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拉的天空

宋瑜

你的天空

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天空，大部分孩子的天空色彩斑斕，五光十色。吉拉的天空似乎隔著一道玻璃墻，雖然能看到對面的風景，但卻穿越不了。小伙伴的嬉戲打鬧，說笑快樂，這些場面對于他似乎并不存在，在他的臉上看不到任何喜怒哀樂的表情，常常眼神空洞地看向遠方。

如今已是吉拉在幼兒園的第二個年頭。我依然清晰地記得第一次見到吉拉的情景。因為疫情我們沒有見到吉拉來參加新生入園前的指導培訓，也不知道他當時的狀況。第一次牽吉拉的小手，涼涼的，沒有扭捏鬧脾氣，跟著我進了教室。進教室后的第一次集體早餐，不吃也不坐。不久就開始在教室來回奔跑拍打墻體，把每個同伴餐盤里的玉米拿起來啃一嘴又放回去。老師喂他主食也不吃，只吃了一節玉米，擔心他口渴，喂他喝水，不張嘴。一會褲子尿濕了，去衛生間為他盥洗，發現他穿著紙尿褲。盥洗結束后，他在教室里怪叫怪跳，咣咣拍門，帶著他出去溜了一圈就再也不愿回教室。中午飯，只吃湯泡飯，不睡午覺，只能由另外一個老師帶著他在幼兒園內游走。一整天除了怪叫亂跑，他沒說一個字，嘴唇就像小魚吐泡泡一樣一直在蠕動，眼睛也不看老師和同伴。下午家長來接孩子，我特別關注了一下，吉拉和家長無任何親近感，甚至不看家長，家長叫他也不回應，家長只能拉著他走了。第二天，通過與吉拉的家長交流，我得到了肯定的回復，吉拉是個“問題”幼兒。

經過近兩年的陪伴引導，吉拉現在入園已不鬧情緒，除非是在雨天，因為雨天他沒有太多的時間在幼兒園游走。吃東西也在慢慢進步，老師喂他會有回應。發現他喜歡班上的一個小非洲鼓，經常爬上去拿下來自己玩。最喜歡的是繪本《我的爸爸》，老師只要給他講這本繪本，他就能安靜一小會兒。

隨著年齡的增長，班上的同伴對吉拉的行為會有一些疑問。有時候會問：“老師，吉拉為什么一天怪叫？為什么他聽不見老師的話？”通過老師的解釋，班上的孩子很愿意幫助他，特別是當他跑出教室有一段距離時，只要班上的同伴看見，就會主動地去牽他的手，把他帶回教室。在教室里，孩子們對吉拉也是主動謙讓、盡力幫助。

由于家庭的原因，除了爺爺奶奶，爸爸和吉拉相處多一些。經老師建議，家長也帶吉拉到醫院看過，并定期進行感統康復訓練。作為每天陪在吉拉身邊，看著吉拉成長的老師，我會焦慮、心疼，一個如此特殊孩子的康復訓練，應該有專業醫生的醫學指導，特殊教育機構的教師進行康復訓練，幼兒教師和家庭一起配合，鋪就孩子的康復之路。作為吉拉的老師，我對他的期望和憂慮也許高于家長，希望吉拉在幼兒園的三年能開口說話，能與同伴一起玩耍，體驗童年應有的快樂和不可或缺的愛。

觸感

英國詩人約翰·鄧恩曾說：“沒有誰能像一座孤島，在大海里獨踞，每個人都像一塊小小的泥土，連接成整個陸地。”人與人之間的溫暖傳遞，常見的有話語、表情，還有擁抱，身體間直接感受體驗到的真實溫度，傳至心間彌漫全身。

吉拉在幼兒園小班的時候從不主動與人互動接觸，中班上學期，老師會對他進行一些簡單常規的培養，如不能用手去抓食物，陪他如廁等等。有的時候，在他想吃的食物面前，他會來拉老師的手，放去食物的盆邊不說話。如果你沒拿食物給他，他就會生氣地怪叫，要是拿給他了，他馬上會送到嘴里。這是吉拉入園一年零兩個月后最顯性的動作行為發展。對于吉拉的情況，我們班上的老師經常會不定期討論，根據吉拉近期的情緒變化，行為動作的發展，家長對孩子的培養等，做一個綜合性的計劃并記錄吉拉行為的發展，一起對吉拉進行個別觀察和培養。如在中班的第一個月，在全園戶外體能大循環幼兒集體做準備的這一段時間，老師單獨連拉帶抱，帶著他把低結構的體能游戲玩了3至4遍。等體能大循環正式開始后，他還是無法隨其他幼兒一起進行體能循環，就在老師3米附近徘徊。通過近兩個月持續不斷地培養鍛煉，吉拉有了第一次很溫暖的變化。2023年4月25日，對于我來說，是教育生涯中一個激動人心里程碑式的日子。記得那天早上十點鐘，孩子們在玩搭建游戲，我在和一個孩子聊天，剛站起來，吉拉一拐一拐地跑過來抱了我一下，又笑著跑開了。我激動得忘記了說話，等我反應過來叫他再來擁抱一次，他就像不曾發生過一樣，不理我了。陪伴了一年多，來自星星男孩唯一的擁抱，那種內心的激動無法用言語表達，感動、驚喜、開心、甘甜。突然間想到一句話：“念念不忘，必有回響。”在這之前，班上的老師在陪伴的過程中，一直期待吉拉不拒絕而主動的擁抱，而這是目前唯一一次，定格的擁抱就落在了那個幸福的早晨。

