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于大理石 [十一首]

謝君

折疊梯

記憶比擁有重要。一頭鵝會把自己

放到它喜歡的池塘。我曾把

自己放在屋頂，因為砸了

別人家的水缸，當(dāng)母親

舉著晾衣桿逼近。有助于

上升的事物是美麗的。

今天，當(dāng)你赤足把自己

放上梯檔，緩緩上升，

在空中抬著面孔，我想到了

爬樹，少年時的快樂

可以從爬上一棵河邊的

柳樹開始。而你在尋找什么

我不在意，因為你的名字

已經(jīng)被我藏在我生命中

最隱秘的柜子，你再也找不到。

浦陽鎮(zhèn)

手里舉著天線桿子，脖上掛著鐵絲

我的父親正爬往屋頂

修理電視天線。

我的母親跑在院中拉緊了

從屋頂垂落的導(dǎo)線。

鄰居們站著看著，在院外指揮

一會兒喊朝東，一會兒喊朝西。

旭日中，

神的喜悅是江上

運(yùn)輸船的平靜行駛。

一只客船駛近小鎮(zhèn)，

載來了香蕉菠蘿，

碼頭上的喊聲是——

“香蕉，香蕉！”“菠蘿，菠蘿！”

浦陽江

一條我家鄉(xiāng)的河，隨時可以

在水面放置三朵水花的河，

用三塊石頭。

在供銷社屋頂下

在拖輪與駁船的震響中

我的父親在江畔等待

貨款像常春藤爬滿房子。

而在民國，有條木帆船

在等著我的祖父回來，

并在夜半惶恐地查看

中國地圖，用放大鏡尋找

軍閥們坑坑洼洼的喧鬧。

他的兄弟，當(dāng)張開嘴巴

大喊沖鋒時一顆子彈

躥入嘴巴。他的窗臺上

總是停著兩三個黃酒瓶子。

韶華寧靜就像種一棵樹

山巒如云，街市安靜

小巷盡頭，竹筍攤了一地

抽煙的人唯有抽煙的感覺

小鎮(zhèn)唯有小鎮(zhèn)的感覺

兒女婚嫁在青石板路上

縫紉機(jī)聲的柔美時光

在隔壁家的二層閣樓

不知何時你已離去

斜陽下我們也曾漫步

也曾朗讀《悲慘世界》

斜陽茫茫不可歷數(shù)

江河安詳，汽笛浪漫

韶華寧靜就像種一棵樹

諸暨紅門

我的母親不知道我們下錯了站。

列車上，母親問乘務(wù)員

到白門什么時候。

對方說馬上下，

紅門過去是白門。

過了紅門，我們下火車，

發(fā)現(xiàn)是諸暨站。

站上的人說坐過頭了，

紅門過去是白門。

那一天中秋，月色寧靜，一朵

云彩輕得好像隨時準(zhǔn)備前去

為《倩女幽魂3》試鏡似的。

在往回走的路上，

餓不餓不記得了，

只記得一輛拖拉機(jī)

從對面駛來，相遇，車上滿載

男女社員和他們搖搖晃晃的羅曼蒂克。

注：紅門是浙贛鐵路線上的一個火車小站，歷史上叫白門，后改名紅門。

罐子之家

作為一個物理量，它們在積累，

裝滿了母親的房子，

又堆到敞露的后門廊。罐子上

擱著麥草扇，舊報紙，雨傘，

萬年歷，綠瓶子，以及一本我曾

通宵閱讀的小說，關(guān)于一個

失蹤的人或者說一樁懸而

未決的罪案，一把沉入橋底

淤泥之中的銹蝕匕首，210頁。

一個充滿罐子的家。罐子里

放了些什么只有罐子知道。

我不清楚，母親也忘了。我的母親

孤身一人，臀部廣大如俄羅斯，

看她那個樣子，艱難而深情地

拖動自己的兩條長腿，也是

一個罐子，裝滿了會唱歌的大黃蜂。

公元五世紀(jì)

