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彬
《蘭亭集序》是高中選擇性必修下冊第三單元的課文,該單元的人文主題是“至情至性”,要求學生繼承和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樹立文化自信,同時體悟古人的生命思考和豐富情感,獲得審美體驗。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提出,語文有著重要的審美教育功能,高中語文教學應關注學生的情感發展,讓學生在語文學習中感受美,幫助學生養成自覺的審美意識、高尚的審美情趣,同時培養學生創造美的能力。
《蘭亭集序》這樣文質兼美的經典之作,背后有著深厚的文化內涵和獨特的審美價值,其意蘊之豐富是說不盡的,值得反復品味。根據語文課程的審美教育要求,結合文章特點,本文將從哲思、意境、語言三方面解讀這篇經典散文,以挖掘其不同角度的美,為教師教學提供思路,以便更好地實現語文學科的美育任務。
一、哲思美
王羲之在《蘭亭集序》中闡述了對生死的認識,展現了對生命的深切思考,使得文章呈現出一種對人生的哲思之美。生死之事,是在古今中外文學和哲學領域都頗受關注的話題,而尤聚焦于對死亡的探討和思考。生命有且只有一次,其長度是有限的,人固有一死,任誰也無法阻擋每天東升西落的太陽,任誰也無法抓住飛逝的時間。人伴隨著自己的哭聲來到世上,又伴隨著他人的哭聲離開這個世界,來時半點不由己,走時卻嘆太匆匆,終結一生一坯黃土作罷。錢鐘書先生也曾言:“目光放遠,萬事且悲。”但這樣或許太過悲觀,不妨換個角度想一想。既然來到了這個世上那就珍惜生命,把握當下,不枉此生,雖然生命是有限的,但是可以在有限的生命中尋求生命的無限意義。這也正是王羲之在《蘭亭集序》中所表達的生命哲理。
生命是由多種色彩交織而成的,酸甜苦辣,悲歡離合。水滿則溢,月盈則虧,人生也是悲喜交加。王羲之雖出身世家大族,但幼年喪父,自小就深感生命逝去的痛,之后宦海沉浮數十載,更是親眼見到什么是命如草芥。也正因王羲之明了生命的苦痛和脆弱,因而他更加珍惜生命,享受生命。他將人放在宇宙中重新認識。何為宇宙,《淮南子》中說:“往古今來謂之宙,四方上下謂之宇。”宇宙指的是無窮無盡的時間和無窮無盡的空間,是一個無限的存在。面對體積大到浩瀚無際、時間長到無法計量的宇宙,人似乎太過渺小短暫、微不足道,但人可以盡情享受天地間的萬事萬物,因而生命又是偉大而美好的,要好好享受人生的樂趣,不辜負光陰。如馮友蘭所言,真正的風流人物他有深情,但因為他同時還具有玄心,所以他能夠超越自己,這也造就了他的有情無我,他的有情是對宇宙和人生而言的,并非是嗟嘆自己的衰敗老去。這樣的人站得高,看得遠,能夠在一種忘我的境界中談情,無所待而游無窮,如此逍遙,可謂真風流。王羲之雖對生命情深不已,但他亦明玄理,并不執著于追求生命的無限,而是積極地享受生命,抓住眼前的樂趣,正所謂“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如此足矣。
之后王羲之對莊子“一死生”“齊彭殤”的生死觀提出了不同看法,認為那是“虛誕”“妄作”,所以者何?因為他清醒認識到了生與死的差異。生是存在,存在能夠感受人生的美好,享受人生的快樂;死是消亡,人死如燈滅,一切皆為空無,如此二者還可同日而語嗎?自是不能。同時王羲之也洞察生命的有限與人生的種種憂患:“況修短隨化,終期于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他深知個體生命的局限性,人生天地間,不過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那么王羲之緣何會感嘆生命短暫呢?這要聯系到當時的時代背景,漢末魏晉之際,政權飛速更迭,社會動蕩不斷,百姓朝不保夕,流離失所,神州大地已是滿目瘡痍,餓殍滿地。生逢亂世,人人自危,時常會有對人生無常的慨嘆,如《古詩十九首》中的“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孔融的“人生所有常,但患年歲暮”;阮籍的“但恐須臾間,魂氣隨風飄”。自然,身處東晉政權之下的王羲之也不例外。
