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俊良 劉 超 耿曉偉
(1.滇西科技師范學院,臨滄 677000;2.魯東大學教育科學學院,煙臺 264011;3.杭州師范大學經亨頤教育學院,杭州 311121)
活在當下,還是放眼未來?現實生活中有很多領域都需要面臨這樣的問題。Frederick 等人(2002)將這種對現在和未來的損益進行權衡的心理活動稱為跨期決策。但目前關于跨期決策的結論并不能大范圍推廣,因為所使用的被試背景過于單一(Chen et al.,2005),不同國家和文化背景的個體可能有不同的偏好。
文化是一種復雜的心理現象,人們大部分的認知過程中都存在著顯著的文化差異(楊紅升,2007)。以往研究發現了文化對跨期決策的影響。例如Chen 等人(2005)發現,啟動了新加坡文化的被試比啟動了美國文化的被試,更注重長遠利益,折扣率更小。也有研究直接對比了不同國家個體之間的差異,發現美國和中國人的延遲折扣比日本人更大(Du et al.,2002)。Wang 等人(2016)發現文化價值觀對時間折扣有很大影響,長期導向價值觀減小了人們的折扣率,并增加了等待高回報的意愿。還有研究者對比了資本主義國家和后共產主義國家的數據,發現共產主義制度會對個體的風險和時間偏好產生長期和間接的影響(Schaewitz et al.,2022)。 Mahajna 等人(2008)的研究發現,以色列的阿拉伯人的折扣率和風險厭惡顯著高于猶太人,他們認為這是由于阿拉伯人受到集體主義文化的影響,以及他們的信任程度較低造成的。
1.1.1 佤族文化與金錢領域跨期決策
佤族是中國和緬甸的少數民族之一,是直接從原始和奴隸社會過渡到社會主義社會的民族(張麗君等,2019)。佤族主要居住在云南西南部的阿瓦山區,語言為佤語,沒有自己的文字。佤族的《司崗里》創世神話,以及拉木鼓、砍牛尾和“獵頭祭谷”等祭祀活動,反映了“萬物有靈”的原始宗教,對其社會的政治、經濟、文化產生了深刻影響(吳振華,2013)。四季恒溫、終年常綠的生態環境,原始的社會文化以及獨特的原始宗教信仰,是佤族的民族性格和民族心理產生的重要基礎。
佤族傳統上缺乏商品經濟觀念,經商意愿不高(魏紅,1998),再加上宗教習俗的影響,阻礙了商業思維和金融素養的發展。而金融素養更高的個體,在跨期決策中會表現出更高的耐心(Oberrauch & Kaiser,2022)。由此,我們認為佤族在金錢領域跨期決策中,和漢族相比會表現得缺乏耐心。
H1a:在金錢領域的跨期決策中,佤族相對于漢族的時間折扣率更大。
1.1.2 佤族文化與健康領域跨期決策
佤族有利用藥用植物的醫藥文化。佤族先民在生產活動中,形成了獨特的用藥經驗(邵樺,2021),并在其宗教信仰的影響下形成了特有的疾病觀念(謝薇等,2018),在治療過程中還有祭祀的內容,耗時更長(朱力平,2007)。由此,我們認為佤族在健康領域跨期決策中,可能會表現出更高的耐心,更偏好等待時間長效果更好的選擇。
H1b:在健康領域的跨期決策中,佤族相對于漢族的時間折扣率更小。
1.1.3 佤族文化與環境領域跨期決策
佤族原始的自然崇拜宗教習俗,決定了佤族對自然環境的保護和可持續利用的態度,形成了獨特的佤族生態文化觀(邵樺,2021)。佤族有自己的習慣法,是其在長期利用自然資源的過程中形成的行為規范和約束性管理制度。所以,我們認為佤族在環境領域的跨期決策中,可能會表現出更長遠和更有利于環境的選擇偏好。
H1c:在環境領域的跨期決策中,佤族相對于漢族的時間折扣率更小。
