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靜 張曉媚



【摘要】數字經濟對促進企業可持續發展具有正外部性, 為提升企業的ESG表現提供了契機。本文以2011~2020年滬深交易所A股上市公司為研究樣本, 檢驗數字經濟對企業ESG表現的影響及其內在作用機制。研究結果表明, 數字經濟對企業ESG表現具有顯著的提升作用, 這一結果在經過一系列穩健性檢驗之后仍然成立。機制檢驗表明, 數字經濟通過增強企業面臨的監督壓力、 緩解企業面臨的資金壓力兩條途徑提升企業ESG表現。進一步研究發現, 在國有企業、 高審計質量企業以及非高科技行業的企業中, 數字經濟對企業ESG表現的提升作用更明顯。本研究有助于拓展和深化對數字經濟發展紅利效應的研究以及對數字經濟背景下企業可持續發展的認識。
【關鍵詞】數字經濟;ESG表現;監督壓力;資金壓力
【中圖分類號】 F276?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1004-0994(2023)21-0078-8
一、 引言
2023年2月中共中央、 國務院印發的《數字中國建設整體布局規劃》中指出: “建設數字中國是數字時代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引擎, 是構筑國家競爭新優勢的有力支撐。加快數字中國建設, 對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 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具有重要意義和深遠影響。”本次規劃將中國數字化上升至極高的決策層級, 明確指出要培育壯大數字經濟核心產業、 促進數字經濟和實體經濟深度融合, 繼續做強做優做大數字經濟。據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發布的《中國數字經濟發展研究報告(2023年)》, 我國2022年數字經濟總量突破50.2萬億元, 占GDP的比重達41.5%, 數字經濟展現出超強活力和超常韌性, 在推動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同時為數字中國建設注入了強大動力。隨著產業數字化進程的加快, 數字經濟在實體企業層面的紅利效應也不斷增強。數字經濟通過改變傳統金融生態緩解了我國企業的融資困難, 并通過促進數字技術應用使企業實現提質增效以及管理變革, 對企業的持續發展產生了一定的影響。ESG作為一種綜合考量環境(Environment)、 社會(Social)和治理(Governance)三方面因素的評價體系, 受到企業利益相關者的廣泛關注, 被視為衡量企業可持續發展能力的核心標準。企業ESG表現是指其在環境責任、 社會責任以及公司治理能力等方面的表現, 其中環境責任指企業通過減少污染物排放、 提高能源效率等進行環境風險管理; 社會責任指企業對員工、 社區、 客戶等利益相關者承擔更多的必要義務; 治理能力指企業在治理環境、 結構、 機制和行為等方面的綜合水平。企業ESG評分越高, 其ESG表現越好(操群和許騫,2019)。盡管我國企業的ESG評級在逐年提升, 但與發達國家相比仍有著較大差距, 因此鼓勵企業更多地履行ESG責任并披露ESG相關信息、 引導企業重視并落實ESG理念勢在必行。
