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然 張碩

哈薩克斯坦阿斯塔納西南環城公路。圖/受訪者提供
在哈薩克斯坦首都阿斯塔納的西南郊,一條嶄新的環城公路穿過白樺林、村鎮與草場。“這里過去是一大片沼澤,我們坐船才能進來。”新興建設阿斯塔納分公司項目經理薛超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
自1994年哈薩克斯坦開始建設新首都,阿斯塔納西南的一片沼澤地就阻擋了公路建設,讓環城公路出現一個缺口。2017年,中國通用技術集團新興建設公司競標該工程。為解決“沼澤地難題”,建設方利用當地傳統的冬季休工期,在冰凍的沼澤區進行軟基換填。
克服最低溫達零下50攝氏度的極寒嚴冬,西南環城公路項目在2019年暴風雪來臨前順利通車。這是當時哈薩克斯坦規模最大的公路建設項目,也是新興建設在“一帶一路”首倡地開建的第一條路。薛超回憶,當時哈方官員緊握中國建設方領導的手說:“我們幾十年沒辦成的事,被你們辦成了。”
當年阻礙施工的沼澤地,如今是廣袤的草場。土地屬于一位牧場主,沼澤退卻后他終于可以進入草場收草,公路修通又方便了馬奶生意。地貌變化還拓寬了阿斯塔納母親河伊希姆河的河道,不少周邊居民開車到河畔釣魚,地方政府正在規劃從城區河岸連通到這里的步道……
第三屆“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召開前夕,《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實地走訪哈薩克斯坦、印度尼西亞等國和地區。雅萬高鐵等一些體現著“中國標準”“中國速度”的標志性工程,不僅改變了當地民眾的命運,也改變了他們心目中的“中國形象”。
哈薩克斯坦貿易和一體化部副部長托列巴耶夫·凱拉特對《中國新聞周刊》總結道,“一帶一路”倡議不僅發展了東西方交通、物流及貿易通道,增加了中企對哈薩克斯坦的投資,促進經濟、創造就業,還加強了中哈之間的經濟、社會和文化紐帶。
早上六點半起床,七點出門巡線,一頭扎進百公里無人區,晚上七八點才回到項目部。尋找信號是“玄學”,夜間“熊出沒”是常態。太陽毒,風又硬,剛從國內來的員工“第一次見還白白胖胖,再見面就認不出來,都和‘鐵人’一樣,黑亮黑亮的”。
在哈薩克斯坦卡爾巴套-麥卡普沙蓋公路項目建設過程中,這是多數員工的生活和工作實況。有中企員工對《中國新聞周刊》坦言,初到項目上,他有過疑問:“我們為什么要在這兒修路?”
時間回到十年前,2013年9月,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哈薩克斯坦阿斯塔納的納扎爾巴耶夫大學發表演講,首次提出共建“絲綢之路經濟帶”。哈薩克斯坦科學和教育部東方學研究所首席專家拜達羅夫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哈薩克斯坦成為“一帶一路”首倡之地,絕非偶然,這既是因為中哈是“互相信任的緊密伙伴”,也是因為哈薩克斯坦的獨特地理位置。
當前,歐洲和亞洲之間 80% 的陸路過境運輸均要過境哈薩克斯坦。哈薩克斯坦總統托卡耶夫表示,要充分利用獨特的地理優勢,“將中亞變成大型交通和物流樞紐”。“一帶一路”和哈薩克斯坦的國家戰略,正好無縫對接。
