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 依

那只不愛睡覺的暹羅貓是從姥爺家抱回來的。我不想喊它過去的名字，就叫它貓。

它不是一只怕生人的貓，住到我們家兩三天就會黏在人屁股后面討吃的了。有時候我看著它藍色的眼睛會想，貓到底有沒有記憶？

在姥爺葬禮那天，貓不停地在姥爺家走來走去，瞪著大眼睛看著所有來賓。它是一只老貓了，最起碼有五歲，相當于人類的三十多歲。姥爺生命的最后幾年是在病痛中挨過去的，姥姥去世得早，只有貓陪伴他，稱他們的關系是相依為命也不算過分。

在它“貓生”的過去幾年，唯一的主人就是我的姥爺。每次我去姥爺家，都會看到這只貓安靜地趴在沙發上，瞪著它湛藍的大眼睛觀察著每個人的一舉一動。我沒有養過貓，它又長了一張大黑臉，所以我以前總覺得它長得有點難看。貓在觀察什么呢？它和姥爺生活的這些年，算是誰在守護誰呢？

這貓和其他貓不一樣，非常喜歡人類。哪怕只是用手輕輕撫摸一下它的腦袋，它也會發出呼嚕嚕的聲音。就連有時候我去上廁所，它都會寸步不離地跟進去。我想貓也許沒有記憶，不然它不會這么快就和新的主人熟悉起來。

這貓上了年紀，不愛折騰，又親人，各個方面都是一只完美的寵物，結合了貓和狗的全部優點。

但就是有一點：它喜歡晚上上廁所。我把貓砂盆放在臥室里，半夜三四點的時候，它就會爬起來上一趟，上完之后還不停地刨沙子，聲響鬧得很大。而且它又實在黏人，每晚都要靠著人才能入睡，所以每晚我都得被它吵醒一次。又無計可施。

和朋友聊起這事，養過貓的說，也許是因為之前的主人晚上把貓關在客廳睡覺，所以它才按自己的節奏起夜、鬧騰地刨沙子，也可能是它之前的主人就有夜間上廁所的習慣。哦，原來貓的生活習慣是會和主人越來越像的。

這貓實在是一只安靜、順從的貓。五歲的人，還是一個孩童，而一只五歲的貓，已經快要步入中年。這還是按它最小的年紀猜測的。如果再大一歲，它就跨過了四十歲的坎，說已半截入土也不為過了。

又一天晚上，它再次半夜跳起來尿尿拉屎。這一晚我發燒、頭疼，它扒拉沙子的聲音就像一聲聲雷敲擊在我頭上。我打開門，拽起在貓砂盆里作怪的它，一把扔到了門外。

它也不反抗，在門外安靜了下來。我終于得以睡一個好覺。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起來上廁所，隨意看了一眼貓砂盆，看到里面堆滿了貓屎和結塊的貓砂。鏟屎官，不就是要給貓收拾屎尿的嗎？我根本沒履行這份職責。

我打開門，貓就等在門外，它馬上沖了進來，跳上了床。

對不起，我向它道歉。它躺在我身邊，頭靠著我的胳膊，把前爪枕在腦袋下面，很快睡著了。

我打開手機，查治療頭疼的方法，想把我頭腦里的推土機驅趕出去。視頻里響起一段男人生病咳嗽的聲音。突然，躺在我身邊的它猛然抬起頭，睜大了眼睛看著我手中的手機。手機里的咳嗽聲還在繼續，它屏息仔細聽著。不一會兒，咳嗽聲停止了，貓把目光轉移到我的臉上。深夜里，房間里非常寂靜。寂靜中，貓發出了一聲叫聲，那聲音不大卻透著凄涼：“嗷——”像是嬰兒的啼哭，有些含混不清，但我知道，那是它想傳達些什么。

這次輪到我瞪大了眼睛仔細觀察它。黑暗中，它的眼睛大睜，泛著黃色的光，它喊：“嗷——”

姥爺生前得的是肺癌。家人說，他老人家最后的日子，說不出話，整日地咳嗽，他的生命就是這樣被咳盡了。我想，是那聲音激起了貓腦袋中深刻的記憶。我不知道它是否明白生離死別，但毫無疑問它身上刻印了主人長久的習慣。

[責任編輯 王彥艷]

周澤宇，1994年出生于山西太原，西北大學創意寫作專業碩士研究生，在《小小說選刊》《百花園》《小小說月刊》等刊物發表小小說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