目前已有較多學者通過研究證實了數字經濟對企業ESG的某一方面, 即環境績效、 社會責任或公司治理具有提升作用。首先, 數字經濟背景下企業對數智化技術的應用能夠激勵企業從事更多的綠色創新活動, 提高其綠色技術創新水平(Mubarak等,2021), 而較高的綠色創新水平往往體現了企業在減少污染物排放、 減少能源消耗等方面做出的努力較多, 承擔了較多的環境治理責任。其次, 數字經濟的發展突破了經濟利益和社會責任相割裂的關系, 企業在經營過程中更加注重于兼顧經濟效益與社會效益, 極大地改善了企業的社會責任表現(肖紅軍等,2021)。最后, 數字經濟發展通過賦能資本市場治理、 重構控制權市場治理以及驅動產品競爭市場治理等豐富和拓展了公司治理的新機制和新路徑, 不斷推動公司治理觀念和治理模式的創新(陳德球和胡晴,2022)。然而, 較少有學者將企業ESG表現三個維度的信息進行整合, 探討數字經濟與其之間的關系, 相關研究有待進一步拓展。
為此, 本文選取2011 ~ 2020年滬深交易所A股上市公司為研究對象, 實證考察數字經濟對企業ESG表現的影響及其作用機制。與既有研究相比, 本文可能的邊際貢獻如下: 首先, 拓展和豐富了數字經濟研究成果, 本文從宏觀與微觀相結合的角度出發, 深化了數字經濟發展對實體企業紅利效應的分析, 為宏觀環境的傳導機制提供了企業微觀層面的證據; 其次, 拓展和豐富了ESG相關研究成果, 本文從數字經濟的角度出發, 探究了數字經濟對企業ESG表現的影響, 將企業ESG表現的影響因素研究擴展到一個更加宏觀的視角; 最后, 本文識別了數字經濟對企業ESG表現的影響路徑及邊界條件, 可從實踐上為制定差異化的數字經濟發展策略提供理論支持。
二、 文獻綜述
(一)數字經濟相關研究
數字經濟作為一種全新的經濟發展模式, 表現出傳播速度快、 覆蓋范圍廣、 影響程度深等特征, 引起了各專家學者的廣泛關注, 現有數字經濟相關文獻集中于對其經濟效應和社會效應的研究。從經濟效應來看, 數字經濟能夠驅動經濟高質量發展。Tranos等(2020)通過探究英國早期數字技術應用對16年后的區域生產力水平的影響, 發現數字經濟對當地經濟增長產生了長期且積極的作用。趙濤等(2020)研究發現數字經濟可以通過激發大眾創業、 提升創業活躍度賦能經濟高質量發展。楊文溥(2022)則認為數字經濟發展通過促進生產效率的提升和拉動需求端的消費擴容, 為經濟社會發展提供了根本動力進而驅動了經濟的高質量發展。從社會效應來看, 數字經濟有助于促進共同富裕。數字經濟能夠通過均衡區域發展、 促進城鄉融合、 縮小收入差距和行業差距構建推進共同富裕的共享機制(師博和胡西娟,2022)。縮小收入差距是實現共同富裕的本質要求, Borowiecki等(2021)指出數字經濟發展緩解了居民收入的不平等, 但是部分學者認為城鄉收入差距會因為“數字鴻溝”的存在而進一步擴大(陳文和吳贏,2021)。總體而言, 現有研究主要從宏觀層面探討數字經濟發展帶來的影響, 而基于宏微觀結合的視角探討數字經濟發展對企業的影響的研究相對匱乏。
(二)企業ESG表現相關研究
企業ESG表現的研究大多聚焦于探討其對企業價值的影響, 然而對此學術界尚未形成一致的結論, 大部分學者認為良好的企業ESG表現可以為其創造價值(Fatemi等,2018), 也有學者認為企業ESG表現和企業價值兩者之間并無相關關系(Atan等,2018), 甚至有部分學者認為企業ESG表現會降低企業價值(Duque-Grisales 和Aguilera-Caracuel ,2021)。此外, 學者們普遍認為企業ESG表現能夠提高企業投資效率(高杰英等,2021)、 降低企業融資成本(邱牧遠和殷紅,2019)以及提升企業創新水平(李井林等,2021)。
近年來, 關于企業ESG表現的影響因素的研究逐漸增多。現有研究主要從企業特征角度出發探究影響企業ESG表現的因素: Del Bosco和Misani(2016)研究發現交叉上市的企業會通過ESG實踐來提高其在外國金融市場的合法性, 從而提升了企業的ESG表現; 李曉靜和李可欣(2022)基于社會情感財富理論研究證明, 家族涉入程度越深, 企業的ESG評級越高。隨著政府對ESG重視程度的提高, 部分學者開始關注相關政策制度對企業ESG表現的影響: 王珮等(2021)認為, 環保征稅顯著提高了企業的ESG表現, 并且綠色技術創新在這個過程中發揮了中介效應; 王禹等(2022)通過準自然實驗發現《環境保護稅法》實施后重污染企業增加了環保投入, 提升了綠色創新水平, 進而改善了企業ESG表現。
