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江
暑期檔熱播動畫電影《長安三萬里》,喚醒了國人內(nèi)心深處的文化基因。影片以晚年高適的視角回憶其與李白的半生交往過程,劇中通過大量的詩歌展現(xiàn)了大唐盛世璀璨的文化氣象以及由盛轉(zhuǎn)衰的歷史命運。整部電影出現(xiàn)的第一首詩,便是主角高適吟誦出的名篇《別董大》:
千里黃云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別董大》是兩首七絕組詩,另有其二云:“六翮飄飖私自憐,一離京洛十余年。丈夫貧賤應未足,今日相逢無酒錢。”然而關于詩題中“董大”是誰,眾家卻莫衷一是。敦煌殘卷伯2552中高適的這兩首組詩又題作《別董令望》。那么董大就是董令望嗎?
好友李頎詩中的“董大”也即高適詩中的“董大”,名董庭蘭。
高適除卻《別董大二首》之外,再無詩文中提及“董大”。但我們可以從同時代人的詩歌中進行推理互證。李頎是高適好友,李頎有《贈別高三十五》與《答高三十五留別便呈于十一》二詩就是寫給高適的。李頎《聽董大彈〈胡笳〉聲兼語弄寄房給事》詩中有“先拂商弦后角羽,……言遲更速皆應手,將往復旋如有情。……日夕望君抱琴至”等語則知此董大的身份當是琴師。宋人郭茂倩《樂府詩集》轉(zhuǎn)引唐人劉商的《胡笳曲序》:“后董生以琴寫胡笳聲為十八拍,今之《胡笳弄》是也。”劉商所說的能用古琴彈《胡笳》的董生正是李頎詩中的董大。李頎此詩,《文苑英華》又題作《聽董庭蘭彈琴兼寄房給事》,由此我們知道董大即董庭蘭。關于董庭蘭的記載,正史《舊唐書·房琯傳》有提及:“房琯,河南人,天后朝正議大夫、平章事融之子也。(天寶)五載正月,擢試給事中,賜爵漳南縣男……此外,則聽董庭蘭彈琴,大招集琴客筵宴,朝官往往因庭蘭以見琯,自是亦大招納貨賄,奸贓頗甚……憲司又奏彈董庭蘭招納貨賄,琯入朝自訴,上叱出之,因歸私第,不敢關預人事。”董庭蘭是一名琴師,深受房琯的器重。又《資治通鑒》卷第二百一十五中載: “(天寶)六載,春,正月,辛巳……給事中房琯坐與適之善,貶宜春太守。”則房琯天寶五載任給事中,李頎當是在此期間聽董庭蘭彈琴而作此詩。作為李頎同時人且為好友的高適,詩中提及的“董大”相應也不可能另有他人。
那么李頎聽董庭蘭彈琴為什么要寄房琯呢?因為房琯對董庭蘭是知遇關系,李頎此詩有渴求知音的意思。大中年間詩人崔玨有《席間詠琴客》詩:“七條弦上五音寒,此藝知音自古難。唯有河南房次律,始終憐得董庭蘭。”“次律”是房琯的字,因為房琯愛才,董庭蘭才有大展才華的機會。宋人朱長文《琴史》中轉(zhuǎn)引薛易簡的話:“庭蘭不事王侯,散發(fā)林壑者六十載,貎古心遠,意閑體和,撫弦韻聲可以感鬼神矣,天寶中,給事中房琯好古君子也,庭蘭聞義而來,不遠千里。”董庭蘭以高超的琴藝被房琯欣賞,二人之間儼然知音。李頎聽董庭蘭彈琴而寄房琯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一方面表達對董庭蘭琴藝的贊賞,另一方面也表達渴求知音賞識禮遇的愿望。
“天下誰人不識君”既與董庭蘭的盛名吻合,也與董令望的“令望”暗合。令望當是董庭蘭的字。
《舊唐書·房琯傳》載董庭蘭在房琯門下名聲漸起。以至于到了朝廷官員想要見房琯,都需要請求董庭蘭引薦的地步。董庭蘭因此有機會收人賄賂,大肆斂財。《新唐書·杜甫傳》云:“(杜甫)拜左拾遺。與房琯為布衣交,琯時敗陳濤斜,又以客董庭蘭罷宰相……甫謝,且稱:‘琯宰相子……酷嗜鼓琴,庭蘭托琯門下,貧疾昏老,依倚為非,琯愛惜人情,一至玷污。’”房琯因為十分喜愛彈琴而重視禮遇董庭蘭,最終甚至因為董庭蘭受賄的牽連而被罷免相位。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也可以想見董庭蘭當時的聲名是多么的盛極一時,以至于能夠讓宰相罷了官。除了房琯的恩寵,董庭蘭本身的琴藝也是十分高超的。唐人李肇《唐國史補》卷下載:“張相弘靖少時夜會名客,觀鄭宥調(diào)二琴至切,各置一榻,動宮則宮應,動商則商應,稍不切乃不應。宥師董庭蘭,尤善泛聲、祝聲。”著名的琴師鄭宥擅長泛聲、祝聲,而這些本領都是跟董庭蘭所學。中唐詩人戎昱有《聽杜山人彈胡笳》詩云:“綠綺胡笳誰妙彈,山人杜陵名庭蘭。……杜陵攻琴四十年,琴聲在音不在弦。……”其中“山人杜陵名庭蘭”者當指董庭蘭。自身的琴藝高超加上房琯的禮遇重視,能夠“天下誰人不識君”的董姓琴師當然非董庭蘭莫屬。
那么董令望是否就是董庭蘭呢?謹慎者的關注點在于文獻中并無董令望事跡的任何記載。實際上這正是二人同為一人的問題關鍵所在。倘若“董令望”另有其人,并且享有盛譽達到了“天下誰人不識君”的地步,又何以沒有任何其他的詩文提及呢?實際上敦煌殘卷中除了伯2552以組詩二首的形式出現(xiàn),“天下誰人不識君”這首也單見于伯2555。伯2555中并無題目,詩文內(nèi)容也略有出入。“董令望”另有他人的觀點并沒有說服力。“令望”二字語出《詩經(jīng)·大雅·卷阿》,取“儀容善美”讓人景仰之意。“庭蘭”二字語出《晉書》謝玄所言“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于庭階耳”,也是取儀容善美之意。“令望”二字應當是董庭蘭的字,名與字含義相輔相成。另外“令望”二字,引申出美好名聲的意思。這不正好與結(jié)尾句“天下誰人不識君”暗合嗎?如果是高適寫此詩時有意為之,則作者本人恰也認為“令望”者即董大庭蘭。也只有董庭蘭才可能讓高適再次相逢的時候發(fā)出“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的感慨與安慰。
《別董大二首》既贈友人,又說自己。高適蹉跎半生,年過半百的時候才因為被人舉薦而踏入仕途。友人李頎說高適“五十無產(chǎn)業(yè),心輕百萬資”(《贈別高三十五》)。晁公武《郡齋讀書志》說高適:“天寶八年,舉有道科中第。”《別董大二首》中謂自己“丈夫貧賤應未足”,當是尚未參加有道科考試。“一離京洛十余年”也恰說的是自己開元二十三年(735)來長安應制舉不中后結(jié)交名流的時期,至天寶八載(749)間恰是“十余年”。天寶六載春,房琯被貶宜春太守離開長安,董庭蘭應該也是此時離開長安。高適與董庭蘭二人一個是一直落魄,一個是正在落魄,二人同不得意。《別董大》之“別”,二人應當是各自奔赴前程的離別。“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既是對早有盛名的友人董庭蘭的安慰,也是對自己前程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