時間知覺是跨期決策重要的影響因素(Frederick et al.,2002)。知覺到的時間越短,越傾向選擇等待時間長收益大的獎賞(索濤,2014;Zhou et al.,2022)。對于個體的時間知覺來說,單位時間內有更多的“事件標記”,會使知覺到的時間更長(Zauberman et al.,2010)。在跨期決策中,當前和未來獲得獎勵所需要等待的時間中的“事件標記”數量,會影響個體最后的選擇(May,2017)。
佤族的傳統歷法“星月歷”,和漢族的農歷相比結構簡單,沒有節氣和四季之分(魯國華,1986)。而環境變化程度和歷法又是重要的時間線索,這可能會影響佤族個體的時間知覺和跨期決策。據此,我們推測,佤族用以判斷時間長度的事件標記相對較少,影響時間知覺,并進一步影響跨期決策。
H2:佤族的時間知覺要短于漢族。
H3:時間知覺在民族與各領域的延遲折扣率之間起中介作用。
本研究使用G*power 3.1 軟件(Faul et al.,2007)計算樣本量,效應量為0.5,α=0.05,1-β=0.80,獨立樣本t 檢驗共需102名被試。實際招募了來自于云南三所高校的124 名大學生,14 人因為在決策任務中選擇無效被剔除。最終佤族學生51 人(男15 人,女36 人),平均年齡19.25±1.71歲,年齡為18~23 歲;漢族學生59 人(男15 人,女44 人),平均年齡18.93±1.87歲,年齡為17~24 歲。被試身體健康,佤族學生母語均為本民族語言,能流利使用漢語。
被試先完成四個水平的時距評估任務,然后完成三個領域的跨期決策任務。為消除順序效應,三個領域將隨機出現。最后填寫控制變量,如年齡、民族、語言、性別、籍貫、家庭經濟情況等。
金錢領域跨期決策任務:采用Wang和Dvorak(2010)的方法,被試對明天得到一筆較少的錢(SS)與未來得到一筆較多的錢(LL)之間做出抉擇。例如“明天得到840元”和“31 天后得到3480 元”。共7 題,計算轉折點前后兩題k 值的幾何平均數作為延遲折扣率①根據公式V=A/(1+kD)計算延遲折扣率k 值。。參照王鵬(2019)等人的方法,全部選SS 的被試,按最大k 值與其4倍k 值的幾何平均數計算;全部選LL 的被試,按最小k 值與其四分之一k 值的幾何平均數計算。
健康領域跨期決策任務:參考Hardisty和Weber(2009)的方法,包含7 個題目,被試想象自己的健康狀況不佳,可以選擇兩種不同時長和療效的治療方法。例如被試需要在“立即起效,可維持12 周”和“一年后起效,可維持16 周”之間做出選擇。在確定轉折點后,根據雙曲線折扣方程計算延遲折扣率k 值。
環境領域跨期決策任務:參考Hardisty和Weber(2009)的方法,包含7 個題目,被試閱讀政府的環保計劃,然后從兩種改善環境的方案中抉擇,兩種方案的等待時間和效果不同。例如被試需要在“立即減排,空氣指數改善40 點”和“一年后減排,空氣指數改善54 點”之間做出選擇。在確定轉折點后,根據雙曲線折扣方程計算延遲折扣率k 值。
時距評估任務:參照Zauberman 等人(2009)的研究,要求被試在計算機上用一條線段的長短來表示時間。被試需要對四段時長(15 天、30 天、120 天、360 天)進行評估,并根據自己的主觀判斷,用鼠標拖動滑塊至合適的位置。
金錢領域的k 值的偏度為6.33,SD=0.23,峰度為42.07,SD=0.46。為確保數據符合正態分布,對金錢領域的k 值進行了自然對數轉換,轉換后k 值的偏度為-0.22,誤差0.23,峰度為-0.44,誤差0.46。通過Z檢驗法(邱皓政,2009)發現,偏度和峰度的Z 值絕對值都小于1.96,說明轉化后的k值符合正態分布。