通過梳理已有文獻可以發現, 目前與數字經濟相關的研究較少直接探討數字經濟與微觀企業之間的關系, 以及如何充分釋放數字經濟之于實體企業的紅利效應的研究不足, 而從宏觀層面探討企業ESG表現的驅動因素的研究也相對匱乏。可持續發展是時代發展的主旋律, 在數字經濟蓬勃發展的時代背景下, 探討數字經濟與企業ESG表現之間的關系, 對于推動我國經濟實現綠色、 高質量發展具有重要意義。
三、 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一)數字經濟與企業ESG表現
數字經濟是一種以新興數字技術的發展和應用為基礎的經濟發展模式, 通過促進數字技術在企業中的運用將信息數字化為數據, 數據作為一種量化的符號和客觀存在, 能夠穿透組織邊界的抑制從而推進信息孤島的互聯互通。在數字經濟技術環境下, 企業組織結構趨于扁平化, 各層級之間的信息溝通更加順暢, 這為企業在動態情境里協調、 評估和籌劃自身的資源提供了充足的信息源, 提高了決策的準確性。同時, 大數據提供的數據挖掘、 存儲和分析功能以及互聯網提供的連接功能, 使得各方在獲取企業信息時更加便捷, 提高了信息透明度從而更有利于內外部利益相關者對企業進行有效監督。各市場主體之間的信息互通和相互監督, 使企業更傾向于從長期利益出發, 通過利用數字經濟發展帶來的優勢提升自身的環境和社會責任表現以及治理水平, 進而提升企業ESG表現。具體而言, 從環境責任表現來看, 數智化技術的應用一方面能夠通過高效的信息傳遞使得企業更好地識別存在的環境問題, 另一方面能夠通過知識積累促進企業對自身的工藝流程進行優化(Mubarak等,2021)。
此外, 企業還可以利用新型數字技術對生產過程進行立體監測(郭晗,2020), 有利于從源頭上減少環境問題的出現, 提升企業的環境績效。從社會責任表現來看, 數字經濟發展一方面可以幫助企業及時、 清晰地了解當前存在的社會問題, 基于滿足各類利益相關者價值訴求的目的, 企業制定社會責任戰略并付諸行動以解決相應問題的意愿增強(肖紅軍等,2021); 另一方面使得企業履行社會責任的信息更加公開透明, 強化了外界對企業的監督機制, 從而促使企業更好地履行社會責任。從公司治理水平來看, 數字經濟發展使得信息傳播渠道縱橫交錯, 信息傳播路徑趨于扁平, 在此情境下更加容易識別出企業內部治理存在的問題, 有利于降低企業管理層的主觀操縱行為, 同時數字經濟發展為各利益相關者參與公司治理提供了新的治理思路和治理路徑, 為進一步提高公司治理水平奠定了基礎(易露霞等,2021)。
數字經濟的發展還能降低市場主體之間的信息不對稱程度, 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企業的資金籌集和使用效率。一方面, 數字技術的應用使得金融機構獲取和處理信息的能力增強, 有利于在金融機構和企業之間搭建起信任的橋梁并為企業提供更低成本的融資渠道(Heiskanen,2017); 另一方面, 數字技術的應用促進了企業的管理變革,使得企業能夠更有效地利用有限的資金, 降低企業的運營成本和經營風險, 進而有利于減少企業的債務違約(王守海等,2022), 這反過來又強化了金融機構對企業的信任。由于企業在面臨融資困境時會傾向于將持有現金作為對沖工具來抵御外部融資約束(羅琦等,2007), 而履行ESG責任和進行ESG投資需要大量資金, 并且這類具有較強外部性的因素上的支出一般不會給企業帶來明顯的貨幣收益, 因此數字經濟發展帶來的融資便利有助于增強企業履行ESG實踐的動機。基于以上分析, 本文提出:
H1: 數字經濟將提升企業ESG表現。
(二)數字經濟對企業ESG表現的作用機制
