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又傳來了火車的嗚鳴。
一位老人從車站廣場的綠化臺跳下來。他手搭涼棚抬頭望,一團團白云遮住了太陽,有一些光從云層邊緣射下來,巨大的云影像一頭鯨魚從車站廣場掠過。他拍拍屁股上的灰,叼著煙頭,一手提起腳邊干凈的小號白乳膠漆桶,一手提著自制的大號方頭毛筆,如同提著一把鐵鍬,來到車站廣場中央的水池前。
一提一放,桶像白花花的魚一樣在水池里翻了個身,水便灌滿了桶。老人心滿意足地拎著這桶水走到車站廣場一隅。地上三三兩兩的白鴿見人來了,緊走兩步躲開讓路。老人的臉龐呈古銅色,眼神里帶著鋼鐵般的堅毅。他低頭看看手表,仿佛在等某個時刻。不一會兒,他開始在地上寫字:熱烈慶祝……他寫的是印刷體字,一筆一畫剛健有力,書寫動作從容不迫,像在指揮千軍萬馬。
老人寫字的時候,頑皮的白鴿站在他的肩頭,一會兒悠閑地啄啄羽毛,一會兒撲棱兩下翅膀,像盛裝而來的紳士等待出席一場宴會。它們不停地寒暄、交談,扇動翅膀向老伙計稱兄道弟,仿佛隨時能掏出一盒煙,敲出一根來遞上去。有一只甚至站在老人頭頂,鋒利的爪鉤住了他黑色的氈帽。老人歪歪頭看字,這只鴿子也歪歪頭看字。老人挪動兩步,它也跟著挪動兩步。站久了,鴿子身上帶了老人的脾性,老人身上也有了鴿子的味道。那些橫豎撇捺,像調皮的小孩兒伸胳膊踢腿。不像是老人在寫它們,倒像是它們在拉扯老人。
“叮叮——當當——”牛群的銅鈴聲從遠處傳來,由遠及近,如夢似幻,接著是人的吆喝和一聲悶長的“哞——”。他轉身往四下看,哪里有什么牛?只有那群不請自來的鴿子,收起羽翅像人背著手一樣在老人剛架構的字間踱來踱去。它們一會兒叼來小木棍兒,一會兒叼來幾片花瓣,像即將舉辦一場盛會。橫平豎直,內圓外方,他只管寫字。
對于他來說,這些字是他的第二副骨架。
遠方又傳來了火車的嗚鳴。老人下意識地去摸左手手腕上的表,其實他手腕上什么也沒有。正午時分,太陽突然想起了這個老人,拾起他的影子,像拾起一個麥穗。
廣場上看鴿子的老頭兒說:“我擺了二十五年鴿子攤,他寫了二十五年字,老是這幾個字。別說,這字倒是一絕。”
遠方又傳來了火車的嗚鳴。老人又掐了一下手腕上那只不存在的表,接著摸了摸地上未干的字跡,繼續寫。寫著寫著,老人的手開始顫抖起來。隨著火車的鳴笛聲越來越近,他的手顫抖得越加劇烈。一瞬間,他在字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一伙人走在未修完的鐵道上,有人向他揮手,拉木枕的號子響進他的耳朵;猝不及防,一列綠皮火車“咣當咣當”闖進了畫面,上面抖動著一條紅色橫幅:熱烈慶祝K×××次列車通車。
“親愛的旅客朋友們,您乘坐的K×××次列車即將到達終點站……”他好像聽到了列車內的播報,播報的每個字,都真切地飛進了他的心里。忽然,火車的汽笛聲傳來,數百只白鴿在他身后飛起。
他被眼前的一切鎮住了。他定定地仰望天空的白鴿,像一尊雕像。
[責任編輯 易小元]
高晉旭,1984年生,山西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山西文學》 《小小說選刊》《小小說月刊》《微型小說選刊》《微型小說月報》等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