卡爾巴套-麥卡普沙蓋公路項目正是推進“交通和物流樞紐”建設的國家項目。公路全長415公里,起于哈薩克斯坦中部城市卡爾巴套,終點和中國新疆吉木乃口岸至阿勒泰的S319公路相連。“我們私下說:縱有千難萬險,一定要把這條路修好,因為這是一條‘通往家的路’。”新興建設阿斯塔納分公司辦公室主任曹兆奎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當地社交媒體上,中國被戲稱為“基建狂魔”,但中國建設企業在海外修路并不容易,比如在哈薩克斯坦有冬季極寒天氣,在剛果(布)修公路要穿越原始森林。中鐵國際牽頭的雅萬高鐵承包商聯合體設計部部長郭磊先后參與中老鐵路和雅萬高鐵建設,他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道,中老鐵路已經號稱“地質博物館”,但到了印尼,他又遇到從未面對過的火山灰堆積地質。
更復雜的是社會環境。一位中企管理人員對《中國新聞周刊》指出,在“一帶一路”基礎設施建設中,地方當局往往希望中企拿出“中國速度”,但受限于發展水平,當地資源、人員很難達到“中國標準”。同時,各國為保護本國勞動力,還有1:9、1:10乃至更高的勞務用工配額要求。在一些項目中,中方人員“只能擔任管理,不能上機械”。
“真正困難的不是自然條件和技術問題,而是如何在不同的社會環境和產業條件下實現‘中國標準’。”前述受訪者總結。
在哈薩克斯坦,中國建設者面臨的一大難題是“找材料”。哈薩克斯坦公共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原總理經濟專家委員會成員馬赫穆托娃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中亞各國的經濟原本是蘇聯經濟的一部分,自蘇聯解體以來又一直和俄羅斯的經濟結構相對接。因此,該地區基礎設施建設相關產業鏈不完整。
“在國內進行瀝青路面鋪設,打一個電話,需要的材料第二天就能送來。在哈薩克斯坦,我們要先找原石、開采原石,自己建設碎石站,生產鋪路所需的碎石層材料,最后再去鋪路。”曹兆奎說,“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對我們項目經理的一種鍛煉:你要建設產業鏈,協調全流程,調度資源,不能銜接不上或者導致停工……經歷了這一切,以后做別的項目就輕松了。”
修通一條路的同時,培養一批本地技術人才,帶動一群產業升級,落地先進的“中國標準”,是“一帶一路”基礎設施建設難以估量的社會效益。在新興建設的項目工地上,就有一批哈薩克斯坦“熟面孔”:一些技術工人從阿斯塔納環城公路項目干起,跟著中國建設方轉戰多條公路建設,已有五六年之久。
在雅萬高鐵建設中,為了在印尼本土配制高強混凝土,中方技術人員將30多項相關指標和印尼本地生產標準一一對比,通過實驗確認具體的強度、特性、穩定性,最后編制為公開的生產規范。基于這套規范,生產商可以用印尼本地的砂、水泥、鋼材,配制出符合高鐵建設要求的高強混凝土。
“在此之前,印尼混凝土能達到的最高強度標準是C40,而中國的高強混凝土的標準是C60。”中鐵國際所屬聯合體工程部經理董昭陽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相比普通混凝土,高強混凝土因強度高、負荷能力強、資源消耗少、耐久性優異,在建設高層建筑、橋梁大跨時應用尤其廣泛。“中方編制、發布這個規范,對于印尼之后的基礎設施建設,是有很大幫助的。”

2023年9月17日,印尼雅萬高鐵商務艙里的乘客。圖/視覺中國

2017年5月31日,肯尼亞蒙巴薩的蒙內鐵路蒙巴薩西站,一名肯尼亞記者和火車司cce8daa66ef18f2655bd3054fc1313d232020d7e838788fa953f6a19f33c136a機合影留念。圖/新華

2023年10月11日,裝載有第六屆進博會展品的“中歐班列-進博號”抵達上海閔行站。圖/新華視覺
