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經樺 苗春鳳
(江西財經大學,江西 南昌 330013)
改革開放以來,大批農民工從農村欠發達地區流向城市,人口流動方式也逐漸由單一的“個人式”流動轉變為舉家遷徙的“家庭式”流動。新公民計劃通過對全國第七次人口普查數據進行整理和分析,更新發布了《中國流動人口子女發展報告(2021)》,該報告指出,到2020 年,中國流動人口子女規模約1.3億人,其中流動兒童規模為7109 萬人[1],平均每4 個兒童中就有1 個是流動兒童。如此大規模的人口遷移使得中國已然進入一個“流動的時代”。生長于這一時代背景下的流動兒童跟隨父母流動,脫離了原有“鄉土社會”的支持網絡,置身于陌生化的社區、新留守型的陪讀家庭結構、教化功能弱化的學校以及缺失同輩群體的社會化環境中,從而制約了其傳統社會化主體功能的發揮[2]。隨著數字社會的到來,帶有“鄉土氣息”、兼具搞笑獵奇等特點的土味短視頻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被廣泛傳播與流行,尤其深受流動兒童群體的喜愛。尼爾?波茲曼(Neil Postman)在《童年的消逝》一書中提出“成人化的兒童”這一概念,將其定義為一個在知識和情感能力上還沒有完全發育成熟的成年人,尤其在特征上跟兒童沒有顯著區別[3]。這是由于電子媒介的興起改變和壓縮了兒童傳統社會化的進程,導致童年的異化甚至消逝。可見,虛擬社會化正逐漸成為流動兒童社會化的新模式。這一新模式對流動兒童的社會化既有積極影響,又存在一定的消極影響。少年兒童是國家的未來和希望,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培養好少年兒童是一項戰略任務,事關長遠”,并強調全社會要為少年兒童提供良好的社會環境。因此,在數字化時代背景下為流動兒童營造健康成長的家庭環境、學校環境、社區環境以及網絡環境等顯得尤為重要。
目前學術界關于短視頻對兒童社會化的影響研究主要集中在新聞傳播學、教育學和心理學等學科,社會學與社會工作對此問題的研究較少,且學者們要么以兒童整體為對象進行研究,要么傾向于研究留守兒童,對流動兒童的社會化問題研究甚少。因此,本文通過對流動兒童使用短視頻的特征和原因進行分析,探討短視頻對流動兒童社會化的積極與消極方面的影響,并從社會工作視角出發,結合生態系統理論,針對短視頻對流動兒童社會化的消極影響,提出改善路徑,以促進流動兒童社會化良性發展。
1998 年頒布的《流動兒童少年就學暫行辦法》將流動兒童定義為跟隨父母或者其他監護人進入流入地暫時居住達半年以上,且具有學習能力的6至14周歲(或7 至15 周歲)的兒童青少年[4]。這一年齡范圍內的大部分兒童處于皮亞杰認知發展理論中的“具體運算階段”,兒童開始出現邏輯思維和動作。筆者所要探討的正是處于這一年齡段的流動兒童的短視頻使用情況,根據以往研究將流動兒童短視頻使用的具體特征歸納為以下方面。
首先,在短視頻使用時長上,流動兒童呈現出“使用日常化”的特點。在城市社區扎根的基層流動群體往往需要為了維持家庭生計而奔波,流動兒童的父母就是其中一類典型群體,尤其是那些從事服務行業、建筑行業、工廠制造業等體力勞動的流動兒童父母,整天忙碌的工作已使他們身心疲憊,除了兼顧流動兒童的生活照料之外,較難再抽出多余的時間、精力去管教兒童。因此,在缺乏監管的情況下,網絡占據了流動兒童大部分的閑暇時間。共青團中央維護青少年權益部聯合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發布的《2021 年全國未成年人互聯網使用情況研究報告》顯示,2021 年我國未成年人互聯網普及率高達96.8%[5],而在《2020 年全國未成年人互聯網使用情況研究報告》中顯示,有超過三分之一的小學生在學齡前就開始使用互聯網[6]。由此可見,未成年人已發展成為網絡的“原住民”,且低齡化趨勢明顯。短視頻以其動態性的特點、通俗易懂的語言較容易快速捕獲兒童的注意力,使之沉迷于其中,觀看短視頻已經成為流動兒童日常生活中的新樣態。
