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培君(啟東陳兆民中學/江蘇省南通市)
車爾尼雪夫斯基說:“美是生活。”贊可夫也認為,要教會兒童認識世界,就一定要教會他們“覺察周圍事物和現象所獨有的特征”。教師必須教會學生怎樣觀察,使之具備欣賞美和表達美的能力,讓豐富的感官與情意淋漓盡致地傾瀉在字里行間。然而,教師雖然總是在苦口婆心地呼吁要有“一雙發現美的眼睛”,但是學生們似乎總是懵懵懂懂,不解風月。對此,筆者展開了一系列教學嘗試。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可見,師于生,身教大于言教。于漪有言:“文章不是無情物,師生俱是有情人。”教師須得先讓自己精神富足,要做個生活中的有心人,去發現生活中的點滴美好,去記錄生活中每一個發光的時刻。只有擁有幸福的心態,才能擁有讓別人幸福的能力。
那是一個立秋已過、末伏夏盡的黃昏,涼風漸至。大屏幕上展示著同學們習作的優秀片段,學生們一邊讀一邊思考,而我在教室里來回踱步,耐心地給學生們講授寫作過程中環境描寫的運用方法。
天際打上了一層煙霧似的腮紅,窗前的闊葉樹披上了金黃的薄紗,夕陽的余暉照在黑板上,閃爍著溫暖的光澤。一間間教室、一扇扇窗戶都裝滿了明亮且迷人的燈光,為黃昏又增添一抹生機。
童聲朗朗,在靜謐安然的氛圍中悠揚。讀到這里,恰巧一抹落日余暉照映在黑板上,隨著夕陽位置的變化而徐徐移動。窗外,西方的云霞如鋪墨般大肆渲染,占據半壁天地,混作一片鮮紅。忽然,我心中一動:這段文字,寫的不正是此時此刻此景嗎?
學生讀罷,我不動聲色地詢問他們,這位同學寫得好不好?答案當然是異口同聲、震耳欲聾的“好!”然而,當我提問為什么寫得好時,同學們卻面面相覷,噤若寒蟬,一言不發。
“你們有沒有發現,她寫的正是我們每一天經歷的生活,是每一個常見的傍晚,每一個平凡卻美麗、令人動容的時刻?”
話音剛落,教室里便爆發出一陣恍然大悟般的歡呼聲。同學們紛紛直起久坐勞累的身板,個個伸長了脖子向窗外張望,語笑喧闐愈發響亮,一起看天際云霞,看余暉繾綣,也看彼此笑靨如花。望著孩子們充滿好奇和求知欲的赤誠眼眸,我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及,不由得涌起一種莫名的滿足與感動。
這堂課的走向雖然與我的預設并不相同,但無疑是師生在課堂的感動中共同成長。學生們在一片歡聲笑語中明白了寫作的真諦,而我,在后來每一個云霞滿天的傍晚,都會想起那節爛漫的、會發光的語文課。
我認為,鮮活的作文教學絕非是教師向學生授予知識的單向傳遞,而是交互性的、情感層面的合拍與共鳴。“教育是人與人心靈間最微妙的接觸。”語文課堂里的這種“最微妙的接觸”就是在習作過程中尋覓讀者與作者情感的融合共振。在初中寫作中建構生活美學,一方面需要教師營造和諧民主、靈動生成的習作氛圍,在客觀上為學生創設能與教師形成心靈對等的輕松環境。另一方面需要教師用自己的責任心和愛心去叩擊學生的心靈大門,走進學生的精神生活和心靈世界。
對于寫作,語文教師不能“空談誤國”,而應當“實干興邦”,不僅要循循善誘,觸發課堂感動,為學生開啟思維的大門,還需要不斷提升自我的專業素養,鞭策自己在文學教壇里深耕不輟,向學生展現真正的榜樣力量。
我也會嘗試和學生們一起寫隨筆。如冬天的時候,我想請學生寫這個冬天最令人動容的時刻,把自己當時的所思所想所感寫下來。于是,在作文課上,我先朗讀了自己的隨筆:
早晚的天氣很是逼仄,昨晚天黑以后總斷斷續續地聽聞后窗漏著些風聲,給空蕩的房間再添一層寒意。翌日,隨著太陽升起,籠罩著枯條的霧靄漸漸消散,熟悉的鄉景便可稱作是疏朗,比秋天更蕭瑟、更清明,給人一種奇異的肅正嚴明之感。太陽升高了,陽光毫無吝嗇地釋放,溫和地流淌在地面上,像四處蔓延攀爬的藤蔓不知不覺便爬上你的窗臺,要窺見你臥室的真容。就像藤蔓作了窗欞的自然裝飾,冬日的陽光足以為人類的一切活動構成一幅溫情的背景。
半躺在床上,沒有人打擾,慢悠悠地翻毛姆的《刀鋒》。心里好像盛了一面闊大的鏡子,把生命中所有的卑微和困惑都映得閃閃發亮。可是我不怕,也從不后悔,我可以自信,可以坦然,可以站在云峰上,伸手摘星辰。