印尼國際關系專家艾哈邁德·努爾科利斯曾撰文詳細對比中國、日本兩方對雅萬高鐵的競標計劃。他指出,中國采用“中國專家+印尼技術工人”的建設方式,并愿意提供技術轉移;而日本方案主要依賴日本工人,且不提供技術轉讓。“對比之下,中國技術將促進印尼鐵路行業未來的發展。”
從相關各國的國家戰略角度來看,“修路”帶來的還有更長期的利益。哈薩克斯坦貿易和一體化部副部長托列巴耶夫指出,“一帶一路”建設打通了中國到歐洲最短的公路運輸線路,貨物運輸時間僅需10至12天。同時,哈薩克斯坦結合“一帶一路”倡議,以“輻射”原則建設中部到東、南、西部各州的高質量公路。
“目前,哈薩克斯坦已經為包括歐洲和中東在內的西方方向貨物運輸創造了最有利條件。”托列巴耶夫對《中國新聞周刊》說,“中哈兩國在基礎設施建設領域的合作前景廣闊,將繼續有助于兩國發展和改善雙邊關系。”
哈薩克斯坦的成績并非個例。十年來,“一帶一路”重要先行先試項目中巴經濟走廊幫助巴基斯坦新增510公里高速公路,累計創造23.6萬個就業崗位。剛果(布)國家一號公路歷時八年建成,把首都布拉柴維爾到經濟中心黑角之間的通行時間從一周縮短至6小時。黑山南北高速公路優先段自去年7月以來累計通車超過200萬輛,相當于每個黑山人都通行3遍以上。
鐵路方面,中老鐵路累計運客超2100萬人次、運貨超2600萬噸。蒙內鐵路通車以來平均上座率超過90%,為肯尼亞創造近5萬個就業崗位。中歐班列累計開行超過7.7萬列,通達200多個境外城市。今年5月,中吉烏鐵路建設可行性研究工作接近尾聲。中吉烏鐵路建成后將是中國到歐洲、中東的最短貨運路線,貨運路程將進一步縮短900公里,時間節省7至8天。
雅萬高鐵哈利姆車站旁,一位中方建設者對《中國新聞周刊》描述了他心中更宏大的遠景:通過互聯互通,物理上打破區域市場邊界,再通過雙向互動和交流,形成真正的“歐亞統一大市場”,“最終造福世界”。有研究表明,“一帶一路”鐵路、航空及海上運輸成本每降低10%,就能分別提高國際貿易約2%、5.5%和1.1%。
“對哈薩克斯坦等共建‘一帶一路’國家而言,我們是將‘一帶一路’倡議看作中國提出的一種全球化路徑。”拜達羅夫說,在“一帶一路”倡議被提出時,以貿易和投資自由為主導的“西方式全球化”正面臨危機,但“一帶一路”提出了以“互聯互通”為核心的新的全球化方案,“這就是為什么這個倡議很快實現了全球化的規模,并將繼續保有生命力”。
2023年中秋節,阿斯塔納輕軌建設工地上的部分中國工人,吃上了本地產的月餅。制作月餅的是阿斯塔納北京大廈“絲路驛站”茶室的老板阿依登。月餅的客戶除了中國人,還有不少當地人。為此,阿依登特別對月餅配方做了改良,“按照哈薩克飲食習慣,加入了羊油來和面,更添一分哈薩克斯坦人喜歡的酥香味”。
去年剛來哈薩克斯坦創業的阿依登不愿將自己視為“商人”。他覺得自己在延續2000多年前開拓絲綢之路的前輩的事業。“我主營的是茯茶,這是絲綢之路最早傳入中亞的茶葉。”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說,“當初中亞先民接受了茶葉,而現在我的顧客90%都是本地人。”
對于“一帶一路”古代商隊、船隊的歷史功績,在2017年5月14日舉行的“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開幕式上,習近平曾指出:“這些開拓事業之所以名垂青史,是因為使用的不是戰馬和長矛,而是駝隊和善意;依靠的不是堅船和利炮,而是寶船和友誼。一代又一代‘絲路人’架起了東西方合作的紐帶、和平的橋梁。”
隨著“一帶一路”項目陸續落地,十年來,像阿依登這樣的新一代“絲路人”越來越多。哈薩克斯坦貿易和一體化部副部長托列巴耶夫對《中國新聞周刊》透露,目前中哈兩國在采礦冶金、加工制造等戰略性產業以及其他經濟領域有3300家合資企業在運營,個體經營者則難以計數。
