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列車。
我坐在車窗邊打量著窗外,窗外是一片曠野。貧瘠的土地飛沙走石,煙塵彌漫。車廂里坐滿我的大學同學,有些人多年未見,有些自畢業就斷了聯系。所有人都已步入暮年,頭發花白,步履蹣跚。
一位老太太駕駛著電動輪椅行至我跟前,臉上笑意吟吟。我打量著那張溝壑縱橫的臉,想了好一會兒才認出是我的大學老師何老師。我讀大學時,何老師曾是院里最年輕的教授,不僅才華超群,相貌也十分出眾。
我看到何老師手里握著一個遙控器,便問用途。何老師笑而不語,忽然,轉身盯著窗外,按動了遙控器。眼前單調的曠野霎時變成一片壯麗的冰川。同學們驚呼起來,紛紛趴到窗前觀賞。冰川巍峨奇峻,隱隱泛著幽藍色的光暈。
片刻,冰川駛了過去,圍觀的同學全都散去。不久,眼前出現一組組年輕人,每組年輕人都在進行表演。我覺得有些眼熟,剎那陷入了回憶。
大四那年,何老師帶班上的同學去戶外調研,途經一片曠野時,何老師忽然招呼所有人下車。
同學們走下車,發現不遠處有條鐵軌。何老師上前指著鐵軌,說不久會駛來一輛列車。若干年后,我們每個人都會在列車上駛向人生的終點。
我們聽后面面相覷,以為何老師在開玩笑。何老師卻在這時將所有人分成十一個小組,讓每組人分布在鐵軌兩旁,各自準備一個節目。等列車駛來,就開始表演。何老師將我單獨留了下來。
一切安排妥當后,何老師走到我跟前,從包里掏出一本書。
書很厚。接過書,我發現書無論封面還是書頁都是一片空白。這時,何老師伸手翻動起書頁,問我看到了什么。
我搖搖頭,滿是惶惑。
“多數人這一生都不會在歷史上留下一絲痕跡,就像這本無字之書,這是普通人的宿命。但現在有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只要你在列車駛過時做個演講,你說的每句話都會刻印在這本書上,流傳后世。”何老師激動地望著我。
我不明白何老師為何要把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我,更不明白我有什么值得傳給后世。我的一生實在乏善可陳。
愣了片刻,我問何老師這是趟什么列車,又將開往何處。何老師卻轉身站定在風中,望向鐵軌的盡頭。
不久,鐵軌上駛來一輛銀色列車,共十一節,像條長蛇,在曠野伸展開來。離得近的同學開始表演準備的節目……
片刻,列車駛到我跟前。我鉚足勁想演說,卻愣在了原地。
車窗里沒人,直到最后一節車廂駛來,我才發現有個老頭正趴在窗口朝外看。老頭看到我,忽然激動地呼號起來。
老頭有點眼熟,似乎來自我某個遙遠的舊夢。順著列車望去,我看到前方有座巨大的冰山,模樣像幽藍的墳。我大驚失色,連忙沖老頭呼喊。列車很快撞向了冰山。
我猛然從回憶中驚醒,忽然看到大學時的自己,正拿著書,愣怔地望向列車。我連忙沖他呼喊,讓他立即翻開書演說。年輕的我卻毫無反應。
不久,前方傳來一聲巨響。剎那間,騷動和尖叫聲四起,我的身體瞬間被甩出了車廂。在騰空的片刻,我看到眼前的冰山,化成了一面巨大的表盤。
[責任編輯 王彥艷]
曾龍,1997年生,湖南常德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在《星火》《延河》《小小說月刊》《鹿鳴》《陽光》《延安文學》等報刊發表過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