但王羲之直言生命有限,并非是自怨自艾,而是為了尋求讓生命有無限意義之法,突破時間和空間的界限,拓寬生命的廣度和深度。梁玉富曾這樣評價:“這種慨嘆,不是消沉,不是沉寂,我以為將此視為他們對美的珍惜更為得當。正是因為他們認識到了‘一死生和‘齊彭殤為虛妄,才格外地倚重現實的有限的生命,并通過自身的努力求得無限的意義。”[1]所以王羲之雖發出了“修短隨化,終期于盡”的低吟,但更唱出了“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的高歌。曹操雖嘆“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但更是吐露了“周公吐哺,天下歸心”的豪言壯志。這種徹悟人生法則卻又積極尋求生命意義的精神遠年流注,使得魏晉之后的一眾文人為之陶醉。如李白雖呼“拔劍四顧心茫然”,卻仍是高唱“長風破浪會有時”;劉禹錫長嘆“二十三年棄置身”,卻還是堅信“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蘇東坡被一貶再貶,卻仍稱“九死南荒吾不恨”。這可能就是《蘭亭集序》經久不衰的原因之一,它讓我們明白,在看到生命有限的同時,仍可以譜寫出有無限意義的生命華章。生命的美好不在于其長短,而在于其所擁有的意義,生命是珍貴的,不可虛度光陰,正所謂“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教師在教學時注意引導學生樹立正確的生命觀念,可通過名人類比法幫助學生領悟王羲之所提出的生死之思,借此激勵學生充實自己,尋求生命的無限意義。
二、意境美
所見之景是心中所思的外化,所謂“一切景語皆情語”,文人筆下的物象是貫注了作者的情致與心性而成的。宗白華先生曾說,三國兩晉南北朝是中國歷史上政治最混亂、社會最動蕩、人民最悲慘的時代,卻也是精神上極度自由、極度解放的時代。晉人用他們那廣博的胸懷和本原的意識去感觸大自然,追尋來自內心深處最純粹的感受,一如《世說新語》中所說的:“情之所鐘,正在我輩”,無論是對自然,還是玄理和友情,都一往情深。現于文章則是意境上的獨特美感。如《蘭亭集序》,讀者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其明朗開闊、高雅悠然的意境。
王羲之在描寫自然景色時并沒有過多的修飾,只是采用白描手法卻將所見之景完美地呈現了出來。如“暮春之初”,僅僅是一個對時節的描寫,就能讓人聯想到這背后的無限春光。暮春時節是一段美好的時光,寒冬走過,炎夏未至,天暖風清,草長鶯飛,群芳簇擁,各種生命都在此時飛速生長,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再如描寫山水林竹的四句,短短十六個字,我們不僅能知道山峰之高大陡峭,還能了解到樹木之茂密旺盛、竹子之修長挺拔,而且連附近小溪之清澈、水流之快也可得知。文章用極短的語句卻淋漓盡致的彰顯了山水樹木強勁的力量美,目之所及都是鮮活生命力的美。這種美,是一種壯美。“壯,大也”,我國自古以來就有關于“大美”的探討,在莊子的作品中壯美的運用可謂隨處可見,大到不知有幾千里的鵬,在廣闊無垠的天空中展翅起飛時,它的翅膀就像天空中的云彩一般,巨大無邊。神人飲甘露、食清風、馭云龍,走過天之涯、海之角,天為被、地為床、四海之內皆可為家。孔子在贊美堯的時候則是用到了“巍巍乎”,孔子的用法與西方所講的崇高美有著相通之處,所謂崇高美是數學崇高,追求力的崇高,即龐大的體積,巨大的數量。康德認為物體體積上的崇高是根據所指對象由內體現出的無限性來衡量的,而非其外在體積。孔子贊美堯“魏巍乎”,也并非是說堯長的如天一般大,而是指他呈現出的可與天比肩的無限大功績。此時再看《蘭亭集序》中聳入云霄的山峰、茂密繁多的樹木、無邊無際的蒼穹,他們參差交互,相互交映,呈現出開闊無邊之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則直言天氣絕佳,微風習習,空氣清新,明朗舒爽,整體上營造出一種開闊明朗之美。
到這樣一個恍如仙境的地方意欲何為,原來是“修禊事也”。何為修禊事?這是我國古代流行于民間的一種風俗。人們會在農歷三月初三這天,相約到水邊游玩嬉戲,以祓除災禍,祈求福瑞。王羲之等人趁著這樣一個除災祈福的日子在此地飲酒賦詩,抒發抱負。他們飲酒的氛圍如何呢,是吵吵鬧鬧、烏煙瘴氣的嗎?非也。而是“流觴曲水”,把斟滿酒的酒杯浮在水面上從上游放出,酒杯順著水流游走,停到誰的面前,誰就飲了這杯酒,頗有幾分悠然自得之意。蘭亭集會中,沒有絲竹管弦之亂耳,沒有你推我讓的喧鬧,亦無劃拳賭錢的俗氣,眾人拋開了塵世的種種紛擾,忘卻了官場的爾虞我詐,在“一觴一詠”之間“暢敘幽情”,高雅和諧,自得其樂。他們吟詠作對發乎真情,飲酒作樂止于禮,“樂而有度,淡而不寡”[2]。教師在教學時可通過多媒體營造情境,拉近文本與學生的距離,也便于學生體會文章明朗開闊的意境。
三、語言美