哈薩克斯坦“一帶一路”專家俱樂部成員薩多夫斯卡婭對《中國新聞周刊》說,這些“絲路架橋者”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是大型建設項目的參與者,另一類是民間經貿往來的參與者。二者的相互關系是:標志性項目增進了雙方社會對對方國家的認知,從而促進民間經貿往來和投資,讓雙邊關系從“官熱”走向“民熱”。
就“架橋”的作用而言,大型基礎設施項目建設的管理相對封閉,項目位置往往距離城市中心較遠,與本地社會的接觸主要是沿線村鎮和工人。在阿斯塔納西南環城公路建設過程中,項目人員來自7個不同國家、60多個民族。
項目經理薛超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道,最初,項目部按照自己理解的“高標準”,為哈薩克斯坦工人準備了送到工作點位的盒飯和一次性餐具。但后來,他們了解到,哈薩克斯坦工人的習慣是:不論條件多么簡陋,中午都要放下工作,圍坐在餐桌旁,用刀叉認真吃頓飯。
項目部隨即改變用餐方式,準備集裝箱為工人集中供餐。哈薩克斯坦人重視過節,項目部每逢節日都租賃場地,安排歌舞節目,滿足工人們的節慶需求。2019年冬,阿斯塔納遭遇了60年一遇的暴風雪襲擊,項目部動用大部分在冬季停工保養的機械,為周圍村鎮掃雪,贏得民眾好評。
民眾接觸更多的,是雙方民間經貿往來。《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在當地走訪時注意到,從哈薩克斯坦最大城市阿拉木圖機場走出,就能看到醒目的華為商標。阿斯塔納和阿拉木圖街頭隨處可見在本地組裝生產的宇通客車,以及最新進口的中國品牌電動車。在一些欠發達地區的城鎮中心,也能看到中國車企的巨幅廣告牌。
十年前,哈薩克斯坦和中國的雙邊貿易額為223.6億美元。2022年,即使受到疫情沖擊,兩國貿易額仍突破310億美元。今年以來,雙邊貿易額持續高速增長。預計到10月底,兩國間鐵路運輸量將達到歷史最高水平。分析多認為,兩國領導人設定的到2030年將雙邊貿易額提高到400億美元的目標,很可能提前完成。
過去七年來,哈薩克斯坦中國貿易促進會會長哈納特·拜塞克促成了中哈間上千家企業合作。他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2020年初新冠疫情發生后,當中國需要援助時,他在哈薩克斯坦呼吁捐款捐物,“五六十家哈薩克斯坦企業都跑過來詢問”。數月后,哈薩克斯坦口罩告急,中國企業也同樣熱情援助。“可以看出,中哈雙方的民間力量是真的做到了守望相助。”
在更大的圖景中,2013年至2022年,中國與“一帶一路”共建國家進出口總額累計19.1萬億美元,年均增長6.4%。截至2022年底,中國企業在共建“一帶一路”的境外經貿合作區累計投資達571.3億美元,為當地創造了42.1萬個就業崗位。世界銀行報告認為,到2030年,“一帶一路”倡議每年將為全球產生1.6萬億美元收益。

建設中的阿斯塔納輕軌項目。攝影/本刊記者 曹然
除了大型基礎設施建設和民間經貿往來,涉及居民生活、醫療保障的“民心工程”實施,也拉近了“一帶一路”共建國家社會間的距離。得益于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的資金支持,孟加拉國實施配電系統升級改造項目,1250萬農村人口用上電燈。
2014年至2015年,中國派出醫療專家和人員1200多人次,全力援助西非疫區國家控制埃博拉疫情。新冠疫情期間,中國發起新中國成立以來規模最大的全球人道主義行動,以及“一帶一路”疫苗合作伙伴關系倡議。今年年初,中國援非盟非洲疾病預防控制中心總部大樓(一期)項目竣工,這是非洲大陸第一個擁有現代化辦公和實驗條件、設施完善的疾控中心。
