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茉莉花與茶文化系統景觀美學意象研究

許琳昕

（福建農林大學 金山學院，福建 福州 350002）

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FAO）于2002年啟動了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項目（Globally Important Agricultural Heritage System，GIAHS），截至2023年，世界上共有74個農業文化遺產被納入到該項目中[1]。近年來，我國政府、學界和業界高度重視地方農業文化遺產保護、傳承與可持續發展，并強調充分挖掘和轉化應用其價值。目前，學術界對于農業文化遺產的研究主要集中基于經濟學、社會學或生態學等理論視角挖掘其實用價值[2-5]，而從審美視角對農業文化遺產景觀美學價值的探索還遠遠不夠。在建設生態文明、文化自信與鄉村振興的大背景下，農業文化遺產美學價值的挖掘和創造性轉化應用是學術界亟需解決的重要問題。本研究以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福州茉莉花與茶文化系統為例，基于審美視角對農業文化遺產景觀的空間特征和美學意象進行梳理與總結，旨在為活態保護福州茉莉花與茶文化系統、提升福州鄉村地區人居環境美學品質、促進地方經濟發展并增強福州的吸引力與地方認同感等方面提供相應啟示。

1 農業文化遺產景觀美學意象

農業文化遺產的定義為“鄉村與其所處環境長期協同進化和動態適應下所形成的獨特的土地利用系統和農業景觀”，是展示人與自然環境相互依存、共生發展的“社稷歷史”的活化石，體現了不同地域自然環境與文化背景下對土地可持續利用的傳統生態智慧。農業文化遺產景觀通常體現在自然美、文化美和生態美三個層面[6]。自然美主要是指農業景觀的自然基底，如地形地貌、水文條件、動植物生境等。文化美主要體現在景觀中展示的農業設施、鄉土建筑、傳統農作方式、社會生活和當地傳統民俗等人文歷史印跡。而生態美則是自然美與文化美的有機結合，反映在人與自然的共生模式和景觀格局當中。農業文化遺產景觀的美學意象可以從生態、生產、聚落和文化等方面進行歸納[7]。

2 福州茉莉花與茶文化系統景觀空間特征

與傳統意義上的“文化遺產”有所不同，農業文化遺產是生態景觀與文化景觀復合的特殊活態遺產。茉莉耐高溫水濕，適宜種在低海拔、緩坡度、土壤含水量高的沙洲濕地，福州屬于亞熱帶季風氣候，溫暖濕潤，雨量充沛，自然資源豐富，地處山海交融的閩江中下游平原，土壤沙質、土質肥沃，是茉莉花露地種植的最北緣，因此享有“世界茉莉花茶發源地”的美譽。茶樹則喜光耐陰，適宜生長在海拔200m至1000m的山地丘陵地區，茶園景觀與郁郁蔥蔥的森林相互交融。基于兩種植物生長習性的差異和福州“八山一水一分田”的獨特自然地貌，茉莉花與茶文化系統景觀在宏觀豎向布局上呈現出“山地森林—梯田茶園—聚落—森林—茉莉濕地—河流”的獨特大地風貌。在福州茉莉花與茶文化系統景觀的平面空間布局中，以閩江沿岸帝封江濕地為代表的茉莉花種植基地以及鼓山高山茶園形成了遺產保護區。茉莉花茶的窨制工藝又進一步加強了茉莉花與茶種植區之間的聯系。窨制指的是茉莉鮮花吐香、茶坯吸香的過程。由于茉莉鮮花吐香時間短暫，茉莉花鮮花的采摘、運輸對時間有著嚴格要求，需要在花蕾開放前將茉莉鮮花送至茶廠，因此，福州茶種植區及茶廠主要分布在冶山、金雞山、鼓山、懷安鳳崗等城區及近郊地帶，方便運輸。后隨著城市擴張、交通設施提升和產業發展，閩江、烏龍江、馬江、敖江、大樟溪“四江一溪”沿岸逐漸形成大規模種植茉莉的生態走廊，茶種植區也逐漸遷移到閩清、永泰等高山縣區[8]，整體景觀呈現出遺產保護區、茉莉花種植區、茶種植區、綜合發展區等多層次的平面空間布局特征[9]。總體而言，作為茉莉與茶樹在福州長達兩千年協同進化下所形成的循環有機生態農業系統，茉莉花與茶文化系統景觀在豎向與平面的空間特征中都充分體現了福州古人適應自然、利用自然的地方傳統生態智慧，也蘊含著中國傳統文化中“天人合一”的審美模式。