其次,在短視頻內容偏好上,流動兒童傾向于選擇觀看輕松搞笑類的視頻。“土味”這一詞隨著自媒體時代的不斷發展而興起,土味短視頻以農民或小鎮居民的日常生活、奇葩見聞、搞笑段子等為素材,傳播的是一種具有濃厚草根氣息的“土味文化”。從表面上看,土味短視頻的主要傳播特征是“審丑”和“獵奇”,但從深層次看,這類短視頻的傳播與流行承載著底層文化的社會期待[7]。流動兒童從農村流入城市,脫離了原來具有同質性的鄉村社會,來到陌生的異質性城市社區中,突變的現實社會環境讓他們一時難以適應和融入,而土味短視頻的內容基本上以流動兒童所熟悉的鄉村圖景為主,其中所建構出的虛擬世界恰好滿足了流動兒童的心理需求,這使得他們在觀看這類短視頻的過程中易產生共鳴,從而尋求一種身份認同。
最后,在短視頻使用動機上,流動兒童的娛樂消遣動機較為強烈。一方面,部分家庭經濟條件較差的流動兒童父母較難擔負起除學校教育以外的課程費用,這類流動兒童不能像城市本地兒童那樣周末趕赴各種興趣班、培訓班。隨著“雙減”政策的落實,流動兒童的課業負擔減輕,進而增加了他們的閑暇時間,觀看短視頻這種輕松愉悅的方式成為了流動兒童消磨時光的娛樂首選。另一方面,有學者通過調查發現部分流動兒童的娛樂消遣動機與結交朋友、展示才藝動機相交疊,他們在觀看短視頻的同時會以點贊、轉發和評論的方式與其他用戶進行互動,還會關注對方的微博、添加對方的QQ 或微信[8]。流動兒童認為在這個“小天地”里可以找到與自己志同道合的朋友,以緩解現實生活中的人際焦慮。還有部分流動兒童會自主拍攝短視頻,從短視頻的“消費者”轉而成為短視頻創作者,作為“網紅兒童”的身份通過短視頻平臺進行自我呈現,由此激起學術界對于“兒童成人化”問題的探討。
生態系統理論認為“人在環境中”,要了解流動兒童使用短視頻的行為,應將流動兒童置于其所生活的整體空間來理解。造成流動兒童沉迷短視頻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包括個人因素、家庭因素、同伴因素等。個人因素主要是指流動兒童的心理情感需求得不到滿足;家庭因素是指流動兒童的家庭教育缺失,其父母家庭教育能力不足;同伴因素指的是流動兒童易受同輩群體的影響,頻繁的流動經歷使得流動兒童長期處于異質性的同輩環境中,較難獲得歸屬感。
鮑爾比(Bowlby)的依戀理論強調,兒童與其照料者建立親密的依戀關系是早期社會關系中最為重要的,尤其是嬰兒與母親之間建立起安全型的依戀關系[9]。大多數流動兒童早年時期都有過被留守的經歷,他們從小就經歷著與父母的分離,有的甚至在嬰兒時期就與母親分離,由祖輩進行隔代撫養。等到流動兒童漸漸長大,到了入學的年紀,父母為了能讓孩子接受更優質的教育,兒童便跟隨父母流入到城市生活和學習。但大部分流動兒童的父母家庭經濟壓力較大,對兒童養育和成長投入的時間和精力有限,很難給予兒童良好的監護和照料,無暇顧及與兒童的親子互動和情感交流,留守、流動的生活經歷一定程度上會破壞兒童依戀關系的正常發展[10]。流動兒童所經歷的這種早期社會剝奪使得他們與父母之間較難建立起親密關系,從而將在家庭中難以滿足的情感需求寄托到網絡的虛擬世界中。豐富且多元化的短視頻內容恰好可以滿足流動兒童娛樂、社交、自我展示、緩解學業壓力等多種心理需求,以彌補流動兒童現實中的情感缺失。