數字經濟通過提高企業信息透明度和資金利用效率影響了企業面臨的監督壓力和資金壓力。企業在不同的壓力下做出的決策不同, 其披露ESG信息以及履行ESG責任的動機也隨之改變。因此, 本文將主要從增強監督壓力和緩解資金壓力兩個途徑對數字經濟影響企業ESG表現的機制進行分析。首先, 數字經濟增強了企業面臨的監督壓力, 促使企業不斷提高治理水平并更多地履行環境和社會責任以進行聲譽管理, 進而提高了企業ESG表現。在數字經濟背景下, 互聯網在企業中得到快速普及和應用, 跨時空的信息傳遞壓縮了監督距離, 使得各利益相關者能更高效地發揮監督作用。一方面, 數字經濟時代企業的各種活動幾乎都依賴于互聯網, 這成為各利益相關者獲取企業信息的重要渠道, 大大降低了獲取信息的難度(吳非等,2021)。另一方面, 數字經濟通過技術賦能使各利益相關者處理信息的效率和質量都得以提升, 例如高廷帆和陳甬軍(2019)指出, 區塊鏈技術的應用將推動審計行業朝著半自動、 自動化階段演化, 進而大幅提升審計效率。因此, 數字經濟的發展有利于提升各監督主體對企業的監督效率, 從而增大企業所面臨的監督壓力。祁懷錦等(2020)認為, 企業的數字經濟化提高了外部利益相關者的監督能力, 降低了企業管理者的非理性程度, 并最終改善了公司治理。此外, 根據信號理論, 社會責任履行作為一種可以為企業帶來巨大聲譽價值的積極信號(沈洪濤等,2011), 在面對較大的監督壓力時, 企業為獲得競爭優勢會履行和披露更多的社會責任, 樹立良好的企業形象, 此時企業管理層更有動機主動披露ESG信息, 并通過履行更多的ESG責任進行聲譽管理。基于以上分析, 本文提出:
H2: 數字經濟通過增強企業面臨的監督壓力來提升企業ESG表現。
其次, 數字經濟緩解了企業面臨的資金壓力, 使企業在滿足核心業務需求之后有更多的閑余資金進行環境和社會責任投資, 進而提高企業ESG表現。數字經濟的發展可以從內外兩個渠道緩解企業面臨的資金壓力, 從而能夠為企業積極履行環境和社會責任提供資金支持。一方面, 數字經濟作為互聯網和金融的結合體, 通過擴展企業的融資渠道緩解了企業面臨的融資約束(張勛等,2019); 數字金融的政策性和靶向性又通過引導資金更多地流向實體經濟, 進一步緩解了企業面臨的融資難題從而提高企業從外部籌集資金的能力(汪亞楠等,2020)。另一方面, 數字經濟背景下數字技術的應用有助于促進企業生產率增長和幫助企業挖掘新的利潤增長點, 從而提高企業內部價值創造能力(裘瑩和郭周明,2019; 田高良和張曉濤,2022)。例如數字經濟時代信息化的發展降低了企業的生產、 交易成本, 并通過網絡外部性形成規模經濟效應, 進一步平滑固定成本, 提高平均利潤; 互聯網等數字技術的發展使得物品搜尋成本、 供需匹配成本以及信任成本下降, 有利于企業挖掘新的利潤增長點, 這都有利于企業實現內部資本積累從而提高企業的內源融資能力, 進一步緩解企業籌集資金的壓力。基于以上分析, 本文提出:
H3: 數字經濟通過緩解企業面臨的資金壓力來提升企業ESG表現。
四、 研究設計
(一)樣本選擇與數據來源
本文選取我國滬深交易所A股上市公司為樣本, 同時考慮到數字經濟數據的可得性, 將研究區間確定為2011 ~ 2020年, 其中: 用于測度數字經濟指數以及衡量宏觀控制變量的原始數據大部分來源于《中國城市統計年鑒》, 部分數據來自各地級城市統計年報, 極少數缺失數據根據線性插值法進行填補; 數字普惠金融指數來源于北京大學數字金融研究中心; 市場化程度和政府干預程度指數來自樊綱等撰寫的《中國分省份市場化指數報告》; 企業ESG評級數據來源于WIND數據庫, 其他原始財務數據均來自CSMAR數據庫。完成初步的數據收集和測算工作后, 本文按照以下方式對樣本進行處理: ①剔除金融業樣本; ②剔除ST、 PT類樣本; ③剔除財務數據缺失的樣本; ④剔除資產負債率大于1的樣本; ⑤剔除研究期間內僅有一年觀測值的企業樣本; ⑥對所有連續變量進行1%的雙邊縮尾處理, 最終得到了3280家企業共22642個企業—年度觀測樣本。