通過獨立樣本t 檢驗發現,在金錢領域,佤族(M=-5.30,SD=2.23)和漢族(M=-4.97,SD=2.09)的延遲折扣率并無顯著差異,t(108)=0.79,p=0.432,BF10=0.27;在健康領域,佤族(M=0.41,SD=0.37)明顯小于漢族(M=0.65,SD=0.30),t(108)=3.61,p<0.001,Cohen’s d=0.69,BF10=57.13;在環境領域,佤族(M=0.40,SD=0.35)明顯小于漢族(M=0.61,SD=0.33),t(108)=3.28,p<0.001,Cohen’s d=0.63,BF10=21.62。
2(民族:佤族、漢族)×4(時距)兩因素混合設計重復測量方差分析顯示,民族主效應顯著,F(1,108)=5.89,p=0.017,=0.05,BF10=2.64;時距主效應顯著,F(3,324)=436.59,p<0.001,=0.80,BF10>100;時距和民族的交互作用顯著F(3,324)=9.87,p<0.001,=0.08,BF10>100。
簡單效應檢驗結果顯示,15 天時距,佤族(M=32.51,SD=25.47) 和漢族(M=28.92,SD=22.41)的時間知覺差異不顯著,F(1,108)=0.62,p=0.433,=0.006,BF10=0.27;30 天時距,佤族(M=52.88,SD=30.40)和漢族(M=53.42,SD=27.72)的差異不顯著,F(1,108)=0.01,p=0.922,=0.001,BF10=0.20;120 天時距,漢族(M=111.70,SD=35.08) 明顯高于佤族(M=89.94,SD=38.25),F(1,108)=9.18,p=0.003,=0.08,BF10=11.19;360 天時距,漢族(M=170.42,SD=37.64) 明顯高于佤族(M=139.59,SD=40.56),F(1,108)=11.26,p=0.001,=0.09,BF10=26.96。
為進一步闡明民族文化影響延遲折扣的心理機制,對標準化后的數據進行基于Bootstrap 法的中介效應檢驗(溫忠麟,葉寶娟,2014),考察時間知覺的中介效應。此外,由于個體家庭經濟狀況會對跨期決策產生影響,收入較低會傾向選擇即時且少的獎勵(O’Donnell et al.,2019),因此,本研究將家庭收入、性別、年齡作為控制變量。
以民族為自變量(0=佤族,1=漢族),各領域折扣率為因變量,以4 個時距的平均時間估計值作為中介變量,性別、年齡和家庭收入作為控制變量,樣本量選擇5000,在95%的置信區間下,在金錢領域中,時間知覺的間接效應置信區間為[-0.35,-0.02]不包括零,標準化后的中介效應量為-0.18,表明中介效應顯著,直接效應置信區間為[-0.90,0.66]包括零,表明其直接效應不顯著。說明時間知覺在民族與金錢領域k 值間起到了完全中介的作用。

圖2 時間知覺在民族與金錢領域延遲折扣率之間的中介模型
在健康領域中,時間知覺的間接效應置信區間為[-0.31,-0.02]不包括零,標準化后的中介效應量為-0.15,表明中介效應顯著,直接效應置信區間為[-0.28,-0.03]不包括零,表明其直接效應顯著。說明時間知覺在民族與健康領域k 值間起到了部分中介的作用。

圖3 時間知覺在民族與健康領域延遲折扣率之間的中介模型
在環境領域中,時間知覺的間接效應置信區間為[-0.26,-0.01]不包括零,標準化后的中介效應量為-0.13,表明中介效應顯著,直接效應置信區間為[-0.26,-0.01]不包括零,表明其直接效應顯著。說明時間知覺在民族與環境領域k 值間起到了部分中介的作用。