3 福州茉莉花與茶文化系統景觀美學意象

3.1 生態意象——山水相依的大地景觀

茉莉花和茶樹的種植與地域自然環境息息相關，福州當地農民依循地形水文條件和自然生態規律，選擇沿江兩岸分布的沙洲濕地栽植茉莉花、近郊山地丘陵種植茶樹。挖深溝起高壟、施有機底肥、與龍眼和橄欖等鄉土植物套作的茉莉花種植模式能夠使土質更加疏松，從而增加土壤含水能力，直接降低河水、雨水對河岸的沖刷。山地石質梯田茶園能起到降低地表徑流速度、增加下滲，防止水土流失，并形成穩定、怡人的微氣候。基于這種有機循環生態農業模式的福州茉莉花和茶文化系統不僅能在物質層面上提供特色農產品茉莉花茶，更能夠在宏觀空間層面為福州地區提供了固碳釋氧、涵養水源、保持水土、候鳥棲息地和生物多樣性等多種生態系統服務功能，呈現出“八閩高山茶芽嫩，閩江兩岸茉莉香”、“閩江兩岸茉莉香，白鷺秋水立沙洲”山水相依的大地生態美景。

3.2 生產意象——多重感官體驗的農耕活動

中國古典美學是一種奠基于農耕文明的美學，從古代山水田園詩、山水畫的創作中可以看出中國人對于農作場景的感知兼具實用性與審美性[10]。作為人與自然互動產物的“第二自然”，農業景觀呈現出人與自然的共生模式，蘊含了豐富的生產知識及生活價值觀。不同于靜態的藝術形式，從茶葉的采摘、處理，到茉莉花的挑選、窨制，制作茉莉花茶的每道工序“選茶—炒青—初制—擇花—窨花—干燥”都需要集體分工協作配合。種植、采摘和制茶等富有地方特色的農耕活動融入福州四時之景，充滿了勞作生產的動態之美，是視覺、聽覺、嗅覺和味覺等多重感官體驗的雜糅，樸素、治愈而又充滿生機活力。近年來，為弘揚福州茉莉花與茶文化，閩江沿岸茉莉花盛開時節，當地茶農會按照當地傳統習俗“請龍泉圣水”習俗舉辦“臨水茉莉開采儀式”，以祈求福州當地神祇臨水夫人陳靖姑庇佑“花開富貴，茶頌平安”、這一年的農作生產順順利利。

3.3 聚落意象——天人和諧的田園風光

“閩江口邊是奴家，君若閑時來吃茶。土墻木扇青瓦房，門前一田茉莉花”這句膾炙人口的民謠生動描繪了福州鄉土聚落景觀。福州傳統民居建筑以木材、青磚、紅磚和條石等鄉土材料為主，清雅的色調與層次分明、富有秩序美感的茉莉濕地、茶園梯田相得益彰。春倫集團茉莉花基地所在的永泰椿陽村、閩侯蘇洋村等地將茉莉花田與鄉村基礎設施系統進行了統籌規劃[11]，茉莉花田、茉莉花茶作坊和景觀游憩步道系統交相掩映，散步其間，花香沁人心脾，令人留連忘返，仿佛一幅充滿詩情畫意的山水田園長卷。正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村民們世世代代在此從事著和茉莉花茶相關的生產和生活，“千家萬戶遍植茉莉，婦孺白首皆焙香茶”這種天人和諧、鄰里互助的美好場景都濃縮于這座小小的村落之中。

3.4 文化意象——閩都傳統民俗與地名文化

茉莉花是佛教的“圣花”之一，號稱“人間第一香”，在福州有著悠久的種植歷史。“茉莉花香暑露清，芰荷高館月微明。”茉莉花是在外出仕的福州籍文人士大夫們心中家鄉的代名詞、是表達鄉愁的情感符號。潔白無瑕、芬芳馥郁的茉莉花潔象征冰清玉潔、淡泊名利的高尚品格，常被用于比喻君子、貞士。福州方言中茉莉諧音“莫離”，即“永不分離”，因此茉莉也與福州傳統節慶、婚嫁習俗等緊密關聯。相傳古時，少女們會在七夕之夜沐浴更衣后乘著游船沿河拋灑茉莉花，祈禱自己能夠獲得忠貞不渝的愛情，即“拋花祈福”之由來[12]。茉莉簪花、茉莉手串和茉莉香囊等福州傳統手工藝品常被使用在婚服、婚禮和婚房的裝飾中。新人們常在門前院后共栽茉莉，寓意幸福甜美的婚姻生活，還會到當地臨水宮（祭祀臨水夫人陳靖姑的廟宇）進行“請花”、“換花樹”儀式，直至喜得貴子。