我永遠記得,今年秋天的一個傍晚,學生讀到描繪霞光的語句時,因恰逢晚霞將爛漫鋪染天際,暮光穿透窗口、斜射在黑板上又緩緩退場的情景而雀躍歡呼的樣子。生活中有無限動容的瞬間,課堂可以是生活,生活也可以是課堂。只不過后者的課堂,對于大多數人來說,僅僅意味著用一生去步步為營,只為準備一個完美的結局。
毛姆說:“不愿隨波逐流的人生如同一場賭博,參與者比比皆是,成功者寥若晨星。”反復讀了許多遍,深以為然。這一年,注定是不平凡的轉折年。我換了工作環境和生活環境,從繁華的市區到簡陋的農村,從看城市街道的車水馬龍到望鄉村公路的奇幻云象,雖然職業身份和工作內容一如既往,然而心態卻大不相同。我無數次在躺平和前進中掙扎,在懷疑和安定中跌宕,但我始終相信自己可以跨越江河大海,步履不停。
我慢慢地讀,學生們也坐得端端正正,屏息靜聽,連最調皮的孩子也放下了手里轉個不停的筆桿。讀到晚霞課堂時,學生們的臉龐上不約而同地掛起了笑容。這一讀,極大地調動了課堂氣氛,激發了學生的創作欲望,惹得學生們個個摩拳擦掌,欲與教師試比高。
多數中學生主要以課外閱讀積累作為寫作素材的來源,對生活缺乏發現和理解,不會在寫作中呈現和運用生活中的美。生活美學理念指導下的作文,可以是徜徉自然美景,體悟山河壯闊之美;可以是觀察社會生活,感嘆平凡人性之美;可以是穿越千年經典,感受古人情懷之美;可以是品鑒謀篇布局,精進語言形式之美……它極大地增強了作文教學的情境性、交互性和生命性,是中學生日常寫作“取之無禁,用之不竭”的源頭活水。對于學生而言,只有貼近生活,追尋自我,才能打開素材新視界。
于是,學生們就開始抒寫自己眼中的那個冬天、那個最動容的時刻。
黃昏時分,天上飄滿了云彩,在夕陽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美麗與鮮艷。我在小路上慢慢地行走,路旁大樹的葉子已經泛起枯黃,一陣微風吹過,空中不時飄落幾片枯葉,它們隨風的吹動先翩翩起舞,又緩緩落地,漸漸堆積成了落葉堆。同許多似曾相識的落葉一樣,正等待明年春天的重生。家家戶戶的屋頂上都飄起了裊裊炊煙,與周圍的環境一同構筑了一個安靜而祥和的黃昏。
冬天的傍晚,小作者獨自漫步在歸家路上,望著熟悉的田野和炊煙,心中感到平靜與祥和。情景交融,悠閑之情盡在字里行間。“同許多似曾相識的落葉一樣,正等待明年春天的重生”一句極有玩味,頗有“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一般的自然哲理,給文章添了美感,又添了深度。
第二天,天還沒有大亮,我起來上廁所。打開房門,一股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借著清晨朦朧的微光,發現地面濕漉漉的。正要踏出大門,我忽然發現,烘干房內的燈還亮著。是父親忘了關燈,還是一夜未眠?帶著疑惑,我走了過去。
輕輕推開門,眼前的情景便令我心頭一酸:爐子里的火苗映照在父親銅色的面孔上,光影交疊,一道道皺紋愈發顯得深刻。他那疲憊的身子斜靠在椅子上,眼睛合成一條細縫,一副似睡非睡的模樣,嘴里還叼著早已熄了火的半截煙。
看到這一幕,我思潮翻滾,又是一個不眠夜。縱然是鐵打的身板,也經不起如此勞累,而父親一切心甘情愿的付出,都是為了我們這個家啊!
也許每一個平凡的清晨,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都蘊藏著不平凡的親情之愛。小作者無意間發現了父親“一夜未眠”的秘密,望著父親倦怠入眠的情景,心中洶涌澎湃。于是抓住了這一動人的瞬間,用工筆般的筆觸細致刻畫,讓讀者深深觸動。
凜冽的北風發出凄厲的尖叫,雪花漫天飛揚,筆直寬敞的水泥路上已經蓋上了一條長長的白地毯。
她忙前忙后地繳費回來,我都快要睡著了。我努力睜開眼,看見媽媽滿身都飄滿了雪花,眉毛上掛著細細的小水珠,臉頰和鼻尖凍得通紅,好像一只北極熊。她顧不上把身上的雪拍拍干凈,而是抓起我的小手,一把塞進她溫暖的大衣里。
母親為受凍的孩子捂手,本是日常生活中再常見不過的場景。然而,小作者卻能獨具匠心,把其他孩子習以為常的細枝末節用真誠的語言描繪下來,為我們留下了這樣感人的畫面。誰能說,母親對孩子無私的奉獻與關愛,不是這冬日最美的一幅風景?