流動兒童的父母大多受教育程度較低,他們對孩子的教育往往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方面“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另一方面又不懂得該如何教育孩子,常常將手機作為獎勵或充當“電子保姆”的角色陪伴孩子,讓兒童陷入數字童年的危機中。盡管部分流動兒童的父母有監管意識,但他們基本上只停留在對兒童觀看短視頻的時間限制上,而忽視了對視頻內容的控制。家庭是兒童社會化的首要場所,父母作為啟蒙者,在兒童社會化的過程中發揮著重要的引導作用,其一言一行都會被兒童所觀察與模仿。但現實生活中,父母并未很好地起到言傳身教的作用,而是帶頭成為手機用戶的“低頭一族”,父母的示范強化了兒童觀看短視頻的行為。有學者指出父母低頭行為會對兒童的心理發展產生負面影響,如降低親子關系交流質量、導致兒童的問題行為增多等[11]。換言之,倘若父母在照顧或與孩子交流時,過分關注于使用手機而忽視孩子,則不利于良好親子關系的建立,也會導致孩子對父母這一行為加以習得。此外,有少數流動家庭因為子女在大城市入公辦學校難或未達到入學積分,選擇回老家的城鎮就讀,由此形成了由母親獨自肩負照顧兒童重任的“新留守陪讀家庭結構”,母親對兒童的學業寄予過高的期望,與兒童的交流主要圍繞學習展開,較少關注到兒童的心理和情緒變化,與兒童缺乏有效溝通,同樣父親的缺位也不利于兒童的健康成長。總而言之,家庭教育功能的缺失是導致流動兒童沉迷網絡短視頻尤為重要的原因。
在農村上學時,流動兒童身邊的同學、朋友幾乎都是基于血緣和地緣關系的同質性群體,有著相似的成長和生活經歷,但當他們進入到城市,面對城鄉不同的生活方式、文化習慣,陌生的城市社區環境讓流動兒童較難融入。從由同質性群體搭建形成的強關系網絡轉變為較疏離的弱關系網絡,流動兒童在此關系的轉變中也存在一定的適應困難,他們與城市本地兒童的人際交往存在障礙。美國心理學家羅伯特?塞爾曼(Robert Selman)將兒童的友誼隨著年齡的增長分為五個階段,即短暫的游戲伙伴階段、單向幫助階段、雙向幫助階段、親密的共享階段和自主的共存階段[12]。6 至14 歲流動兒童的同伴友誼正處于“雙向幫助階段”和“親密的共享階段”,但城市中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不同于鄉土社會那樣親近,異質性的同輩環境無法滿足流動兒童建立親密的共享關系的需求。加之,流動兒童的生活環境經常因父母的工作變動而發生變化,這一流動性特點使得他們難以與外部環境建立穩定的聯系,其孤獨感也隨之增強。因此,在現實交往中受挫的流動兒童會選擇借助網絡發泄情緒、拓展人際交往,而土味短視頻所展現的內容與流動兒童過往的生活具有一定的同質性,促使他們喜愛觀看這類短視頻。另外,土味短視頻也打破了城鄉的文化圈層,讓城市本地兒童了解到農村的生活與文化,成為流動兒童與城市本地兒童在交流時可共享的話題,這在某種程度上緩解了流動兒童在異質性同輩環境中人際交往的不安感。
社會化是指個體在與社會進行互動時,逐漸養成獨特的個性和人格,從“生物人”轉變為“社會人”,并通過不斷內化社會價值標準、學習角色知識,以適應社會生活的過程[13]。同時,社會化又是一個雙向的過程,既有被動接受社會教化的被動社會化,又有發揮個體主觀能動性的主動社會化。流動兒童處于“預期社會化”階段,在這一階段兒童會自主學習一些知識、技能,并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自主性會不斷增強。因此,流動兒童在短視頻使用上會根據自己的偏好選擇相關內容進行觀看,通過觀看短視頻習得一些社會文化與社會行為方式,這是主動社會化帶來的積極影響。但在流動兒童社會化的過程中,短視頻良莠不齊的內容、泛娛樂化的特點又不利于流動兒童形成正確的價值觀、自我認知及行為,從而會對其社會化產生一定的消極影響。
