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原本不怎么下雨的小城,突然下起了大雨。
雨是半夜開始下的。下得急,下得猛,像瀑布傾瀉而出,鋪天蓋地,沒完沒了。被雨聲驚醒,我開始擔心天亮后怎么去上班。
天亮了,雨并沒有停。
第三天,雨還在下。
直到第十天,雨都還在下。單位早已通知,因特大降雨,所有職工暫停返崗。
被雨困住,那便看雨。雨的形態(tài),從第一天夜里的瀑布型,逐漸變成如今的棍棒型——每根雨柱有手指頭粗細,晶瑩剔透,綿綿不絕。
母親撐著傘出門買菜,發(fā)現(xiàn)根本無法進入“雨林”。手上用勁,使勁把雨傘往雨林里推,雨柱被推得凹下去,但韌性極大,無法撐開。被強行推凹下去的雨柱,雨水呈“<”形繼續(xù)流淌。
父親從廚房找來斬骨刀,手臂帶風,揮刀平斬,想要把雨柱砍斷。可無論父親怎么努力,雨柱都堅韌無比,難傷分毫。到最后,拿刀的手麻了,刀刃錈了,只得放棄。
女兒和兒子年齡尚小,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咯咯咯地笑起來。
到了第十一天的下午,大雨說停就停。停得毫無征兆,停得莫名其妙。
雨停了,雨柱還在,并已變大。每隔三四十厘米,就有一根手臂粗的雨柱,水在雨柱內部循環(huán)流動。
雨停了,太陽出來了。強烈的陽光照在雨柱上,像無數(shù)根彩虹布滿天地之間。
女兒和兒子在雨柱里嬉戲打鬧,每當身體碰觸雨柱,就被柔柔軟軟地彈起來。發(fā)現(xiàn)這個秘密后,他們把身體當成石頭,把雨柱當成弓弦,壓到一定弧度,再一松腳,人便被彈送出去。對面的雨柱則把他們穩(wěn)穩(wěn)托住,又輕輕彈起。
透過窗戶,看著他倆打打鬧鬧,我嘴角浮出笑意,轉身收拾東西為返崗做準備。再次看向窗外,已不見姐弟倆的身影,也沒在意。困在家里久了,由他們去瘋。
直至晚餐端上桌,姐弟倆才回來,進門就喊:“爸爸媽媽,我們在天上聞到了紅燒排骨和烤雞的味道,還有清蒸魚,快開飯!”
“天上?”
“嗯,天上!”
餐桌上,姐弟倆講述了他們的經歷——在雨柱里玩夠,兒子提議順著雨柱往上爬,到頂端看看。女兒擔心雨柱突然消失,爬得高,摔得疼,兒子卻已手腳并用行動起來。女兒只得跟著爬,口里喊著:“慢點兒,小心點兒!”
他們爬到了樓頂?shù)母叨取?/p>
他們爬過了白云的高度。
抬頭仰望,雨柱還在延伸,看不到源頭。低頭俯視,白云悠悠,家成了小小的一個點。
天上地下,七彩斑斕。
“姐姐,還往上爬嗎?”兒子突然有點兒心虛了。
“爬!”這次,女兒帶頭往上爬,“看看上面到底有啥!”
爬著爬著,聽到頭頂有波濤聲和海風聲。往上看,蔚藍的大海倒懸空中,虎鯨、座頭鯨、白鯨、藍鯨、獨角鯨和抹香鯨等各類鯨群劈波斬浪,逍遙游動。
“看,鯨!”女兒和兒子同時驚呼出聲。
鯨群看向他們,先以鯨噴向他們打招呼,接著尾巴一甩,掀起層層巨浪。浪花散開如霧,水珠耀眼如虹,他們開心大笑。
“鯨魚先生,你們怎么到天上來了?”女兒讀二年級,對奇妙的事情總要探個究竟。笑過后,她認真地問。
“海上下起了大雨,下了整整一個月?!鳖I頭的鯨說,“雨實在太大了,我們從沒見過這么大這么久的雨。下著下著,海天連成了一片,我們就游上來了?!?/p>
看到鯨們這么和氣,姐弟倆就跟它們交了朋友。在鯨群的邀請下,他們騎到寬闊如大船甲板般的領頭鯨的背上,在倒懸于天的大海上酣暢遨游。鯨們時而鯨噴,時而躍出水面,如風的游動速度和巨大的響動,讓姐弟倆不時尖叫歡呼。
在又一個大浪中,咸咸的海水灑在姐弟倆臉上。舔舔嘴唇,他們聞到了飯菜的香味,是熟悉的紅燒排骨、烤雞和清蒸魚的味道??戳丝措娫捠直?,已是傍晚,他們的肚子也咕咕地叫了起來。
經歷依依不舍的告別,姐弟倆順著雨柱滑回地面。腳一觸地,充斥天地間的奇幻色彩突然四處激射,消失不見。再看竹子般林立的雨柱,越來越細,如手杖,如筷子,如牙簽,如發(fā)絲,最后消于無形。
看著眼前大口吃飯認真講故事的姐弟倆,我不知道他們是否在虛構編造。從內心來說,我更愿意相信他們所言不虛,真實得如同此時此刻小區(qū)里家家戶戶鍋碗瓢盆奏鳴出的美妙音符——沒有什么比渡過難關后的家人團聚更美好。
[責任編輯 田雙伶]
飄塵,1985年生,苗族,貴州松桃人,現(xiàn)居四川南充,作品散見于《光明日報》《小小說選刊》《百花園》等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