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原體感染“大年”來了？

牛荷

圖/視覺中國

10月11日晚9點，北京某三甲醫院兒科病房的樓道開始熄燈。病房三人一間，粉紅色的兒童床幾乎占滿所有空間，床上都躺著患支原體肺炎的孩子。陪護的家長有的坐在窄凳上，有的趴在床頭，病房中不時傳來稚嫩的干咳。

當天中午，北京兒童醫院的二樓呼吸科門診等候區，仍然坐滿了孩子和家長。孩子的咳嗽聲此起彼伏，時不時還夾雜著哭聲?！扒懊娴却斠旱倪€有110個人。”一位家長說。她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這幾天每天來輸液的孩子都很多，包括不少肺炎支原體感染的患者?！?/p>

北京兒童醫院呼吸科主任醫師劉秀云診治肺炎支原體已有30余年。她告訴《中國新聞周刊》，8月以來，兒童醫院就開始出現肺炎支原體病例。最近住院的患者基本都是支原體感染，兒童醫院的床位近期一直處于緊缺狀態，好多病人收治不進來，醫院其他科室的病房也要留出床位。她接診的這類患者中，住院患者大多因為發展成了肺炎。

“我最近看到醫院群里發的現場視頻，有時候門診樓道里，人擠人根本挪不動腳?！眲⑿阍平榻B，為了應對肺炎支原體感染，“十一”前后，北京兒童醫院成立了針對支原體肺炎的診治小組。

居住在北京的趙琳，有一名6歲多的女兒和一名近3歲的兒子。不久前，她的女兒先感染肺炎支原體，緊接著兒子也出現類似癥狀。趙琳告訴《中國新聞周刊》，9月18日，她女兒開始咳嗽，兩天后開始流鼻涕，3天后低燒、咳痰。從孩子低燒開始，趙琳讓孩子吃了退燒藥和祛痰藥，沒有任何效果。9月22日晚上，女兒高燒至40℃，自行在家服用了退燒藥并退燒。23日，孩子退燒后，她丈夫帶著女兒前往家附近的北京市房山區婦幼保健院檢查，才發現孩子感染了肺炎支原體。

“女兒今年上小學一年級，班里一共40名同學。女兒開始發病時告訴我，當時她班里超過一半的人都在咳嗽，幾乎所有咳嗽的孩子都正常上學?！壁w琳說，有的孩子開始只是早晨咳嗽一會兒，不發燒、流鼻涕，家長也未放在心上，仍然正常接送孩子上下學。而且，大部分孩子未戴口罩。

“今年算是支原體感染的‘大年’?！痹趧⑿阍朴∠笾?，2008～2009年，肺炎支原體當時也特別嚴重，出現過低齡兒童的感染，但不像今年這樣集中在某個時間段暴發。在她看來，支原體這一病原體一般每3～4年就會出現一個流行高峰，秋冬季本來就屬于肺炎支原體的傳染高峰季節，今年病例尤其多，主要集中在大城市。這是因為肺炎支原體主要通過飛沫傳播，大城市人口密度高，更易發生傳染。

北京市一家三甲醫院感染中心的主任醫師林瀚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支原體一直都存在，屬于非典型病原體，介于病毒和細菌之間，全名為肺炎支原體，具備傳染性，但傳染性沒流感那么強，不會像流感那樣引起世界大流行。臨床上，經常能看到一家人被感染，癥狀比感染流感、新冠可能持續時間更久。

上海長征醫院呼吸科副主任醫師陳楊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肺炎支原體感染在兒童青少年、免疫力低下的老年人群中高發，在家中或教室等相對密閉的空間中更易發生。前期癥狀類似于流感，后期可能伴隨咳黃痰，少數會出現腹瀉、皮疹等。癥狀持續時間比細菌感染更久，一般2～3周。

陳楊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她所在的科室主要接診14歲以上的患者。她注意到，近期，門診遇到的肺炎支原體感染患者確實多一些，其中大部分患者都由家里的孩子傳染。她所接診到的肺炎支原體患者中，至少70％以上的患者都曾表示，家里有小孩感染了肺炎支原體，他們才出現類似癥狀。

