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艷
《詠雪》選自《世說新語·言語》,主要講了東晉謝安和家里的小輩在雪天一起賞雪的故事。關于這篇課文的解讀,前人之述備矣,大致形成兩種觀念。一是認為面對謝安提出的“白雪紛紛何所似”,謝氏子弟都給出了自己的答案,但謝安并未對他們的回答進行點評。如師延峰《〈詠雪〉教學設計》(2012)、蔡鴻菲《言語情境:文本分析的重要途徑——以〈詠雪〉為例談文本分析與教學內容的開發》(2019)以及于靜《〈詠雪〉的文化、邏輯知識教學分析》(2022)。二是認為課文雖然沒有直接表述出謝安對謝朗和謝道韞的評價,但從最后兩句對謝道韞身份的補充來看,謝安應更為贊賞謝道韞。如李振昌《〈詠雪〉教學設計》(2012)和洪越《以文化言激趣妙得——以〈詠雪〉為例品文言文教學之味》(2022)。筆者比較贊同前者。細讀文本不難發現,除三句“言語”之外,《詠雪》中還包含了多重“看與被看”的關系,這更有利于我們理解“公大笑樂”的含義。
一、故事人物之間的“看與被看”
文中出現了三句“言語”,即謝安的一問與謝朗、謝道韞的各一答,這三句形成了敘事視角第一個層次的“看與被看”的關系。
(一)謝道韞看謝朗:“撒鹽”不如“柳絮”也
謝朗被謝道韞看,這種“看與被看”構成故事敘述第一個層次中的第一層“看與被看”的關系。在謝安提出“大雪紛紛何所似”的問題后,謝朗立即回答出“撒鹽空中差可擬”,而謝道韞便隨之回答“未若柳絮因風起”。故事人物的第一層“看與被看”便是謝道韞看謝朗。
謝道韞是如何看謝朗的?文中并沒有向我們介紹,但是通過揣摩謝道韞的心理活動我們可以了解到她的性情。我們不妨把這一場家庭聚會想成一場答題活動。“謝安作為一位主持人,而其他的小輩則是作為活動的參與者”[1],在主持人謝安提出問題后,作為活動參與者的謝朗第一個回答了問題,按照正常流程,應該是主持人環視全場的活動參與者,問“還有沒有其他的比喻句來形容白雪飄落的樣子”,其他的活動參與者再來發言;但是還沒等到主持人說話,謝道韞立刻就接了一句:“未若柳絮因風起。”可見,謝道韞認為自己的回答優于兄長謝朗的回答。
(二)謝安看小輩:小輩聰穎機敏也
作為長輩的謝安看晚輩謝朗和謝道韞構成故事敘述第一個層次中的第二層“看與被看”的關系。
在一些學者看來,謝安對謝道韞的評價高于對謝朗的評價,依據是文中“公大笑樂”和最后對謝道韞身份的補充。筆者不禁要發出疑問:在文中謝安對謝道韞的回答做出點評了嗎?“公大笑樂”是否能表達謝安對謝道韞的回答很滿意而感到快樂的意思?“即公大兄無奕女,左將軍王凝之妻也”是謝安對謝道韞身份的補充嗎?顯然,文中謝安既沒有說他對謝道韞的回答很滿意,也沒有對謝道韞的身份進行補充,“公大笑樂”和對謝道韞身份進行補充的都只是記載這個故事的人,而不是謝安。至于“公大笑樂”中“笑”和“樂”的具體含義,謝安沒有在文中具體表現出來,但如果理解為從側面對謝道韞的贊賞則有過度揣測之嫌,或許可理解為:“看見小輩的伶牙俐齒、聰穎機敏,自然是長輩的一大樂事。”[2]所以,看見這樣的小輩,怎能不笑、不樂呢?