第一,滿足流動兒童的學習與娛樂需求。與傳統的圖文方式相比,短視頻以其動態性、內容豐富、生動有趣且通俗易懂等特點容易捕獲兒童的注意力,在“短、平、快”的海量短視頻中,流動兒童可以獲取大量碎片化的信息,以積累自己的知識儲備,或根據自己的喜好搜索相關內容進行觀看,例如三分鐘動畫英語。之后平臺會利用大數據、算法推薦技術向兒童推送類似短視頻,對兒童的需求進行精準匹配,這一過程不僅可以提高兒童的認知能力,還可以增強其學習興趣。此外,大部分流動兒童居住在城中村,社區缺乏可供兒童娛樂玩耍的場所和設施,父母沒有時間陪伴流動兒童,出于安全的考慮也較少讓兒童去戶外玩耍,由此手機就成為了兒童的“玩伴”。輕松搞笑的土味短視頻作為流動兒童娛樂消遣的首選,極大地滿足了兒童娛樂的心理需求。
第二,有助于流動兒童個性的發展。部分流動兒童由于受到家庭經濟條件的限制,較難接觸到優質的教育資源,或因為父母有嚴重的“重男輕女”思想,在是否繼續接受教育方面,女孩們往往不被選擇,但她們依然懷揣著對未來生活的美好期待。與父輩不同的是,流動人口二代更傾向于從事腦力勞動,過上真正的城市生活,而不是延續老一輩的生活方式、復制貧困的代際傳遞。因此,觀看短視頻可以讓流動兒童了解到很多現實生活中接觸不到的事物,幫助他們開拓眼界,豐富他們對形形色色職業的認知與想象,同時也讓他們對自己未來的角色期待更加清楚、明確。在童年社會學視角下,兒童是積極的社會行動者,具備使用新媒介的自主性[14]。很多流動兒童不僅觀看短視頻,還會自主拍攝分享自己的作品,借助短視頻平臺的匿名特征進行“角色扮演”,這一過程不僅可以激發流動兒童的創造能力,而且有助于促進其個性的發展,推動流動兒童主動社會化的進程。
第三,促進流動兒童的社會參與。兒童的社會化通過參與社會生活獲得發展,然而在社區活動中,兒童時常被認為是活動的接受者,而非參與者或策劃者,這并不意味著兒童不具備社區參與意識,而是成年人往往忽視兒童的意見和建議,將兒童視作“弱勢群體”,導致兒童的自主性受到限制,因此在現實中,兒童的社區參與程度很低。網絡為流動兒童的社會參與提供了平臺,流動兒童可以通過觀看短視頻追蹤社會熱點,并對自己感興趣的話題進行點贊、轉發,或在評論區里留言,與其他用戶積極互動,以充分表達自己的看法和觀點,從而積極地參與社會生活。
第一,造成流動兒童角色不清,“兒童成人化”問題嚴重。角色失調是指人們在扮演各種社會角色的過程中所產生的矛盾、障礙,甚至遭遇失敗。角色不清屬于角色失調的一種形式,是指人們對其所承擔的某一角色的行為規范不清楚或模糊。有學者對抖音、快手兩大平臺中6至14歲兒童短視頻用戶進行抽樣調查發現,發布的作品當中,高達94.33%的視頻存在“兒童成人化”現象,其中涉及兒童的樣貌展示、才藝展示。此外,短視頻的背景音樂和畫面文字也具有成人化的特征[15]。2018 年,“少女媽媽”成為網紅事件在網絡上備受爭議,這些來自農村或小城鎮的未成年媽媽以自己輟學生子或早戀早孕的經歷,在短視頻平臺上博人眼球,掀起了爭當“全網最小媽媽”的風潮,在當時造成了嚴重的負面影響。因此,在缺乏關注及正確引導的情況下,流動兒童很容易受到網絡上不良視頻的影響,以致產生自我懷疑,對自己現有的角色認知模糊,對學習和生活缺乏動力,甚至出現厭學、輟學、早戀等問題。
第二,不良內容誘導流動兒童產生越軌行為。短視頻平臺的準入門檻低,對視頻創作者沒有嚴格的限制,視頻內容審核不嚴,導致兒童在觀看短視頻時經常遇到低俗化的信息,如炫富、“躺平”等,這些不良內容對兒童正確價值觀的形成造成嚴重的負面影響。與此同時,青少年模式似乎也形同虛設,主要存在三個方面的問題,即形同虛設的保護模式、消極的實名認證機制和缺乏及時更新的內容池[16]。若沒有家長的監管,流動兒童可以自主選擇屏蔽“青少年模式”,這樣一來,沒有經過篩選的良莠不齊的視頻內容展現在流動兒童面前,他們很容易由于分辨能力較弱而受到不良影響,從而產生模仿行為。