(二)變量定義
1. 被解釋變量(ESG)。本文選取華證ESG評級數據來衡量企業的ESG表現。華證ESG評價體系包含指標體系和權重體系, 同時考慮到國際ESG核心要義、 中國本土市場特色和行業的差異性, 全面覆蓋A股上市公司并且以季度為周期進行評價, 因此與其他ESG評價體系相比, 華證ESG評價體系兼具了適用性、 全面性和時效性的特點。華證ESG指數由高到低分別為AAA ~ C共9級, 本文按照級數由高到低分別賦值為9 ~ 1, 并將每年四個季度的評級取平均值來衡量企業每年的ESG表現。
2. 解釋變量(DIGE)。互聯網打破了信息的時空約束, 成為數字經濟賴以發展的沃土, 數字交易這一新型的交易模式應運而生并催生了數字金融模式, 因此本文參考趙濤等(2020)的研究, 從“互聯網+數字金融”兩個維度構建區域數字經濟發展的指數, 使用互聯網普及率、 互聯網相關從業人數、 互聯網相關產出和移動互聯網用戶數四個指標來測度各省份的互聯網發展水平; 使用數字普惠金融指數來衡量各省份的數字交易水平。通過主成分分析法確定上述五個指標的權重, 最終計算得到各省份的年度數字經濟指數。
3. 控制變量。在充分借鑒已有研究的基礎上, 本文分別選取了企業層面的控制變量和省級層面的控制變量, 主要變量及其詳細定義見表1。
(三)模型設定
為了驗證H1, 本文構建固定面板回歸模型(1); 參照溫忠麟和葉寶娟(2014)的研究, 采用中介效應模型驗證H2、 H3, 構建模型(2)和模型(3):
ESGi,t=α0+α1DIGEj,t+α2Xi,t+α3Ej,t+μi+λt+εi,t?(1)
Mediatori,t=β0+β1DIGEj,t+β2Xi,t+β3Ej,t+μi+λt+εi,t (2)
ESGi,t=χ0+χ1DIGEj,t+χ2Mediatori,t+χ3Xi,t+χ4Ej,t+μi+λt+εi,t? ? ?(3)
其中: 下標i為企業, j為省份, t為年度, Xi,t和Ej,t分別代表企業層面和省級層面的控制變量, μi為個體固定效應, λt為年份固定效應, εi,t為隨機干擾項, 各變量的含義和測度與上文保持一致。根據H1, 數字經濟發展水平越高, 企業ESG表現越好, α1預期為正。
五、 實證結果與分析
(一)描述性統計
表2報告了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樣本企業的ESG表現得分最大值為9, 最小值為1, 標準差為1.1010, 說明不同企業間的ESG表現存在顯著差異; 各省份的數字經濟指數最大值為6.6143, 最小值為-0.8133, 標準差為1.5611, 說明不同區域間的數字經濟發展水平也存在顯著差異。其余變量的統計結果與現有研究相比未見異常。
(二)基準回歸分析
表3報告了本文研究的主要回歸結果。本文首先對數字經濟與企業ESG表現的直接傳導機制進行檢驗, 第(1)列是僅控制了年份固定效應和個體固定效應時, 數字經濟指數與企業ESG表現的基本回歸結果, DIGE與ESG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第(2)列和第(3)列是依次加入了企業層面控制變量和省級層面控制變量時, 數字經濟指數與企業ESG表現的回歸結果。由第(3)列的結果可知, DIGE的回歸系數為0.1216, 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 回歸結果表明在控制了企業層面特征和省級層面特征之后, 數字經濟仍然顯著提升了企業ESG表現, 即數字經濟對企業ESG表現具有明顯的正面溢出效應, H1得到驗證。
(三)穩健性檢驗