當(dāng)我的妻子覺得自己不夠漂亮?xí)r，我就出門了。

去見顏延之。他在烤魚，汗流浹背，

手里舉著刀刃。

每次去看他都在烤魚，誦《北使洛》

我吃著烤魚，吞下一碗酒。

酒不一定能讀懂我，我一定可以讀懂它。

除了一碗酒，還有什么好東西

能夠出于這個時代？何況，

我對權(quán)貴又不太友好。就在上周四，

有一個無聊向我走來，

我馬上掉頭，旋轉(zhuǎn)半圈。

即使給荀雍這樣的好友寫信，

寫完后，下一秒就變得沒意思了。

最大的悲劇是，

去年七月，南京朝圣返回，

在長江邊的一家旅館外，

我看到一只雨燕一路搖晃塵埃，

我感覺那就是我。

我迄今所獲都是塵埃。

即使夏至清涼

我也懶得去見陶潛了。

在過去的幾年中，我不好。

不，從三十歲開始

就一直不好，不舒服了。

現(xiàn)在，我愛吃自己摘來的獼猴桃。

南朝又換了一個執(zhí)政官。

它正在變成一個壞疽。

它諛言的制造大于長江流量。

我只有一個人去爬山，

爬到山頂我才能喊出我的悲傷。那些

我一覺醒來就得去死的日子越來越多，越來

越近。

我在蕭紹平原上看見云

我的心，就是在那一天創(chuàng)造的

當(dāng)你寫在天上

寫在你所去往的地方

你所到達(dá)的地方

當(dāng)你安靜地在

我打開房門時突然出現(xiàn)

安靜地稟有我的春天

薄雪，農(nóng)場，新修的馬達(dá)

這很好，但是

有一天你掉下眼淚

澆在我的小鎮(zhèn)，我的屋頂上

青海湖

沒有人沒有一段戀情，沒有一段戀情與湖無關(guān)。

看到它的身影，你會想起某一時刻。

來自南方的游客正在和它合影

他們身著連帽衫，不受打擾地牽著手。

同樣地，牦牛也在靠近，當(dāng)青海

把它們轟進(jìn)青草地，在搖曳的格桑花

和圓穗蓼中。小生命的數(shù)量之多

與紅黃紫三色印證著它的澤被。

你永遠(yuǎn)無法將春天驅(qū)離高原。

藍(lán)色的天空似乎比我更善于在

空曠中冥想，黃蒿羽狀上翹的細(xì)枝

已經(jīng)走近我的鏡頭，即使漫長的

寒冷也壓制不了神奇的向上的推力。

這里是靜泊在漢書中的西海，

當(dāng)斑頭雁成為天空的語言，

當(dāng)一匹馬飲水湖邊，它似乎

又變成了一首令人聯(lián)想的唐詩。

如果說，一個孩子最難忘的歡樂

是爬上一棵柿子樹，那么現(xiàn)在，

我正為這存在而驚異——

就像一個郵遞員或者維修工人

走進(jìn)了一幢豪華住宅。顯然，

我在傾聽一個高原的心臟和春天：

由三千米海拔高度所給予的純凈

存在于它的血統(tǒng)中，而細(xì)胞中心的

每個球狀細(xì)胞核都在儲存和傳遞著

它的遺傳物質(zhì)——令人敬畏的遼闊與孤獨(dú)。

秋季四邊形

繁星在我面前靜坐，就像地攤文學(xué)一樣多。

順著北斗七星的勺口往上，是北極星

和仙后座。左側(cè)，織女、牛郎

與天津四構(gòu)成三角。右側(cè)，

孤獨(dú)的五車二，它的后方，獵戶座正從

地平線蹦蹦跳跳出來。背后，兩顆亮星，

北落師門以及土司空。還有一個組合

在中天，近似正方形，壁宿一、二

和室宿一、二，在巨大、寒冷、混亂的

環(huán)境中它們顯得特別穩(wěn)固，閃亮。

好的友誼沒有距離，至少距離可以穩(wěn)固。

深夜，涌出地鐵終點(diǎn)站，離開

大街，星空找到了我。星空的感覺

也許是，我們只不過是轉(zhuǎn)瞬即逝的傻瓜。

橡樹葉蝴蝶

我不做夢，世界殘酷我跟著。

但有人建議我去找一個夢。

也許她覺得它是一座南非礦山

隨時可以射出鉆石，

比科幻小說迷人。

她一直在找夢。也許

不是一個，而是兩盒。

沒有一顆星星

能夠分散她的注意力。

我不擅長找東西，如果

使用哲學(xué)書中的說法，康德

或者海德格爾冗長的描述，

那是一種永遠(yuǎn)無法完成的感覺。

為此她哭了三周，

把化妝品都哭掉了。

在情感不平衡狀態(tài)需要

足夠的空氣平衡的情況下

我只好一個人去爬山。

就是這樣，我看到一只橡樹葉蝴蝶，

它的外觀形態(tài)異常接近于

一片枯葉——翅膀區(qū)域長出了

葉脈圖案并且?guī)狭颂μ\類斑塊。

我知道它可以不再恐懼了。

我看著它有點(diǎn)悲傷，但也不確定有多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