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窩村和宇宙一樣古遠。三窩村的石頭也一樣。
三窩村的石頭有可能和三窩村一樣,也是從泥土中生長起來的,但也極有可能來自外太空。因為時間古遠,這個問題已無法考究。總之,可以這么說,有三窩村,就有了三窩村的石頭;三窩村的年齡有多大,三窩村石頭的年齡就有多大。
這好像沒有什么不好,總得有些東西把時光的痕跡留下來。譬如石頭,它不僅見證,也記載了三窩村的歷史。要是沒有石頭,三窩村的人們就不會知道或記得三窩村的歷史。不記得來時的路,這是極其可怕的事情。所幸的是,石頭幫了大忙。石頭幫助三窩村的人們記住了三窩村遠古的模樣,也記住了三窩村日新月異的變化。
和三窩村的房子有新的有舊的一樣,石頭也有舊的有新的。泥土的力量無比巨大。這么多年過去,泥土依然充滿活力。泥土想長出莊稼,就能長出莊稼,而它想長出石頭,也依然可以長出石頭。
三窩村的人們給石頭塑了金身,建了廟宇供奉了起來。這些,石頭也都受之無愧。除此之外,人們還供奉他們的先人。每逢寒食節或清明節,三窩村的人們都會給他們的先人燒紙折的金銀元寶、紙糊的搖錢樹和冥幣,也給他們燒用花紙裁剪的各式衣裳——單衣、皮襖都有,足夠先人穿上一整年。石頭和他們的先人一樣來自遠古,所以人們供奉先人,也供奉石頭,一樣的道理。
當然,人們也不是白白供奉的。人們會向石頭祈福,讓石頭滿足他們的各種心愿。接受了人們的供奉,就得滿足人們的愿望。——吃人的嘴軟。這個道理石頭懂。因此,石頭有時就挺忙碌。石頭得代表人們,到天庭討價還價,有時討一兩場雨水,有時討一些潮水。三窩村的人會耕地,也會出海捕魚。天旱時,討雨水;潮水短時,討潮水。要是遇上大風大浪,石頭還得分身而出,擋在風浪跟前,讓人們安全上岸,完好無損地回家。
這項工作難度極大,但石頭完全能勝任。雖然有時也會發生一些意外——譬如討不來雨水或潮水,又譬如著實擋不住暴風雨——人們也都會理解。畢竟,石頭也不是萬能的。當然,這完全不影響人們對石頭的信任和敬畏。
大多時候,石頭都是挺閑的。它們有時也聚集在一起,議論一下三窩村的一些人和最新發生的一些事。三窩村有一些人走了出去,他們還是三窩村的人,但心已不再是三窩村人的心。這些人節假日也會回三窩村,也會按照三窩村的規矩,該上香時上香,該上貢品時上貢品,該跪拜時跪拜,但他們中的有些人“胃口”很大,足以吞下整個三窩村。碰到這種情況,石頭就很為難,不知道該如何處置。哪怕把三窩村所有的石頭聚集在一起,也商量不出結果來,不得已只好聽之任之。
更多的時候,石頭默默守護著三窩村。譬如有人做夢了,在夢里走出去很遠,快要迷失方向認不得回家的路時,石頭會悄然跟上前去,要么用身軀擋住那人的去路,要么輕輕地把那人拉回來。石頭懂得,那人還在睡夢中,可不能使用蠻力;要是使用蠻力把睡夢中的人嚇到,那人就有可能拉不回來了。又譬如有些先人想從地下爬出來,吹吹地面上的風,或者看望一下他地面上的子孫們,石頭會及時勸阻他們,把他們重新按回地下。石頭可不會讓先人驚嚇到地面上的人們。
石頭有時也會動出去走一走、去見見世面的心思,但是石頭從不表露出來。石頭想出去走一走,只不過是想出去探究一下,那些走出三窩村的人為什么會變成那樣,變得那么世俗、那么現實,變得讓人不敢認。石頭最終沒有走出去。石頭也在擔憂,它走出去之后,萬一也變了,那又該怎么辦?如果那樣,石頭就會對不住留在三窩村的人們,更按不住他們地下的先人了。
當然,關鍵是石頭喜歡三窩村。要是不喜歡,它也不可能在三窩村待得這么久。石頭和三窩村大多數人一樣,在三窩村待久了,對三窩村產生了依戀,再也不想離開三窩村。不過,這只是石頭自己的想法。三窩村有的人和石頭想的就不一樣,認為在一個地方待久了就會想離開。至于離開三窩村之后去哪里,他或許已有計劃,或許沒有計劃。但無一例外,離開的人即便再回三窩村來,也不再是原先三窩村的那個人了。
因為石頭上了年齡的緣故,三窩村的人們把它們當成了先哲,所有不知道或不可預測的事情,他們都會來問石頭。石頭可不能說它不懂得或者不知道,那樣會讓人們失望,會降低人們對它的信任。要是真不懂得,或者真不知道,石頭也會打個幌子,把問題交給時間。時間果然是最聰明的。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切事物自然就有了答案或結果。石頭挺佩服時間。
石頭從不厭煩三窩村,不厭煩三窩村的人們。對于人們的祈求,石頭能辦到的就不遺余力地去辦,辦不到的就交給時間,從不含糊。因此,三窩村的人們也就一直把石頭當成三窩村的一分子,去熱愛它,信任它,敬畏它。
石頭覺得這樣挺好。大家都是從遠古而來,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一起,相親相愛,相偎相依,這不正是存在的意義嗎?
[責任編輯 田雙伶]
蘇三皮,1985年出生,學醫出身,當過獄警,現供職于湛江市某機關,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出版有小小說集《朝著春天去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