雖然雙向固定效應模型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解由于遺漏變量導致的內生性問題, 但本文研究仍可能存在著測量誤差與反向因果等內生性問題, 因此將使用工具變量法來排除內生性問題對主要回歸結果的影響。參考李春濤等(2020)的做法, 選取同年度其他省份的數字經濟指數均值并滯后一期(L.IV)作為本文研究的第一個工具變量, 同時將核心解釋變量滯后一期(L.DIGE)作為本文研究的第二個工具變量, 分別使用工具變量兩階段最小二乘法進行估計。檢驗結果表明: L.IV和L.DIGE的回歸系數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并且K-Prk Wald檢驗得到的F統計量均遠大于10, 說明所選取的兩個工具變量與數字經濟指數均是強相關的; 此外, 通過將兩個工具變量放入同一個回歸方程, 發現Hansen J檢驗的P值為0.1325, 大于0.1, 說明所選取的兩個工具變量滿足外生性的要求, 工具變量的選擇是合理的。由第二階段的回歸結果可知, 在排除了內生性問題的影響之后, 數字經濟至少在10%的顯著性水平上提升了企業的ESG表現, 前文結論仍然成立。
為了進一步確保研究結論的可靠性, 本文還進行了如下穩健性檢驗: ①為避免數據的處理對研究結論的影響, 使用未進行縮尾處理的原始數據進行檢驗。②為避免行業層面的不可觀測因素對研究結論的影響, 加入行業和年份的交互固定效應進行檢驗。③為避免本身具有高數字化水平的特殊行業樣本對研究結論的影響, 剔除計算機、 通信和其他電子設備制造業、 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業、 互聯網和相關服務以及電信、 廣播電視和衛星傳輸服務等行業樣本之后進行檢驗。④為避免本身具有公益色彩的特殊行業樣本對研究結論的影響, 剔除水利、 環境和公共設施管理業(N), 電力、 熱力、 燃氣及水的生產和供應業(D), 衛生與綜合業(Q)等行業樣本之后進行檢驗。以上回歸結果中, 數字經濟的回歸系數均顯著為正, 與前述結論保持一致。限于篇幅, 內生性與穩健性檢驗結果未具體列示。
(四)影響機制檢驗
前文分析表明, 數字經濟可能會通過增強監督壓力和緩解資金壓力兩個機制來提升企業ESG表現, 本文采用中介效應模型對以上兩個影響機制進行驗證, 結果如表4所示。
首先, 本文選擇分析師關注度(Lnana)和內部控制質量(IC)作為中介變量, 對數字經濟通過增強監督壓力來提升企業ESG表現這一路徑進行檢驗。分析師作為一種信息中介, 比普通投資者具有更強的生產、 處理和傳播信息的能力, 從而具有較強的外部監督職能, 因此本文參考司登奎等(2021)的做法, 選擇分析師關注度(當年度企業被分析師跟蹤分析的數量加1取自然對數)作為企業面臨的外部監督的代理變量。同時, 內部控制是企業重要的內部治理機制, 高質量的內部控制可以提升公司治理水平和信息披露質量, 從而有利于各利益相關者對企業進行監督, 因此本文參考陳紅等(2018)的做法, 選擇內部控制信息披露綜合指數(當年度內部控制信息披露綜合指數加1取自然對數)作為企業面臨的外部監督的另一代理變量。以上兩個指標的數值越大, 表明企業面臨的監督壓力越大。表4的Panel A報告了增強監督壓力的機制檢驗結果, 可知數字經濟至少在5%的顯著性水平上提高了企業的分析師關注度和內部控制質量。此外, 在第(3)列和第(5)列的檢驗中, Lnana和IC的回歸系數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 且DIGE的回歸系數有所下降, 即說明增強監督壓力是數字經濟提升企業ESG表現的路徑之一, 其在數字經濟與企業ESG表現之間發揮了部分中介作用。
