的那個世界、所觸碰到的那個世界究竟是什么。”津子的志向至今也未改變。
舞蹈帶給人的改變,舞者們都有感受。佳佳是2021年加入北京現代舞團的舞者,于她而言,舞蹈是一個與自我覺察的過程。在生活中,她很少看到自己,而一旦進入舞動,她就必須看到自己,看到自己的動作方向、肌肉線條,甚至是指尖的流動、一呼一吸的變化。進入舞團后,佳佳更是學會了用自然的動作直達內心,自我表達。她感覺到,自己在慢慢變好,不只是跳得更好,也是與自我對話。
舞團已經欠了半年房租,剩下的經費只夠給大家交4個月社保,北京現代舞團要不要解散?
而通過直播,津子將這種力量傳遞到更多的人。在直播粉絲群里,人們會發來自己在不同地方起舞的視頻。有人在辦公樓走廊,有人在輪椅上,還有一位重病患者,帶著病友們在醫院放療室外跳了《愛的箴言》。這支舞的意境很美,還能成為化療后的康復訓練。
“所以我覺得很幸運,在這個時代還能有直播這個方式。”高艷津子說,她一直相信世界上的人們是彼此供養的,現在她能在這里跳舞、修行,是因為有更多的人在擔負更多的沉重。“所以,我們也需要思考自己能做什么,沒有一個人可以真正脫離世界,獨自修行。”
在舞劇《水·問》里,所呈現的同樣是這樣一種哲學。津子用了一個很簡單的比喻告訴桌前圍坐的舞者:我們是在同一片水域里,彼此互動、對話、相伴,來完成《水·問》這場集體的生命體驗。
她舉例子:水流托起手臂,一條魚從旁邊游過,把手臂撞出一道弧度。這道弧度激起的水波傳遞開去,坐在她右邊的舞者也自然蜷曲了身體,水波繼續流動,輕推一個人的手臂,又擾動一個人的指尖。繞著這張長桌,一場眾多生命之間的能量涌動得以上演。
(文中佳佳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