北京市和睦家醫院的一名兒科醫生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就他接觸的肺炎支原體病例情況來看，相較9月份，“十一”假期后感染人數有所下降。但最近住院的患者中，肺炎支原體感染患者并不少。他表示，一般住院3～5天，體溫等指標正常后24小時，基本就可以出院，回家自行口服藥物即可。

2022年6月，發表在國際期刊《新興微生物和感染》上的一項研究提到，北京的肺炎支原體流行病主要發生在8月～次年1月期間。該研究由北京市疾控中心與首都醫科大學公共衛生學院研究人員共同完成，研究數據來自2015～2020年期間，北京35家前哨醫院登記的急性呼吸道感染患者。

該研究顯示，2015～2020年，北京市急性呼吸道感染患者中，肺炎支原體患病情況呈現出明顯的一年一峰的流行格局。肺炎支原體患病的陽性率分別為3.97％、6.12％、6.46％、7.12％、9.30％、1.52％。該比例在經歷2015～2019年的上升趨勢后，在2020年跌至最低水平。

“在新冠后疫情時代，很多感染性疾病，尤其是呼吸道感染疾病的診治正面臨新的挑戰。就目前看來，新冠感染將其他感染性疾病的常規流行特點、流行周期打亂了?！绷皱治稣f，比如，新冠發生前，流感基本是頭一年11月至次年1月出現在北方地區，今年北方地區流感的第一個發病高峰延遲到了3月。隨之受影響的還有其他感染性疾病，比如肺炎支原體、呼吸道合胞病毒（RSV）感染等。

林瀚分析稱，去年美國的新冠、流感、RSV感染交替流行，且感染峰值都比較高。今年，國內很可能也會面臨類似情況。過去三年，國內新冠疫情防控做得比較好，使得一些病原體相對處于被壓制狀態，人們很少被感染，人群缺乏相應免疫屏障。如今，隨著人群聚集，這些被壓制的病原體有機會傳播，進而會導致傳染病流行的相對高峰。

9月23日，去醫院看病后，醫生給趙琳女兒開了阿奇霉素、祛痰藥氨溴特羅。25日，趙琳兒子也開始出現咳嗽，當天晚上伴隨高燒。她自行給孩子服用退燒藥，并進行物理降溫。28日，趙琳懷疑兒子也感染了肺炎支原體，開始讓其吃阿奇霉素。

趙琳不太擔心近期孩子們有再次感染的風險。林瀚表示，肺炎支原體感染的抗體有著一定保護效力，一般感染半年內，再次感染的概率不高。

劉秀云表示，在學齡兒童青少年中，預防支原體感染非常重要，但截至目前，沒有針對支原體的疫苗。陳楊表示，支原體本身難以培養，相關疫苗制備的技術壁壘很高。

據劉秀云了解，今年很多兒童感染了肺炎支原體，嚴重的發展成肺炎。她門診接診的患者中，經常遇到一些發燒的孩子，還在堅持上課。劉秀云解釋說，肺炎支原體感染一開始癥狀可能集中在上呼吸道，如果患者抵抗力弱或沒及時治療，持續發燒超5天，發展成肺炎的概率就非常高?！敖衲晔潜本┓窝字гw感染的流行年，所以其引起的重癥病人，會比往年多?！彼f。

2月15日，國家衛健委印發《兒童肺炎支原體肺炎診療指南（2023年版）》（以下簡稱《指南》）。據《指南》介紹，肺炎支原體肺炎，指肺炎支原體感染引起的肺部炎癥，可以累及支氣管、細支氣管、肺泡和肺間質。多見于5歲及以上兒童，但5歲以下兒童也可發病。常見臨床癥狀包括發熱、咳嗽，也伴隨頭痛、流涕、咽痛、耳痛等。部分患兒有喘息表現，多見于嬰幼兒。

“肺炎支原體感染要盡早治療，醫生的治療目標是，支原體感染控制早期，使其不要進展到肺炎，得了肺炎不要演變到重癥支原體肺炎，得了重癥支原體肺炎合理治療，使其不引發后遺癥?！眲⑿阍票硎荆匕Y支原體肺炎是引發年長孩子慢性肺疾病的重要因素之一，比如，支原體感染重癥會導致患者氣道阻塞，孩子會出現慢性氣促、喘息，甚至呼吸困難等問題。