其次, 本文選擇融資約束指數(SA)和企業留存收益(Re)作為中介變量, 對數字經濟通過緩解資金壓力來提升企業ESG表現這一路徑進行檢驗。外部融資的獲取及內部資本的積累為企業履行環境責任和社會責任等提供了資金支持。本文參考鞠曉生等(2013)的做法, 選擇SA指數(SA=-0. 737×Size + 0. 043× Size^2-0.04×Age)作為企業面臨的外部融資約束的代理變量, SA指數為負且數值越大表明企業受到的融資約束越小。同時, 參考韓珣等(2017)的做法, 選擇留存收益Re(當年度企業留存收益取自然對數)作為企業的內源融資能力的代理變量, 該數值越大, 表明企業依靠內源融資的能力越強。表4的Panel B報告了緩解資金壓力的機制檢驗結果, 可知數字經濟在5%的顯著性水平上緩解了企業的外部融資約束以及提高了企業的內源融資能力。此外在第(3)列和第(5)列的檢驗結果中, SA和Re的回歸系數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 且DIGE的回歸系數有所下降, 即說明緩解資金壓力也是數字經濟提升企業ESG表現的路徑之一, 其同樣發揮了部分中介作用。
(五)異質性分析
1. 基于產權性質分組。產權性質是企業最基本的特征, 為了檢驗在不同產權性質的企業中, 數字經濟對企業ESG表現的影響效果是否不同, 本文將全樣本分為國有企業組和非國有企業組分別進行回歸, 回歸結果如表5所示。在國有企業組中, DIGE的回歸系數依然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 而在非國有企業組中DIGE的回歸系數不再顯著, 即在國有企業中, 數字經濟對企業ESG表現的提升作用更加顯著。可能的原因是: 一方面, 國有企業擁有不同于非國有企業的出于政治或意識形態考量的非經濟目標, 因此會承擔更多的ESG責任, 同時在政府的支持下國有企業更能充分利用數字經濟帶來的信息和資源優勢, 從而進一步提高其在ESG實踐方面的表現; 另一方面, 國有企業由于具有比非國有企業更高的政治關聯程度, 受到各方利益相關者關注的程度更高, 面臨的社會責任制度性壓力也更大, 特別是在數字經濟時代, 國有企業的透明度進一步增強, 促使其承擔了更多的ESG責任(衣鳳鵬和徐二明,2014)。
2. 基于審計質量分組。審計質量也可能使得數字經濟對企業ESG表現的影響效果不同, 通常認為“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質量更高。本文按照企業當年是否接受“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為依據, 將全樣本分為高審計質量組和低審計質量組分別進行回歸, 回歸結果如表5所示。 在高審計質量組中DIGE的回歸系數依然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 而在低審計質量組中DIGE的回歸系數僅在10%的顯著性水平上為正。造成此差異的原因是: 一方面“四大”會計師事務所面臨的訴訟風險往往更高, 其通過關注企業履行ESG責任的行為來判斷企業的固有風險和降低自身的審計風險, 從而在一定程度上促使企業更好地履行ESG責任(黃超等,2017); 另一方面, 選擇“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審計的企業往往向外界傳遞出了一種業績更好的信號, 有利于塑造其財務狀況良好的形象, 更容易獲得數字經濟發展帶來的紅利效應, 因此在高審計質量組的企業中, 數字經濟對企業ESG表現的提升作用更加顯著。