我常常在反思，在幼兒園一日活動組織中，吉拉在哪個環節有改變，并就著吉拉當時的改變制定相應的培養計劃措施。對于運動，吉拉的協調性也有了一點點改變，偶爾對觸手可及的人和物有反應。目前凡是用到工具的進餐都是老師喂，吉拉喝水只會用舌頭舔，除非用吸管吸。今年紙尿褲也沒用了，只是如廁一直需要老師幫忙。好在吉拉體質很好，幾乎從不請假。面對語言、動作都不會傷害人的吉拉，我們一直在思考，在現在的基礎上還可以為吉拉的進一步發展做些什么？

春

春，一年四季中最美好的季節，帶給人生命力，帶給人希望，教師猶如春雨，潤物無聲。春季學期入園時，吉拉的面部表情溫和了許多，衣著也清爽干凈了不少。每天爺爺送吉拉到幼兒園門口，他都會在門口張望幾秒，老師牽著他的手，他也就自然地跟著老師到教室里去了。小班的時候吉拉沒辦法參加早鍛煉，每天早上入園后就在教室跟著準備早餐的生活老師。而現在，根據他的適應程度及發展情況，今年入園以來，我們就讓吉拉跟著同伴一起參與所有的活動。在同伴做早鍛煉的時候，他不用跟著同伴一起鍛煉，他的世界永遠是自由的，想去哪就去哪。

六月初的一天早晨，孩子們早鍛煉結束后回教室吃早餐，這天的早餐剛好有吉拉最不愛吃的粥和雞蛋，吃早餐時，他全身都在抗拒，身子扭到一邊，雙手護在胸前，嘴里吐出了不太標準的“不”字。聲音雖然不大，但給老師的震動和鼓勵是巨大的，等了好久，終于等到一個字。從那天開口說了一個字以后，吉拉每天早晨入園，老師叫他，雖然他不看老師，但偶爾會根據老師的話做出相應的肢體反應。如門禁打卡，幫他錄了人像，叫他“吉拉，走”，他會過閘機，過了閘機會隨著入園的孩子去消毒機面前伸手消毒。醫生給他晨檢的時候，他也不是那么抗拒。進教室的路上，同班的小伙伴會主動去牽他走向教室，進教室后他會主動走到閱讀區，躺在地墊上拿本書自己翻看。

六月中旬的一天早晨，下著大雨，吉拉穿著雨衣來到幼兒園，老師幫他過了閘機，站在側面的老師喊他的名字，他竟然轉頭看向喊他的老師，老師招招手叫他過去，他走向招手的老師，而且還笑了。這是一個突破性的進展。此時，落在老師身上的是夏天的雨，但心里開出的卻是春天的花。

愿望

吉拉慢慢長大，同齡的孩子也在成長，孩子們對外界的事物充滿了好奇。在幼兒園，不少其他班的孩子看到吉拉時的表情是驚奇、茫然的，他們不知道吉拉要干嘛。在孩子們越來越多的“為什么”中，如何讓他們友好、溫和地與吉拉相處，并及時給予力所能及的幫助是我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吉拉作為特殊個例，需要一個溫暖有愛，充滿正能量的集體。我們班上的老師，無論是單身還是已為人父母，對吉拉的愛都是滿滿的。班上小朋友對他的關愛也體現得淋漓盡致，入園的時候，小朋友只要遇到吉拉來了，都會主動牽起吉拉的手，帶他去洗手消毒，晨檢后牽著他回教室。有的小朋友早晨來到幼兒園大門口就會問我：“老師，吉拉來了嗎？我領他進去。”聽著孩子們稚嫩無私的話語，我感到吉拉很幸運，第一次走進集體生活，就能遇到溫暖有愛的同伴和老師。

明年吉拉就要從幼兒園畢業了，最后一年，我們老師對吉拉的陪伴和引導會有更深層次的思考，希望通過我們共同的努力讓吉拉的整體發展向前邁一大步。與吉拉相遇在同一個集體里的孩子和老師是幸運的，更多的孩子在吉拉身邊，學會了包容、關愛，能對更多的事物做到以愛至誠，從小在心里種下了互幫互助，團結友愛的種子。而對教師來說，面對吉拉的個別化，考驗的是教師全面的專業素養、師德素養，如果能讓他變得和我們大家一樣，將多么令人激動和欣喜。也許吉拉不會記住我們幼兒園老師，但他卻值得我們一生收藏與惦念。

作為吉拉的老師，我們努力學習讓自己更專業，以期全面賦能于這樣個別化的孩子，探討融合教育的實施和策略，對個別化孩子的特別行為給予溫柔的眼光、力所能及的幫助、無私友愛的包容，溫暖于人，福于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