林瀚表示，有的肺炎支原體患者還甚至出現中耳炎、腦部病變、心肌炎等病癥。低齡兒童群體中，這種肺外病癥更多、更明顯。林瀚在臨床診療過程中，遇到過出現鼓膜穿孔的肺炎支原體低齡患者。

劉秀云提醒說，在肺炎支原體感染季，孩子出現咳嗽、發燒，要先考慮是否是支原體感染，如果確診一定要及時治療，因為疾病進展很快。感染早期，肺炎支原體患者與流感較難區分，要結合疾病流行季節和易感染人群綜合判斷。感染流感時，如果不進展到肺炎，一般三四天會退燒，如果患者持續發燒超過四五天甚至一周，肺炎支原體感染的概率高。

在劉秀云看來，如果醫生有足夠經驗，感染早期要及時給患者用上有效的抗菌素，可能有助于減少肺炎發生。由于肺炎支原體沒有細胞壁，公眾所熟悉的以細胞壁作為靶點的抗生素，如青霉素和頭孢，對肺炎支原體完全無效。她建議，早期治療用阿奇霉素，如果發展成肺炎，依據病情可以加糖皮質激素聯合治療。8歲以上的孩子，可以用新型四環素如米諾環素治療。

“很多家長比較避諱讓孩子使用激素類藥物?！眲⑿阍铺岬?，激素是很重要的抗炎藥物，只有將炎癥控制住，才會退燒，也能避免肺炎進一步加重。肺炎如果不及時控制，超過一周會變成重癥。

林瀚表示，阿奇霉素在臨床上應用比較多，其耐藥性不算低。他建議，當阿奇霉素不起作用時，可以考慮喹諾酮類抗生素，但后者因為可能對18歲以下兒童存在潛在副作用，因此在這一群體中被禁用?！叭绻_定是肺炎支原體對阿奇霉素等耐藥，醫生征得家長知情同意后，可以通過超說明書使用該藥。”他說。

陳楊表示，患者肺炎支原體感染后期，也可能會合并細菌感染，病程被延長。阿奇霉素對于普通的細菌感染，敏感性并不高。因此，在疾病感染后期，醫生也需要根據患者的實際情況看是否需要變更藥物，比如聯合使用頭孢類抗生素等。

對于肺炎支原體的疾病檢測，伴隨著難以避免的誤差，會導致假陰性和假陽性結果。目前，主要通過支原體抗體檢測、核酸檢測進行疾病診斷。林瀚表示，任何呼吸道病原體的檢測，都有檢測的窗口期，有時3～5天內可能測不到抗體陽性，需要5～7天才可以，無法做到隨時檢查都能100％測出。而且，如果試劑靈敏度再差點，檢測結果可能誤差會更大。

9月25日晚間，上海楊浦區新華醫院新兒科大樓的急診大廳內等待就診的小朋友和家屬人員密集。伴隨季節轉換，支原體感染在青少年人群中有高發趨勢。圖/視覺中國

在林瀚看來，診斷分兩個層級：一是臨床診斷；二是病原學診斷，不可能每位患者都實現病原學診斷。醫生要通過癥狀、化驗結果等臨床特點診斷。他建議，針對肺炎支原體，國內應有對應的監測數據結果發布，有助于臨床醫生更準確判斷。比如，新冠和流感都有監測數據，呼吸科、兒科、感染科、發熱門診的醫生會比較關注這些監測數據。有時患者即便檢測出來抗體陰性，但臨床癥狀卻與某種疾病高度相似，且這段時期這種疾病又在流行，可以按照這種疾病進行經驗性治療。

支原體感染如何預防？林瀚表示，建議保持過去對待常規呼吸道傳染病的防護措施，去人群密集處記得戴口罩，外出勤洗手等。如果家人有發熱、咳嗽的患者，尤其是多名家庭成員一起發熱，要及時到醫院就診。

林瀚建議，學校內部應盡量保持常規冬春季傳染病的預防措施，比如幼兒園、小學每天需要對學生進行晨檢和缺課登記，對晨檢結果和缺課原因進行上報，這有助于及時發現是否有傳染病的流行。

（文中趙琳、林瀚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