二、敘述者與故事人物之間的“看與被看”
敘述者就是講故事的人。《詠雪》的敘述者是劉義慶,敘述者與故事人物之間的“看與被看”構成敘述視角的第二個層次,即劉義慶如何看謝安對謝朗和謝道韞的回答。
(一)敘述者看謝安:公為“柳絮”大笑樂也
從謝安的提問和謝朗、謝道韞的回答來看,敘述者是作為旁觀者以客觀的眼光看三人的“言語”。但在課文的最后兩句,敘事者卻筆鋒一轉,寫了大家長謝安的神態和心理活動,即“公大笑樂”。此時謝安的面部表情“笑”與心理活動“樂”是敘述者賦予他的,是敘述者認為謝安此時應該感到快樂。緣何如此?其一,可能是敘述者認為謝朗和謝道韞的回答都很好,但是想到謝道韞的回答有一種后來者居上的氣勢,想到謝氏家族人才輩出;其二,可能是敘述者認為當時的謝朗和謝道韞作為孩童,面對謝安突如其來的提問,不思片刻就能精彩作答,體現出了古代兒童的智慧,表現出了謝氏家族小輩的聰明才智;其三,應該是在這個雪天的日子里,謝安被這溫馨美好、其樂融融的家庭氛圍所感染。或許這也是敘述者在課文的結尾處要對謝安的神態和心理行進補充說明的原因。
(二)敘述者看謝朗、謝道韞:“柳絮”之才勝“撒鹽”之才也
敘述者在文章的最后一句補充了謝道韞的身份“即公大兄無奕女,左將軍王凝之妻也”,而對兄子謝朗的身份卻沒有進行補充,或許可以理解為敘述者更傾向于謝道韞的回答。試揣度敘述者傾向于謝道韞的原因可能有以下兩點:一方面從意象上來說,“鹽”是一種被動的、“死”的意象,只能借助外物拋灑才能有動感,這樣把鹽撒在空中的畫面只是一種形似;“柳絮”是一種主動的、“活”的意象,富有生命力,可以憑借風力漫天飛舞,是一種神似。比喻講究形似,更講究神似,“撒鹽空中差可擬”像工筆畫,“未若柳絮因風起”像寫意畫。如在古詩中,“綠楊煙外曉清寒,紅杏枝頭春意鬧”一句,“鬧”字一用而意境全出,因為是紅花,所以用“鬧”字,顯得生動而貼切,如果是白花,就“鬧”不起來了,這里也是追求的一種“傳神”,一種神似。另一方面是從謝安的提問上說,在古人的詩句里,“紛紛”二字多與“風”緊密相關,如“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千里黃云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由此可見,從敘述者“看”謝朗和謝道韞,“柳絮之才”勝“撒鹽之才”。
三、讀者與敘述者、故事人物之間的“看與被看”
讀者在欣賞《詠雪》時,形成了敘事視角的第三個層次,即讀者與敘述者、故事人物之間的“看與被看”關系,展現了讀者對敘述者、謝安、謝朗以及謝道韞的不同評價。
(一)讀者看敘述者:從客觀者變為參與者
通過前文對課文內容的分析,我們知道,敘述者最開始是作為一個客觀的旁觀者講述謝安一家講論文義的故事,但隨著故事的發展,敘述者逐漸成為故事的參與者,并在文章的末尾對謝家子弟的回答進行點評。如此,他對故事的評論便會誤導一些讀者:即讀者會認為文中敘述者所做的評價是謝安對謝朗和謝道韞的評價,具體體現為對謝安進行了神態和心理描寫,對謝道韞進行了身份的補充。