例如,2018年由“社會搖”引起的聚眾斗毆案,其案件主犯為一名18 歲的網紅——“小辣椒”,因其懷疑被人抄襲自己原創的“社會搖”舞步,召集百余人與對方組織聚眾斗毆,后被判刑。參與這起案件的被告大部分為外來務工人員子女,其中有九成是未成年人,其背后所折射出的是農民工子女的一系列社會問題。熱衷于“社會搖”這類短視頻的兒童多半缺乏父母的陪伴與管教,流動兒童就是其中之一。短視頻能吸引流動兒童的關注,讓他們通過短視頻平臺在同輩群體中找到共鳴,以彌補缺失的情感需求。然而,一旦受到網絡上極具煽動力的言論的影響,他們很容易因為“從眾心理”而產生一些越軌行為,走上違法犯罪的道路。
第三,導致流動兒童網絡成癮。長期沉迷短視頻,容易讓流動兒童過度依賴媒介,導致網絡成癮,不利于流動兒童的身心健康,使其在生理上造成眼部疲勞、視力下降,電子產品輻射影響腦部發育,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觀看電子屏幕,身體只是部分地參與其中,嚴重的會使兒童引發肌肉骨骼系統疾患;在心理上,沉迷短視頻容易造成流動兒童情緒失調失控、認知思維受阻、人格異化等情況。此外,也有學者指出,被短視頻支配的兒童生活不僅僅簡化為“上癮”“媒介依賴”“成人化兒童”和“童年的消逝”,而亟須從兒童日常生活異化的視角予以充分關注[17]。由此看來,數字技術已充斥著兒童生活的方方面面,短視頻媒介不僅侵占了兒童的身體、時間和天性,還替代父母和同伴成為他們最親密無間的“朋友”。短視頻所灌輸的內容形塑著流動兒童的價值觀、道德認知及行為規范,如果缺乏父母的監管和有效引導,就會導致兒童無節制地沉迷于其中,陷入“娛樂至死”的旋渦。
生態系統理論強調個人與系統之間的相互作用,認為要改變個體不僅要關注個體本身,而且要關注其周邊的環境系統以及個體與各系統間的互動關系。布朗芬布倫納(Bronfenbrenner)將生態系統分為四個層面,分別是微觀系統、中間系統、外部系統和宏觀系統[18]。在此基礎上,查爾斯·H·扎斯特羅(Charles H.Zastrow)作了改進,將社會生態系統分為微觀層面、中觀層面和宏觀層面。整合范式的社會工作是當前學者們所倡導的范式取向,這種新取向在方法上以科學為目標,藝術手段貫穿實踐過程,通過多層次多層面的系統性干預,能夠為服務對象提供系統且有效的整合服務[19]。因此,筆者主要采用扎斯特羅的觀點,運用整合社會工作的方法,針對短視頻對流動兒童社會化的消極影響,提出改善路徑(圖1)。

圖1 流動兒童社會化良性發展的邏輯圖
4.1.1 關注流動兒童個體
首先,要關注流動兒童的心理需求,重視他們由于孤獨感造成的沉迷短視頻的行為,社會工作者可以開展個案工作或小組工作,幫助流動兒童學會合理宣泄情緒、表達內心的情感需求。其次,應注重培養流動兒童的數字素養,良好的數字素養有助于流動兒童養成健康上網的習慣。在數字時代背景下,為了更新社會工作服務內容、探索在數字“場域”中有效介入的方式,數字社會工作應運而生。數字社會工作又稱“網絡社會工作”“虛擬社會工作”,是將社會工作所強調的“人在情境中”視角轉化為信息社會的“人在網絡情境中”或“人在虛擬情境中”,并運用網絡療法開展服務[20]。社會工作者可以基于“互聯網+社會工作”模式,以“線上+線下”相結合的形式為流動兒童提供綜融性服務。利用網絡在線上開展關于“自我認知”的小組活動,以兒童喜愛的拍攝短視頻的方式進行角色扮演,例如扮演學生角色、性別角色等,引導流動兒童對自身角色有一個清晰的認知和定位;在線下開展與提升網絡素養相關的教育小組,協助流動兒童增強短視頻內容的辨別能力,自覺抵制不良、低俗化的內容,幫助流動兒童樹立起正確使用短視頻的意識;針對個別有特殊需求的流動兒童,可通過線上或線下的方式為其提供個案輔導。此外,基于“以兒童為中心”的視角,社工可以在社區內組織成立“兒童議事會”,征集流動兒童的建議,發揮其主體性作用,培育一批兒童志愿者,協助社工舉辦網絡安全教育相關主題活動。雖然數字社會工作借助網絡的匿名性與虛擬形象的使用,為服務對象提供了安全的隱匿環境與不同類型的親密[21],也為社工開展后期的跟進服務提供了便利,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服務的可持續性,但是作為一種全新的介入模式,在未來的實踐中仍然面臨著許多質疑與挑戰,還需要不斷探索。
