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曙
“書外”:書法的“精神”構成
任何一門藝術歸根結底都是人的創造,在本質上都是人的精神映現。書法能夠綿延數千年而不衰,除了“書內”的內容外,與其精神象征緊密相連。
書法作為一種情感的抽象,常常以“法”寫“心”,以“物”觀“道”。 “心”,是和“法”相對的概念,古人也常用“志”“意”“懷”“思”等詞描述。韓愈《送高閑上人序》中以“一寓于書”和“有動于心”兩語突出書法為“心”之“物”,劉熙載《書概》也有“書也者,心學也”的說法,指出了書法形象的本質和象征特征。
書法藝術中書寫的內容對欣賞者有相當的“暗示”,這種“導向”給人們以無限再創造的可能性,賦予了中國書法崇高的人文品質,區別于一般的造型藝術。
清人劉熙載《書概》曾說:“圣人作《易》,立象以盡意。意,先天,書之本也;象,后天,書之用也。”中國古代的書法理論順應了書法“形象”和“寫意”兩個方面的特征,形成了以自然物象和人格象征來討論書法藝術的兩脈。以某種人格或人品比擬和闡述中國書法的精神內涵,早在漢末崔瑗的《草書勢》、趙壹的《非草書》中便產生了。中國書法藝術走向自覺化,與古人的藝術實踐和古代論書重人格思想密切相關。
書法中的人格象征源于古代重“人”的思想,以后逐漸擴展到人品與書品的內在關聯,以及深入到書法點畫技法的精神內涵。書法點畫形態賦予了“人”的生命活力和情趣,這種相對穩定的技法體系和具有高度靈活的性情表現,最終表現的是人的精神境界和審美情趣。唐代張懷瓘《書議》中提到的“以風神骨氣者居上,妍美功用者居下”“人之才能,各有長短,諸子于草,各有性識,精魄超然,神采射人”“論人才能,先文而后墨”,宋代蘇軾論書指出的“古之論書者兼論其平生,茍非其人,雖工弗貴也”。朱長文《續書斷》所謂“就乎一藝,區以別矣,杰立特出,可謂之神,運用精美,可謂之妙,離俗不謬,可謂之能”。這些書論都突出了書法中人格象征的意義,將書法藝術的欣賞引向了對人自身的審美欣賞,從而極大地拓展了書法藝術審美的精神內涵。
書法作為人的精神象征的一種藝術,其象征意味是抽象的,世人論書多由書而論其人品。以顏真卿為例,其人忠義剛直,后人評其書,皆以人品而論其書。宋歐陽修《集古錄》曾以“魯公忠義之節,明若日月,而堅若金石,自可以光后世傳無窮,不待其書然后不朽”語評論顏真卿其人其書,其后的朱長文作《續書斷》,評定顏真卿書法為“神品”,更是強調由“人”而論書:“魯公可謂忠烈之臣也,而不居廟堂宰天下,唐之中葉卒多故而不克興,惜哉!其發于筆翰,則剛毅雄特,體嚴法備,如忠臣義士,正色立朝,臨大節而不可奪也。楊子云:以書為心畫,于魯公信矣。”此外,蘇軾、黃庭堅等都從顏真卿的書法論述其人,如蘇軾“吾觀顏公書,未嘗不想見其風采”,“以磊落人書細碎事”,黃庭堅“我思魯公英氣,如對生面”,都突出了顏真卿書法的人格象征意義。
但我們也應該看到:這種“象征”不能以史籍所載的古代書家人格和書家作品作直接的對應和評判。書家的人品對其書法的影響是通過書家對書法總體的審美取向所顯示的,體現的是藝術審美上的意義,而非政治和道德上的判斷。
中國古代以自然物象論書法的理論主要盛行于魏晉六朝,唐代尚存余緒,至宋代以后便越來越少見;清代劉熙載在早期書法“肇于自然”理論的基礎上,總結了“由人復天”的“書如其人”的理論。他在《書概》中指出:“書者,如也。如其學,如其才,如其志,總之曰如其人而已”,指出了書法的“精神”象征意義。
劉熙載論書由“物象自然”轉向“人格象征”相合,此論初見于東漢許慎《說文解字·敘》關于文字的討論:“倉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后形聲相益,即謂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著于竹帛謂之書,書者如也。”后人于此語中“如也”多不留意,劉熙載拾得此語,深而化之,由文字書寫之“如”延伸至書藝之“如”,如其“學”,如其“志”,如其“人”,甚為恰當。他將書論中的“自然物象”與“人格象征”結合起來,構成了以“人”為核心的內容。這種人格象征并不是書法的點畫、結字、章法本身所具有的,而是基于書家自身特殊精神氣質的一種聯想,使書法具有了特殊的精神品質,可以通過“藝術象征”對創作者作直觀抽象性的感悟。正如叢文俊《中國書法史》總論中所說,書法的“人格魅力”能夠“啟發人們投入到最積極、最能接近藝術本質之人格外化與證明的書法活動當中,并使之成為傳統組系持續延伸的最具活力的因素”。從孔子“游于藝”思想以來,漢代揚雄“言,心聲也;書,心畫也”中論書面言辭的“書”也演化為書家個人品質與書法藝術風格的密切聯系,書法藝術所賦予的這種精神內涵一直綿延至今。
書法藝術以抽象自然美和人格精神構成其基本內涵,而情感則是溝通二者的主要中介。蔡邕《筆論》云“書者,散也,欲書先散懷抱,任情恣性,然后書之”,說的就是創作時的情感表現。書法對情感也不能作直接的描繪和表現,創作中把情感抽象為某種情緒的基本狀態,通過特有的點畫形質、空間的疏密安排、筆畫的快慢節奏,將書法的文字內容和藝術意味結成一個互通的整體,進而獲得審美享受。劉熙載《書概》所謂“筆性墨情,皆以其人之性情為本”,指出了性情達于形質,而形質本于性情。康有為《廣藝舟雙楫》也指出“能移人情,乃為書之至極”,這和他的“蓋書,形學也”是不矛盾的,突出書法“以形寫神”的特點。
中國書法作為中國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有其獨特的藝術價值和人文品質,包含了“書內”和“書外”從技法到審美,再到精神象征的豐富內容。可以說,漢字是中國文化的源泉,書法又是中國藝術的源泉,“筆意”“字勢”和“形勢”等筆法和形式構成是書法藝術語言的本體,是書法之美的形象基礎,這些技法是塑造書法藝術美的直接手段。“法”作為一種潛在的書法形象,與書法的點畫形象有直接的對應性。書法的高度抽象性決定其精神象征的特征,書家人格精神通過不同書體、不同風格、不同形式的藝術創作而得到高度概括,也形成了中國書法的穩定性和延續性。
錢穆先生在《中國文化導論》中曾指出:“魏晉以后,中國人的書法,成為中國人最標準的藝術。書法的受人重視,超乎其他一切藝術之上。其實中國書法也只是一種運用線條來表其意象和事象的藝術,就其內在的理論上,不僅與圖畫同一精神,實可說與中國創造文字之匠心亦是同一精神的。”中國書法從漢字的以形示意到筆法上的表情達意,都表達了中國文化中用“簡單”代表“繁復”、用“空靈”象征“具體”的哲學含義。
我們今天討論書法,應該看到書法的“書內”和“書外”兩個方面,即“形式”構成和“精神”構成,從技法到審美,從人文到哲學,層層深入。可惜,今天很多人對書法藝術的認識簡單化了,僅停留在“寫字”的好壞上,沒有從更深的人文視角來認識書法,使得書法創作越來越走向技術的路線,這是我們應該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