茶是福州社交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元素，福州人常在家以茶待客，交流感情、增進友誼，或相約茶攤、茶館品茗、欣賞茶藝。除了茶室內的社交場景外，福州城區地名也是與茶文化相關社會生活的縮影。例如，“茶亭”這個地名包含了曾有樂善好施的僧人在此地提供茶水的故事，“茶會”（會，福州話諧音“焙”）則表明該地曾遍布茶葉烘焙作坊，而“茶園山”、“茶洋山”等地名體現出這里曾是交通便利的茶種植園以及對外貿易的樞紐，令人腦海中浮現曾經繁華的福州茶港。如今隨著城市化進程發展，城市的風貌不斷更迭，當年的茶園雖已不復存在，但地名文化留下了福州茉莉花茶產業發展的歷史印跡。

4 福州茉莉花與茶文化系統景觀美學意象轉化應用的建議

首先，要充分結合建設生態文明、文化自信與鄉村振興的背景，深入挖掘、完善農業文化遺產景觀的美學意象，并積累總結成數據庫。其次，利用農業文化遺產景觀的美學特征打造富有強烈地方特色的文化名片，并通過合理的形式進行傳播推廣。最后，建立跨學科的合作體系，形成更全面的研究視角和方法論，整合各方資源和技術構建創造性轉化應用體系。鼓勵公眾參與到農業文化遺產的保護和利用中來，共同推進農業文化遺產景觀美學意象的傳承與可持續發展。具體形式有：

4.1 鄉土景觀營建

福州茉莉花和茶文化系統景觀美學意象為延續福州當地鄉土風貌、“美麗鄉村”景觀營建等提供了寶貴的靈感來源。在鄉村景觀營造和更新方案中因地制宜地融入美學意象元素，這樣的設計方法不僅能提升當地人居環境美學品質和人類健康福祉，還可以讓鄉土記憶重新回到居民日常生活中、增強地方認同感。此外，美學意象融入鄉村景觀營造所產生的視覺美感和文化內涵，有助于提升鄉村的吸引力和競爭力，能夠為鄉村旅游和文化產業的發展帶來新契機。

4.2 藝術創作傳播

福州茉莉花和茶文化系統景觀美學意象可以成為藝術家和文化創意工作者的靈感來源。通過繪畫、攝影、音樂、舞蹈及手工藝品等藝術作品及衍生文化創意周邊的創作來傳達對農業文化遺產的情感和思考，喚醒人們對傳統農耕文化的關注和尊重。此外，福州茉莉花與茶文化系統具有的獨特大地景觀美學特征為舉辦相關主題的鄉村公共藝術節等文化旅游活動提供了物質基礎，從而能夠利用藝術介入鄉村建設、促進地方創收。

4.3 文化品牌打造

實施茉莉花與茶文化旅游等農業體驗項目有助于促進茉莉茶產業與福州傳統文化的融合發展。設立能夠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展示傳統茉莉花茶制作技藝、傳統茉莉花茶茶藝等提供平臺的農業文化遺產博物館。進一步根據“Z世代”年輕人對于文化與創意的追求，將茉莉花茶文化與“國潮”IP相結合，打造福州獨具一格的茉莉花與茶文化名片，豐富福州茉莉花茶經濟產業結構，為農民新增就業和增收途徑，推動鄉村振興。

4.4 生態可持續發展

福州茉莉花與茶文化系統中蘊含的傳統生態智慧能夠為當地“景、產、村一體化”生態可持續發展提供啟示。此外，“景、產、村一體化”發展離不開公眾支持和社區參與，當地政府及相關機構可以通過開展教育活動、培訓和文化交流等方式，加強社會公眾對茉莉花與茶文化的認知和參與度，讓公眾和年輕一代參與其中，促進茉莉花與茶文化的傳承和鄉土景觀的生態可持續發展。

5 結語

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福州茉莉花與茶文化系統的形成、發展和成熟經歷了長期的演變過程。福州茉莉花與茶文化系統景觀由生產、生活、生態、文化等方面共同塑造，多維度反映了農業文化遺產景觀中自然、文化和生態這三個關鍵因素。本研究基于審美視角，探討了福州茉莉花與茶文化系統景觀的豎向空間特征和平面空間特征，將其美學意象歸納為生態意象、聚落意象、生產意象和文化意象四個類型，并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提出了在建設生態文明、文化自信與鄉村振興背景下福州茉莉花與茶文化系統景觀美學意象創造性轉化應用的相關建議，包括：（1）鄉村景觀營造中應注重農業文化遺產景觀美學意象的深入挖掘和積累；（2）注重農業文化遺產景觀美學特征的凝練，打造富有地方特色的文化名片；（3）注重跨學科視角下農業文化遺產景觀美學意象應用體系的構建，鼓勵公眾參與。具體可以在鄉土景觀營建、藝術創作傳播、文化品牌打造和生態可持續發展等方面進行轉化應用。本研究成果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為福州“美麗鄉村”景觀營建、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保護與傳承、生態農業旅游等項目提供理論與實踐上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