4.1.2 聚焦流動兒童家庭
相較于頻繁變動的學校和社區環境,家庭是流動兒童生命中相對穩定的環境系統,有效的親子溝通、強化家庭教育功能、和諧的家庭氛圍都是促使流動兒童正確使用短視頻、有助于其社會化良性發展的關鍵。家庭社會工作在其中可發揮重要作用,一方面,社會工作者在開展家庭服務時,應考慮到流動兒童父母的工作性質,靈活、有彈性地安排活動時間,通過開展親子平行小組加強流動兒童與其父母間的親子互動,協助流動兒童家庭學會有效的親子溝通技巧,增強流動兒童與父母之間的情感交流;另一方面,有學者研究發現,寬容溫情的教養方式以及父母支持兒童參與是兒童實現社會參與的最直接有效的環境創設[22]。因此,社會工作者可以為流動兒童父母提供家庭教育指導服務,幫助他們認識到子女在不同成長時期所具有的生理、心理與社會特點各有不同,并指導父母學習正確的家庭教養方式,提升家庭教育能力,使得父母在流動兒童短視頻使用上能夠起到有效的監管和引導作用。最為重要的一點是父母自身數字素養的提升,父母是兒童觀察學習與模仿的最直接對象,父母減少“低頭行為”能夠為流動兒童預防沉迷短視頻行為起到較好的示范作用,比如放下手機,睡前陪伴兒童沉浸式閱讀,這樣不僅可以減少兒童刷短視頻的頻率,避免其形成網絡依賴,還能強化兒童的閱讀行為,使其養成良好的閱讀習慣,用其他方式來替代兒童在網絡世界中感受到的“快樂”。也有研究表明,在互聯網普及的時代,禁止兒童接觸電子產品似乎已不太現實,那么就需要父母采取積極的媒介干預策略,強調參與式培養與協商式合作,注重讓兒童在媒介實踐中降低媒介依賴,獲取有益知識,提高媒介素養[23]。例如,鼓勵流動兒童的父母開展線上親子互動,通過網絡平臺了解和關注兒童的“網絡生活”、社交狀況等;父母與流動兒童約定觀看短視頻的時間與時長,并約定可以觀看的視頻類型,此時父母要扮演“協商者”的角色與兒童共同制定規則,而非以“管理者”的身份去主導規則。
4.2.1 促進流動兒童校園融入
學校也是流動兒童社會化的重要場所。然而頻繁的轉學經歷使得流動兒童需要更多的時間去適應新的環境,他們的學校適應能力往往比非流動兒童要弱,因此,學校應將重心放在促進流動兒童的校園融入上,努力構建和諧的師生關系,鼓勵團結友善的同輩關系[24]。對此,學校社會工作可以充分發揮其專業優勢,幫助流動兒童搭建同輩關系支持網絡,以小組工作的方式增進流動兒童與同伴之間的溝通交流,例如,討論兒童感興趣的“土味短視頻”,引導他們尋找共同話題,讓流動兒童在現實同輩關系中體驗到溫暖與關懷,并提升其人際交往能力。同時,通過社會工作的介入,協助學校建立與完善兒童青少年網絡越軌行為的預控機制,加強流動兒童的網絡道德建設。此外,學校教師不應為了追求教學方式的變革和多樣化而忽視了兒童的屏幕暴露問題,應科學、合理地使用網絡進行線上教學,盡可能減少通過線上的方式向兒童布置學習任務。此外,應重視家校合作,促進學校與流動兒童家長形成積極的互動關系,及時關注與追蹤流動兒童短視頻使用動態,避免因監管不到位而導致流動兒童產生越軌行為。
4.2.2 促進流動兒童社區融入