哈納特指出,“一帶一路”共建國家經濟發展水平差異大,“和中國并不處于同一發展階段”。如哈薩克斯坦和中國在語言、風俗習慣、思維和營商政策上均存在較大差異,“中國企業在哈薩克斯坦經營和投資最常遇見的問題是沒有深入了解哈薩克斯坦的市場和政策”。此外,有些企業對當地文化和社會缺乏了解,在與當地民眾溝通過程中存在障礙。
哈薩克斯坦貿易和一體化部副部長托列巴耶夫表示,國企、民企合作都對發展中哈經濟關系意義重大,近年來,哈薩克斯坦正創造條件吸引更多中國民營投資者。為此,哈方建立了包括免稅和提供勞工配額在內的投資者激勵措施,改革措施改善投資環境,減少官僚障礙,加強投資者權益保護,并考慮“建立具有投資優惠條件的特殊經濟區”。
哈納特說,在這個相向而行的過程中,中國企業也應合法合規進入市場;主動和當地民眾、企業、媒體建立良好的交流通道,使用當地語言、當地媒體和當地常用社交平臺;參與公益活動,展示企業的社會責任感,取得當地民眾的信任。
在“一帶一路”共建國家,類似的故事與經驗并不少見。中國駐印尼大使陸慷近日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就指出,中印尼之間現在開展了很多合作,經常會有一些雜音和炒作,“面對這樣的情況,一個有效的辦法就是通過跟媒體、公眾的積極溝通,告訴公眾真實的情況是什么,把事實披露出來。”
陸慷介紹,在中國駐印尼使館的積極鼓勵下,去年10月印度尼西亞中國商會總會發布了《2020-2022年印尼中資企業社會責任報告》,介紹了中資企業多年來在印尼的投資合作所帶來的經濟效益、社會效益,包括增加就業、新的經濟增長點,包括從事的一些社會公益活動,內容詳實,讓關心中印尼合作的方方面面的人士了解到了更多真實的情況。
在阿斯塔納的北京大廈,阿依登正在修補來自中國的木制茶臺,并準備漢服。“不僅我和服務員穿,還要給顧客提供漢服。我想讓‘絲路驛站’成為哈薩克斯坦人的網紅拍照打卡點。”
84歲的哈薩克斯坦科學院院士哈菲佐娃,仍記得半個世紀前的一幕:中蘇關系交惡時期,作為烏茲別克斯坦塔什干大學東方學系畢業生的她,被安排到中亞一些城市宣講“中蘇關系問題”。在哈薩克斯坦的工業重鎮卡拉干達,一位老工人拉住了哈菲佐娃。
“他說:你還年輕,你不了解,你們現在不要太批評中國。我在遠東和中國同志一起打過仗,他們是非常好的人。”哈菲佐娃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道,“我意識到,這些話代表了人民間的情感,是不會隨著政治關系的變化而變化的。”
在“和中國完全斷了聯系”的時期,哈菲佐娃在塔什干、撒馬爾罕、阿拉木圖等地堅持漢學研究,從圖書館的庫房里翻出中國學者在中蘇關系蜜月期送來的《二十二史》及《平定準噶爾方略》等古籍,成為海外第一位系統梳理中國-中亞關系史的學者。
中國改革開放、中蘇關系緩和后,十多年沒有公開發表論文的哈菲佐娃,突然成了中亞各地訪華團爭相聘請的翻譯專家,也終于再次踏上中國的土地。
1992年,中國與中亞五國相繼建立外交關系,成為第一批承認中亞五國的國家。不過,雖然漫長的隔絕時期已經成為歷史,但中亞社會的“中國印象”仍經歷了變遷起伏。
一位長期從事“一帶一路”經貿工作的人士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道,2008年前后他初到中亞,當地社會對中國的印象是“什么東西質量差,什么就是中國生產的”。直到“一帶一路”建設項目落地、中國高科技產品進入市場,“如今哈薩克斯坦商界的普遍看法是:中國不僅有資金,還有技術”。
