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 點

我有一個修表鋪，小小的一枚方桌，就像小小的補丁，臨靠著匆忙的玫瑰大道。我存在的意義，就是把那些走偏掉的時間、忽然停掉的時間，重新拉回人們共同認可的時間軌道。

這一行是人類的一種行為藝術。我年輕時，讓一塊表在手腕上甩來甩去，那算是時髦。現在，人們寧愿讓時間一邊待著去，仿佛這樣今天的日子就還是昨天，自己就不曾衰老。

漸漸遲鈍的手指提醒我，身體已經走到僵硬的時間。明天就是我六十歲生日，我決定這一天開始享受退休的陽光。我知道，明天會像所有的一天，這世界當然有很多大事小事發生。不過對于時針，依然只需要不快不慢地走兩圈。我唯一的奢望，無非是兩個健忘的女兒忽然想起打一個電話給我。

嘀嗒！北京時間晚上七點整。喜歡夜游的人三三兩兩走出來，上下班匆忙的腳步漸漸和緩，親密。我站起來伸伸老腰，準備收攤。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挽著手走過來。更確切一點說，是女孩用拇指和食指把男孩“捏”了過來。城市冬夜的霓虹紫紫藍藍，修飾著他們二十歲出頭的臉。

男孩總低著頭，基本上不說話，靦腆，像一顆熟透的櫻桃，躲在黑夜的枝枝葉葉里。路燈下他五官立體。女孩清瘦可憐，臉上是初戀少女只此一次的天真，清澈的幸福。

“叔，幫我修修唄！老晚點，每次都害我等他。”

這些年，可能是干這行的緣故，我漸漸不喜歡意外，不喜歡突然，不喜歡一切不必要的驚擾。這次我也很詫異，竟然接下了這意外的最后一單，這意味著明天還得出攤。

也許，是因為男孩伸過來的粗壯的手臂，大拇指根部有一條長長的刀疤，像一條小青蛇，隱隱伏在上面。那是一種只有女兒待嫁在家的老父親才能辨識出的一種野性——危險而又克制。又或者是因為女孩，她身上那種像水晶球一樣，一觸碰就會粉碎掉的晶瑩。

這款手表比較少見，低調，奢華。不過很明顯，表面有一個短短的裂隙，應該是經歷過劇烈的摔擊。我很小心，戴著寸鏡，在臺燈下仔仔細細檢查。奇怪，沒有發現有什么機械性的故障。

最后，只是想著試一試，我比對著北京時間，把慢掉的分針和秒針調回。這只美麗的蝴蝶，又一切正常地飛動起來。

一周以后的星期三，女孩一個人來了。我把翩翩起舞的蝴蝶還給她，她不認識似的，盯著表面上的指針。女孩忽然說：“叔，哪有不多不少，每次剛剛好都晚十分鐘？”

女孩說：“談戀愛不就這樣嘛，要不你等我，要不我等你。”她顯然太想隨便找一個陌生人，或者一塊木板，一塊石頭，胡言亂語傾訴一番。

女孩說：“很多東西，他都瞞著我。我一點也不介意，我是他的第幾十號。只要他陪我那部分時間是真心的就行。”

女孩淚如雨下：“叔，你說時間能像鐘表上的指針嗎？叔你要不把時間還調回去，晚一點也總比不來強。”

我有些驚訝，又有些氣悶，明明是一片好心，卻好像無意中觸碰到什么按鈕，好事變成一件錯事。我故意把語氣和緩下來，仿佛隨口一說：“這幾天有沒有看新聞？”

“我才不信呢！”這句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怔怔地想要挽回，終于一個字也沒說，拿著還沒來得及再次校正的蝴蝶表，就像拿著一件遺物。

說實話，我從來不看新聞。修表鋪就在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大街，這里就是最好的新聞現場。大概五天前，一個便衣警察忽然一邊跑，一邊大叫抓小偷。我抬起頭，看到一個男孩，像一條大蛇，在人群中游走。這個便衣我叫他老張，和我同住一個小區。他愛人是銀行行長，也曾送給他這款手表。他的職業需要跑跑跳跳，因而他的手表也跟著他磕磕碰碰。給他修理過幾次表，我們就認識了。

看著女孩失神地穿過大街，我慢慢把腰直起來——那個部位，曾經被一輛摩托車猛烈撞擊。那一天，我臨時有事，錯過了火車，一家人沒能去枸杞島度假。我一手抱一個女兒，我愛人去買汽水。一輛黑車把我撞飛，我滿臉是血。大女兒膝蓋磕破，不礙事。小女兒頭部觸地，智力大受影響。我愛人說我是危險人物，她帶著兩個女兒去了北方，只留給我一塊小女兒撞碎的手表。它終于沒能重新走起來，時間永遠停在那一刻。那以后，我改行當修表匠。這么多年過去，我每天按點出攤收攤，就好像這樣就能把意外擋在生活之外。

一直等我把東西收好，男孩一直沒有現身，便衣警察老張走過來：“嘿！那小伙能著呢，光揀白富美下手。那善良勁兒，我都一陣酥麻。”

我倒吸一口涼氣，那條“小蛇”一直往腦海里鉆。老張當然不知道，這小伙最擅長的是偷心大法。他去坐牢，留下一個個空心的人，在世上等著他。

老張又拍拍我肩膀說：“二十年啦，你居然一眼就能認出來。父子倆確實有點像，特別是那一雙眼睛。”

我忽然有些悵然，把表從手腕上取下來，用大拇指使勁捏，就像捏著一把玻璃碴兒，往事像鮮血一樣流出來。

老張忽然說：“還戴著這表呢？！”

手機忽然咯噔一下，是大女兒：“爸，生日快樂。媽說你現在退休，危險等級降低了。我們19∶39到南站。這次，不要晚哈。”

我正要關屏，又彈出一條，這次是小女兒：“巴巴，我和媽馬，女且女且，回豕家，永元在-走己。”

我旋著手表側邊的表冠，把分針狠狠往前調整了兩大格。

[責任編輯 小 刀]

唐呱呱，1990年生于四川遂寧，國防大學博士畢業，少校退役，作品見于《北京文學》《草原》《詩刊》等，多次獲獎，現為內江師范學院文學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