“姑娘,要進來躲會兒雨嗎?”我怔了一下,隨后反應過來,那是一位有些年紀的阿婆。她慈祥地望著我,她像是有魔力般,明明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卻讓人生不起一點的防備與警惕,像是不由自主,我點了點頭。
我坐在椅子上,細細端詳著阿婆的房子。房屋不大,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忽然,我的前面出現了一杯還氤氳著熱氣的水,一旁還有幾顆糖果。她什么都沒說,只是默默地干著針線活。我手中捧著熱水,她的頭發絲中夾雜著許多的白發,臉上的皺紋如她的歲數一般,不禁讓人感到她于歲月長河中的故事。阿婆戴著副老花眼鏡,眼睛瞇著,手中的針線活確實嫻熟,一雙手靈活極了,就和那在花叢中自由自在、翩翩起舞的蝴蝶一樣,讓人不知道她的下一步動作。
陷入過下雨天沒帶傘的窘境時,無助的小作者被好心阿婆收留避雨,感到了來自陌生長輩的溫暖關懷,于是寫下了這一片段,決心記錄陌生人的善意,展現人性的光輝。那一句關切地問候,一杯氤氳的熱水,一段嫻熟的針線活,一個普通的老婦人,一切都是那么稀松平常,但背后卻流淌著人與人交往間的脈脈溫情。
語文新《課標》明確指出:鼓勵學生自由地表達,有創新地表達,盡可能減少對寫作的束縛,為學生提供廣闊的寫作空間。要想構建良性寫作環境,最大化地開發學生的寫作潛能,喚醒其寫作欲望,豐富其感性體驗,引發其心靈共鳴,教師就不應該在作品的表現形式上施加過多限制,以免束縛學生思維。
所謂“獨抒性靈,不拘格套”,我鼓勵學生采用寫小詩、微劇本、圖文結合等形式,多樣化展示自己的風采。也許大多數情況下,經歷了生寫——師批——師評——生改的流程后,一次寫作就可以告一段落,但我們的課堂不是這樣。上一部分提到的一次隨筆寫作告一段落后,我不愿為它直接畫上一個句號,而是決心將它作為新的起點,去發現、去探索、去延伸,走進一個新生的輪回。
如前文舉例的第一個片段,小作者將其改寫成了一首七言絕句以及一首頗有生命哲理的現代詩。
歸家野望
云煙裊裊隨風長,舊葉翻飛不盡黃。
人間最美是歸途,斷將殘柳謝夕陽。
歸家野望
藍色的云煙,將風撕成碎片;
經冬的樹葉,作陸地流淌的河。
我看見,行人在湖海流連。
枯枝已落,新葉在高處,交舞著變。
雖然作品指向同一主題,具體內容也相差無幾,但小作者經反復琢磨,為我們演繹了不一樣的精彩。尤其是最后一首小詩,聰明的小作者能靈活引用林徽因的名句,暗示他對時光流逝、歲月變遷的無奈和新生力量冉冉升起的欣喜。可以看見,每一次形式的變換,都蘊含著他由景及情、由情及理的深入思考。
發現美、運用美、變換美、升華美。刺激學生在自己原有作品的基礎上進行二次創作,有利于激發學生的思考和寫作興趣,學習利用多種文體達成寫作目標的方法,提升其靈活運用、轉化語言文字的能力,從而讓文學的力量浸染生活、濡潤生命。
學生完成作品后,教師可以選擇生生互評的方式調動學生研究習作升格的積極性。我一般指導學生從書面美、語言美、結構美、思維美四個角度去點評同學的文章,讓學生成為把點評權攥在手里的課堂主導者,由此煥發課堂的鮮活力量。
最容易落實的點評方式就是請學生們互寫作文批注。寫批注,也是七年級部編版語文教材要求學生必須掌握的一項技能。因此,我借作文課的機會向學生們講述了批注的三種形式、常用符號和內容類型,并讓學生們學以致用,當場在對方的作文本上實踐理論知識,鍛煉學生做批注的能力,提升學生的課堂專注力。果不其然,學生們點評欲望高漲,一個個都絞盡腦汁,異趣橫生。
沿途風景,何止云霞?詩意生活,于紙間爛漫;語文之路,與人生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