從《詠雪》的內容來看,敘述者認為“未若柳絮因風起”比“撒鹽空中差可擬”更好,對謝道韞答案的偏愛是毋庸置疑的。從今人閱讀《詠雪》來看,敘述者的態度傾向于謝道韞也很明顯,因為在文中敘述者特意補充交代了謝道韞的雙重身份——謝道韞不僅是謝無奕的女兒,更是王凝之的妻子。父親謝無奕在年輕時就很有名譽,先是擔任剡縣縣令,后入朝為吏部郎,后又任晉陵太守;丈夫王凝之更是書圣王羲之的兒子。而敘述者在文中對謝朗的身份卻只字未提,這或許是在告訴讀者——即使兩個孩子都很聰明,但是他更傾向于謝道韞的回答。
(二)讀者看謝安:言傳身教,教育得法
這場詠雪還為讀者展現了謝安的言傳身教,教育得法。試想,在一個寒風呼嘯的下雪天,謝安作為家長,沒有直接對小輩說“今天下雪了,天氣實在是太冷了,我們還是去屋里烤火暖暖身子”這樣的話語,而是借助大雪飄落的這個機遇,向小輩問道“大雪紛紛何所似”,引發小輩的思考,這說明了謝安是曉知教育之法的,不讓小輩的知識只停留在書本層面,而是借助下雪的情景,采用一種情境式教學,這不正是現在所提倡的情境式教學嗎?另外,從教育自己的兒子方面也可以看出謝安的言傳身教:謝安的夫人經常用言語來教導兒子,但是卻不見謝安用言語教導兒子,于是詢問謝安,為何不教導兒子呢?謝安說,我時時刻刻都在用行動教導兒子呀,只是我們的教育方式不同罷了。由此可見,謝安總是言傳身教,給子女們樹立榜樣。
(三)讀者看謝朗、謝道韞:聰明機智,各有風騷
從文中“與兒女講論文義”可以看出,其實參與這次家庭聚會的小輩還是不少的,那為何只寫了謝朗和謝道韞的回答?也許是二人的回答在眾多小輩中脫穎而出。文中,謝朗是第一個回答謝安提問的人。值得注意的是,他用的是“差可擬”,“差”的意思是“大體”,也可以理解為“大概,也許”,也就是說謝朗認為大雪從天上紛紛飄落的情景和把鹽撒在空中的情景大體可以相比,這并非謝朗的不自信,而是一種謙虛的態度。此外,“撒鹽”在晉代是一種常見的習俗,可以用來敬神、驅邪。其實后代關于“撒鹽”的詩句也不少,如“盈尺白鹽寒,滿爐紅玉熱”(白居易《對火玩雪》),“臘月草根甜,天街雪似鹽”(李賀《馬詩二十三首》)。可以說,謝朗的“撒鹽空中差可擬”并不是遜色,反而體現了他認真觀察生活的細膩心思。而在謝朗說“撒鹽空中差可擬”后,謝道韞便緊接著回答“未若柳絮因風起”,這里一方面可以看出她的胸有成竹,另一方面這個比喻貼切地表現了雪在空中飛舞的姿態,是她靈活想象力和細致觀察力的體現。總的來說,二人的回答各有千秋。此外,在這場講論文義中,謝朗和謝道韞并沒有面對長輩提問的怯懦與忸怩,而是大方自信從容,也從側面體現了魏晉時代士人的率真性情,符合當時的時代特征。
四、結語
從敘述視角來解讀《詠雪》,可以分為三層敘述視角,第一層是故事人物之間的“看與被看”;第二層是敘述者與故事人物之間的“看與被看”;第三層是讀者與敘述者、故事人物之間的“看與被看”。正是這種敘述視角的互相轉換,引發了對“公大笑樂”的不同解讀,使文章充滿一種內在張力,這種內在張力也有利于我們更好地把握人物心理,如此,語文課堂就絕不只是停留在比較謝朗和謝道韞的比喻孰優孰劣的表層問題上了。
注釋:
[1]楊宇鵬:《“公大笑樂”:對率真性情的洞察與欣賞》,《中學語文教學》,2014 年第1 期,第52 頁。
[2]李保偉:《“大笑樂”背后的心理揣度》,《語文教學通訊》,2018 年第29 期,第70 頁。
(作者單位:重慶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