這種“中國印象”轉變,在共建“一帶一路”國家中具有代表性。印尼哈比比中心主席、印尼政府前國務部長安瓦爾對《中國新聞周刊》指出,印尼對華政策和心理同樣受到歷史因素的影響。但現在,印尼及東盟各國對“一帶一路”的積極評價和響應,并非短期政策,而是基于長期“擁抱中國發展”的戰略。“中國的現代化進程受到周邊國家歡迎,大家都想從中國的經濟增長中獲益。”

剛果(布)國家一號公路在首都布拉柴維爾郊區的一段。圖/新華

2022年7月13日,在黑山首都波德戈里察,人們在黑山南北高速公路優先段通車儀式上觀看煙花表演。圖/新華
反過來,“一帶一路”建設的推進與中國經濟的發展,又進一步鞏固了這種觀念。哈薩克斯坦公共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哈總理經濟專家委員會前成員馬赫穆托娃對《中國新聞周刊》強調,在共建“一帶一路”的過程中,中國真正實現了共商共建,“我們能看到中國和各國不斷平等溝通,調整目標和投融資政策”。
十年來,“一帶一路”倡議和歐亞經濟聯盟、非盟《2063年議程》、《東盟互聯互通總體規劃2025》、哈薩克斯坦“光明之路”戰略、印度尼西亞“全球海洋支點”構想、越南“兩廊一圈”戰略等相互對接。截至2023年6月底,中國已同150多個國家和30多個國際組織簽署230多份共建“一帶一路”合作文件,“一帶一路”倡議的主張和理念寫入聯合國、上合組織、亞太經合組織、二十國集團等多邊組織有關文件。
雙向作用下,相關各方參與對華合作的興趣也越來越高。“擁有(中國)這樣一個大國近鄰,是我們的優勢。”馬赫穆托娃說。她建議,未來十年,共建“一帶一路”可以更加關注有益地區整體利益的重點項目。
對華認知總體向好的背景下,也不免有關于“債務陷阱”“政治影響”“過度依賴”的雜音。對此,哈薩克斯坦東方學研究所首席專家拜達羅夫指出,考慮到復雜歷史因素,疊加大國競爭的國際形勢,“出現‘信息對抗’是很正常的”。安瓦爾亦指出,多數國家將選擇在新的世界格局中保持平衡或“對沖”戰略,歷史和現實問題都不會改變加強對華合作的政策取向。
很多專家更關注的是:“一帶一路”倡議和中國經濟發展引起的“中國興趣”,在未來十年是否能轉化為對中國的更深入認知?
哈菲佐娃親歷了“東方學畢業生找不到工作”到“我的學生賺錢多、到處都需要”的轉變。但她擔憂地說:“現在中亞的中國研究,和過去不太一樣,現在的專家們更關心政治而非文化;學生更樂意學習對華貿易、外交而非中國古文。”
多位專家在受訪時強調,語言依然是中國和“一帶一路”共建國家深度交流的主要障礙之一。一位在哈薩克斯坦從事基礎設施建設的中企管理人員也表示,現在項目上依然缺乏專業的翻譯人才。
“大多數翻譯只是能說漢語,但很難翻譯明白。現在我們的方式是:第一,重要的事情,要和翻譯多強調兩遍;第二,你要盯著翻譯和工人說話,觀察工人的微表情,確定他搞清楚了,再讓他去干活。”
習近平曾指出,民心相通是“一帶一路”建設的重要內容,也是關鍵基礎。2015年,中印尼建立副總理級人文交流機制,這是兩國間第一個高層級人文交流機制。目前,中印尼合作已形成政治、經濟、人文、海上合作“四輪驅動”新格局。
在中亞,13所孔子學院、24個孔子課堂在院學生超過1.8萬人,其中包括全球第一所頒發本科文憑的孔子學院吉爾吉斯斯坦奧什國立大學孔子學院。今年3月,中亞第一家魯班工坊在塔吉克斯坦揭幕。10月,西北工業大學哈薩克斯坦分校在阿拉木圖市正式啟用,標志著中國第一所高水平大學在“一帶一路”首倡之地正式開始辦學。
“如今,一個積極的變化是:我們有新一代的留學生在中國及中文機構學習、工作,他們不只是學習語言,而是為從事科學家、工程師等種種職業打基礎。當我們相互理解,兩國社會間就有可能建立更深的關系。”馬赫穆托娃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