《蘭亭集序》通篇用語素雅明凈,高度凝練,全文不過三百多字,寥寥數語,卻是字字珠璣,一字千金,完美地融景、事、情、理于其中。文章運用多種修辭手法,對仗工整,巧用借代,亦有互文,展現了高超的語言藝術,句式駢散相間,整體流暢自然,渾然天成,誦讀于口,實乃享受。
“對仗”是古詩文常用手法,運用對仗手法的上下句,在結構上和諧對稱,詞義上類似相近,但同時又避開使用完全相同的詞語,使得句子音韻和諧。如“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一句中,“仰”和“俯”,都是形容詞,以形容動作,“觀”和“察”,皆為動詞,指具體行動;“宇宙”對“品類”,都是名詞,是動作的對象;“大”對“盛”,都是形容詞,以形容動作對象的狀態,上下句詞性和邏輯高度一致,彰顯了語言美感。再如“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也是對照工整,上下句的各部分一一相應。最妙的當屬“崇山峻嶺,茂林修竹”一句,不僅對仗,還是句中對,這是對仗手法的一種特殊形式。說到句中對,不得不提杜甫。對仗是律詩最常用的手法,而杜甫極善作律詩,杜詩中不乏有句中對的例子,如“戎馬不如歸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中“戎馬”對“歸馬”,“千家”對“百家”,有異曲同工之妙的還有“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回到“崇山峻嶺,茂林修竹”一句中,先看上下句,高聳陡峭對應茂密修長,山峰山嶺對照樹林竹子,詞義、詞性都高度和諧,對稱美盡顯其中;再看上下句各自之間,“崇”對“峻”,“山”對“嶺”,“茂”對“修”,“林”對“竹”,著實妙不可言。再說借代,《蘭亭集序》中的“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這句便用到了借代手法,以“絲竹管弦”借代音樂的熱鬧,“觴”本身是指酒器,這里借指喝酒,“詠”是吟詠的動作,此處借指吟詩作對。王羲之假借真實的事物將原本只能“意會”的感覺具體化了,拉近了讀者與作品的距離,便于直觀感受作者的情思,而這就是語言藝術的魅力。互文,即“參互成文,合而見義”,以更為精煉的文字傳達出豐富的意義。如“秦時明月漢時關”,意思是秦漢時的明月和邊關。“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中的“世殊事異”便運用了互文手法,說時代和事情都變了,不同了。
最后,文章還體現了語言的含蓄之美。含蓄體現在兩方面,一是展現了人情人性之美。東晉,是中國歷史上偏安一隅的政權之一,特殊的時代背景造就了東晉政權由士族門閥掌握的局面。司馬氏有名無實,國家政權實則由世家大族掌握,時有“王與馬,共天下”之說。《晉書》中也有所記載:“晉主雖有南面之尊,無總御之實,宰輔執政,政出多門,權去公家,遂成習俗。”[3]在這種背景下,等級制度非常鮮明,講求“士庶隔絕”,尊卑有別。江南多寶地,卻盡數被士族豪門占去,士家大族“田連阡陌”,而庶民則是“無立錐之地”,在法制上“舉賢不出士族,用法不及權貴”是東晉政權的默認方針。對于王羲之這一行人,課下注釋說有名士謝安、孫綽等,多為達官顯貴,有無平民子弟尚未可知,但無論有否,王羲之都只是用了一句“群賢畢至,少長咸集”來介紹到場的各位人物,不管你是何種職位、身份,一視同仁,盡可能做到平等。在這里沒有大官小官,不論門閥等級制度的限制,今天來此只談義理,不說其他,真正做到了這只是一場文人好友之間的平等集會。二是關于文章觀點的表達,用詞委婉。文章既有對享受人生樂趣的呼吁,也有對生死之事的悲痛,但表達是含蓄的,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教學中可通過這樣的細節,引導學生領悟文章的語言藝術,同時可指導學生多讀這樣的文章,以提高審美鑒賞能力。
綜上所述,《蘭亭集序》是一部經典之作,無論是文章的語言、情思還是所闡發的道理都值得深究,但向來沒有畢其功于一役的事情,課堂時間是有限的,教師要有所舍取,可選取一個點切入。根據語文課程標準的要求,教師教學時可挖掘其有益于對學生進行美育的點,從審美的角度展開,以幫助學生在學習語文基礎知識的同時接受情感熏陶,提高審美鑒賞能力,促進學生全面發展。
注釋:
[1]梁玉富:《<蘭亭集序>的文化解讀》,《中學語文》,2001年第9期,第47頁。
[2]鐘正嵐:《雅賞<蘭亭集序>》,《中學語文教學參考》,2019年第21期,第1頁。
[3](唐)房玄齡:《晉書》,中華書局,1982年,第2980頁。
(作者單位:湖南科技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