圖4 時間知覺在民族與環境領域延遲折扣率之間的中介模型
本研究的結果發現佤族和漢族的金錢領域跨期決策差異不顯著;而在健康和環境領域,佤族的延遲折扣率顯著低于漢族。
有研究發現,健康信念會影響個體的健康行為和健康跨期決策(陳宇杰,2022)。佤族由于受到“自然崇拜”“鬼神崇拜”等原始宗教觀念的影響,發展出了獨特的疾病觀念,認為對疾病的治療應以祭祀儀式為主,并輔以簡單的草藥治療結合,試圖達到“神藥兩解”的作用(朱力平,2007),這種信念使佤族在對待疾病時,更加敬畏和更有耐心,從而在健康領域跨期決策中延遲折扣率更低。
以往的研究還發現未來時間取向、環境價值觀等因素可以預測和影響環境保護行為和環境跨期決策(Milfont & Gouveia,2006;張偉,2013)。而佤族的農業生產實踐活動,萬物有靈、自然崇拜的宗教習俗,以及在長期保護和利用自然資源的過程中形成的習慣法,都體現了佤族人與自然和諧的生態文化價值觀(邵樺,2021),因此在環境跨期決策中,佤族表現出偏好更有利于環境改善的選擇。環境科學的相關研究也證明了,傳統民族文化對環境和生物多樣性保護發揮著積極作用(Pradhan&Ormsby,2020;楊立新等,2019)。
佤族和漢族在金錢領域的折扣率差異不顯著,可能因為佤族不斷地和內陸經濟文化進行交流與融合,使佤族在思想、認識和行為上均發生了變化(陳曉婧,2011)。
本研究的結果顯示,佤族的時間知覺顯著低于漢族,但只在120 天和360 天兩個水平差異顯著。該結果的原因可能是不同時距時間知覺的認知加工模式是不一樣的,在較短時距下時間知覺結果相對準確;而時距越長,越容易受到個體認知差異的影響(Agostino et al.,2017),而佤族和漢族的“事件標記”可能是認知差異的主要來源。由于佤族的傳統歷法結構簡單,生活的環境、氣候和植被變化較小,這就意味著隨著時間距離的增加,和漢族的時間線索數量差異也就越大,最終造成了時間知覺上的差異。
本研究發現,時間知覺越長其延遲折扣率越大,越傾向選擇即時且較小的收益,與前人的研究一致(索濤,2014;Zhou et al.,2022)。中介效應分析發現,在金錢領域中,時間知覺的中介效應顯著,但總效應不顯著,我們認為造成這個結果的主要原因是產生了遮掩效應。這說明佤族和漢族大學生的跨期決策,還會受到其他因素的影響,例如沖動性、智力、教育程度、收入、知識經驗等(Frederick et al.,2002);在健康和環境領域中,時間知覺的中介效應顯著,說明民族文化不僅會通過時間知覺來影響個體的延遲折扣,同時佤族的少數民族醫藥文化、疾病觀念以及生態文化觀等同樣也是重要的影響因素。
文化心理學認為人類所處的社會文化和生態環境會影響、塑造、改變或建構其自身的思維、行為與感知的內容與方式(Heine,2010)。本研究從文化心理學和生態心理學的觀點出發,首次比較了佤族和漢族的跨期決策特點,拓展了跨期決策的研究領域。
從實踐意義來看,雖然我國擁有眾多少數民族,但少數民族的跨期決策偏好我們知之甚少,因此本研究可以幫助了解少數民族學生的決策偏好,對引導佤族和漢族學生形成良好的健康和環保行為,做出眼光長遠的決策具有現實意義。
(1)在金錢領域,佤族和漢族的跨期決策差異不顯著;而在健康和環境領域,佤族的延遲折扣率顯著低于漢族,眼光更長遠。
(2)在120 天和360 天時距條件下,佤族的時間估計值顯著短于漢族,但在15 天和30 天時距條件下無顯著差異。
(3)時間知覺在民族文化和延遲折扣率之間起到了中介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