3. 基于高科技行業性質分組。數字經濟對企業ESG表現的影響也可能會因其所屬行業的技術水平不同而存在差異, 為了檢驗這一猜想, 本文借鑒《戰略性新興產業分類目錄》《戰略性新興產業分類(2012)(試行)》并對照《上市公司行業分類指引》, 將全樣本分為高科技行業組和非高科技行業組分別進行回歸, 結果如表5所示。在高科技行業組中DIGE的回歸系數并不顯著, 而在非高科技行業組中DIGE的回歸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 說明數字經濟對非高科技行業的企業ESG表現展現出更大的促進作用。造成此差異的原因可能在于, 相較于高科技行業的企業而言, 非高科技行業的企業通常屬于生產經營模式較為落后的傳統企業, 數字經濟在促進其數字技術應用的廣度和深度方面發揮了比高科技行業企業更大的作用, 對其整體生產經營效率的提升效果更明顯; 同時, 政府政策高度重視數字經濟在推動傳統企業轉型升級方面的作用, 這種政策關注讓傳統企業更容易獲得資本市場的青睞。以上兩個方面的因素使得數字經濟對非高科技行業的企業ESG表現具有更顯著的促進作用。
六、 結論與建議
本文實證檢驗了數字經濟對企業ESG表現的影響及其內在作用機制, 并得出以下研究結論: 第一, 數字經濟能顯著提升企業ESG表現, 即隨著區域數字經濟發展水平的提高, 區域內企業ESG表現越好, 這一結果在經過一系列穩健性檢驗之后仍然成立; 第二, 從影響機制來看, 數字經濟通過增強企業面臨的監督壓力、 緩解企業面臨的資金壓力這兩條途徑, 促使企業更多地披露ESG信息和履行ESG責任, 進而提升企業ESG表現; 最后, 通過異質性檢驗發現, 在國有企業、 由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審計的企業以及非高科技行業的企業中, 數字經濟對企業ESG表現的提升作用更加明顯。
為進一步促進數字經濟對企業ESG表現的提升作用, 本文基于主要研究結論分別從企業和政府的角度出發提出一系列建議。一是對于企業而言, 要緊跟數字經濟發展潮流并加快數字化轉型進程, 從而提升自身可持續發展能力。首先, 各企業高層管理者要認識到數字化轉型是數字經濟發展浪潮下不可逆轉的趨勢, 同時也是企業實現持續成長的重要利器。其次, 企業在數字化轉型過程中要充分利用各種數字技術提高企業自身的ESG信息披露水平, 強化監督壓力并進一步激發改善內部治理和進行ESG實踐的動機。最后, 企業要善于借助數字普惠金融的新渠道進行直接融資, 并利用數字技術降低運營成本、 提高運營效率, 不斷提升自身的資本積累, 以此助力自身更好地履行ESG責任, 提升ESG表現。二是對于政府而言, 要繼續促進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的深度融合, 充分釋放數字經濟對企業高質量、 可持續發展的紅利效應。首先, 各地政府部門要為提升本區域數字經濟發展水平加大投資力度, 通過推進數字基礎設施建設等措施, 為企業利用數字技術升級自身業務水平提供良好的基礎。其次, 各地政府還要積極引導金融業務的數字化轉型, 使傳統金融機構運用數字科技為實體企業提供更便利、 更低成本的金融服務; 同時加強對金融機構的監管, 督促金融機構在業務拓展過程中引導企業更加注重自身ESG水平的優化提升。最后, 各地政府在制定相關政策時, 要考慮企業特征對政策效果的影響并設計差異化策略, 關注非國有企業、 非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審計的企業以及屬于高科技行業的企業對數字經濟紅利的有效吸收與合理運用, 真正服務于企業的長遠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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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校對: 劉鈺瑩? 羅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