社區環境的改善可以為預防流動兒童沉迷短視頻創造條件。社區應加強基礎設施建設,設立流動兒童娛樂休閑的場所,創造展示兒童天性的“玩耍空間”,增加兒童的戶外活動時間,以減少兒童的媒介依賴行為。社會工作者可以聯動社區、社會組織、志愿者、社會慈善資源共同營造“兒童友好型社區”,以促進流動兒童更好地融入和適應社區環境。例如,在流動兒童分布較多的城中村開展院落服務、兒童感興趣的社區活動,并基于兒童主動社會化的特點,鼓勵他們積極參與活動策劃,將其中參與積極性較高的兒童組織起來形成一支社區志愿者隊伍,培育團隊領袖,以進一步推動流動兒童自主能力建設;建立流動兒童活動室、自助圖書館等,或定期開設“四點半課堂”,滿足其學習和娛樂需求;開展社區教育,通過張貼海報、“攤位游戲”、親子工作坊等形式向流動兒童及其父母普及科學上網知識,為流動兒童的社會化發展營造良好的社區環境。此外,“兒童之家”作為創建“兒童友好型社區”的重要載體,是兒童社會工作本土化的體現。社會工作者可以“兒童之家”為平臺,有效整合社區資源,為社區內的流動兒童提供多元化服務,如利用周末時間,開設各類興趣培養型、專項主題型、趣味體驗型課程活動;在暑假期間組織開展兒童公益夏令營,豐富流動兒童的假期生活,增進同伴交往,以減少屏幕依賴。
4.3.1 加強政策支持
盡管在2021 年國家頒布了《提升全民數字素養與技能行動綱要》,強調要聚焦于未成年人的數字素養教育,各地政府也陸續出臺了相關政策,但是目前這類政策還有待進一步精細化,需要聯動社會力量發力倡導。在其中,社會工作者可以扮演政策倡導者的角色,總結服務實踐中的經驗,對于兒童青少年的網絡使用與網絡安全的政策制定提出有針對性、個別化、細致化的建議。此外,可以借鑒國外推進未成年人數字素養培養實踐的做法,將數字素養教育融入國家課程體系中,教育部門可聯動企業打造符合當地特色的數字素養教育項目品牌,并聯動學校,將數字素養教育項目引入學校課堂。一項政策要落地執行后才能切實地發揮其成效,政策執行人員要嚴格落實政策,此時,社會工作者可以發揮政策宣傳者、執行者的作用,將政策轉化為具體的社會工作服務行動,帶入流動兒童所在的社區、學校和家庭中,以更有效地幫助流動兒童提升數字素養,順利完成社會化過程。
4.3.2 凈化網絡環境
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有關“網絡保護”的條例中規定,網信部門及其他有關部門應當加強對未成年人網絡保護工作的監督檢查,依法懲處利用網絡從事危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活動,為未成年人提供安全、健康的網絡環境[25]。可見國家十分重視未成年人的網絡安全問題。政府應加強網絡監管,采取必要行動凈化網絡環境,對“放水”低俗化內容、“青少年模式”監管有紕漏的短視頻平臺進行嚴厲處罰。同時,網絡平臺自身應盡到社會責任,進一步完善與優化“青少年模式”,建立嚴格的短視頻內容審核機制,提高對未成年用戶的識別精準度。并根據兒童青少年不同階段的成長特點,及時更新視頻內容池,不斷優化短視頻的推薦機制,通過算法對影響兒童青少年身心健康的不良內容加以過濾,為其營造良好的網絡環境。
綜上所述,短視頻對流動兒童社會化既有積極影響,又有消極影響,但目前國內對兒童使用短視頻的研究有限,且主要集中于探討短視頻對兒童社會化的消極影響,對其積極方面探討較少。本研究在此方面也有所欠缺,雖然關注到了“流動兒童主動社會化”這一特點,分析了短視頻對流動兒童社會化可能帶來的一些積極影響,但未繼續深入挖掘。本研究基于社會工作視角,從流動兒童的整個社會生態系統去考量,分別從微觀系統、中觀系統和宏觀系統層面提出優化流動兒童社會化的現實社會環境與網絡虛擬環境的策略。需要指出的是,數字社會工作作為社會工作的新興領域,是對傳統社會工作的突破與創新,在流動兒童短視頻使用研究方面大有可為,但數字社會工作因“網絡”這一特殊環境,仍面臨著社會工作者專業技術的更新、專業倫理、本土化等諸多挑戰,未來還需要不斷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