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瑤
近來,電影《長安三萬里》的熱映引起了大眾對古典文學的關注。值得注意的是,影片除了以“長安”命名,更多次出現唐代長安城和帶有“長安”的詩句。片中48首詩中共有13首中有“長安”,片尾高適說:“只要詩在、書在,長安就會在。”“長安”顯然已經超越了地理名詞的本義,成為歷史文化性名詞、人生價值觀名詞。中國古代文人幾乎都有“長安情結”,運用“長安”意象增強詩詞隱喻性。但是意象的生成并非一蹴而就的,同時意象也會根據語境而有不同的情感指向。而欲知曉長安何以成為“長安”,就要從長安城說起。
長安即今有“十三朝古都”美稱的西安,十三朝分別是:西周(豐鎬)、秦(咸陽)、西漢、新莽、西晉、前趙、前秦、后秦、北魏、西魏、北周、隋、唐。由此可見,周、秦、漢、唐最強盛的時期都是以長安為都城,這自然在人們的潛意識里形成了“秦中自古帝王州”的觀念。司馬貞《史記索隱》云:“《漢儀注》高祖六年,更名咸陽曰長安。”自漢高祖建都長安之后,長安在中古時期長期作為國都。隨著其間文人對長安的書寫,“長安”在文學中的含義不斷豐富,逐漸成為文人理想的象征,這主要經歷了漢代、魏晉南北朝、唐代三個時期文人的建構,并最終在唐代中期成熟。
漢賦中的長安
漢代對長安的書寫最為重要的文學體裁是漢大賦,司馬相如《上林賦》、班固《西都賦》、張衡《西京賦》是其中優秀的代表,在寫作手法上以實寫為主,對長安形勢、建筑、環境極盡鋪排與夸飾,奠定了長安美麗、宏闊、奢華的基調。先唐時期以西漢最為強盛,都城是一個國家政權的象征,因此西漢時期長安與強盛之世實現了捆綁,對后世的長安書寫產生了深遠影響。唐人對西漢的追慕之心尤為強烈,李唐皇室自稱是西漢飛將軍李廣的后人。同為大一統王朝,相較于秦與東漢,唐人詠西漢的詩數量也最多。唐人贊美長安的詩歌也多借鑒漢賦中的元素,如王維“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吸收了《西都賦》的“正紫宮于未央,表峣闕于閶闔”,杜牧“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吸收了《西都賦》的“于是左墄右平,重軒三階,閨房周通,門闥洞開”。也就是說,長安與盛世的綁定是在西漢時期形成的,贊美長安也就是歌頌盛世。
長安的政治意味與故國之思
魏晉南北朝時期政局動蕩,朝代更替頻繁,梁啟超說:“‘文學地理’常隨‘政治地理’為轉移。”長安作為國家興亡的見證之地,在文學中有了更多的象征意義和情感寄托。王粲名篇《七哀詩》中“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長安”是詩歌中首用“望長安”的組合,詩人針對董卓之亂下民不聊生的社會狀況,用“望長安”來表達對明君盛世的渴望。“望長安”的“望”字體現了詩人與“長安”的距離之遠,而實際上霸陵就在長安東郊,二者距離并不太遠。但王粲有意拉開人與長安的距離,心理學家布洛稱之為“心理距離”。空間距離與心理距離之間產生的“距離矛盾”使得作品形成了巨大的張力,造成強烈的藝術感染力。而距離感也將長安城從具象的事物抽象成一個心理符號,并伴隨著文人的普遍使用形成一個意象。雖然早在《詩經·下泉》中就有“愾我寤嘆,念彼周京”的詩句表達了類似的情感,但王粲是第一個明確將“長安”作為美好理想符號的文人,是長安意象生成的關捩。作為建安七子“冠冕”的他有著巨大的時代影響力,后來文人不斷地學習模仿。并且由于衣冠南渡之后,南朝文人對“望長安”有了更多的情感共鳴。沈約、何遜、劉孝綽、庾信等南北朝文人在作品中都使用過“望長安”,最典型的如謝朓《晚登三山還望京邑》首句“灞涘望長安”。而與南朝疆域狀況相似的南宋時期,辛棄疾也有名句“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顯然是吸收了南朝文人關于長安意象的運用。
除了詩歌作品,南北朝時期還有《世說新語》和《文選》這兩部書對于“長安”意象的深化起著重要作用。這兩部書在后世影響很大,后來的古代文人幾乎沒有不讀這兩本書的。古人非常推崇《文選》,李白曾三擬《文選》,杜甫則教導兒子要“熟精《文選》理”,宋初更出現“《文選》爛,秀才半”的流行語。《文選》以《西都賦》為開卷之作,進一步提高了長安在文人心目中的地位。《世說新語》是文人常用的“典故辭典”,《世說新語·夙惠第十二》中記載了晉明帝小時候兩次回答長安和太陽哪個更遠的問題,第一次晉明帝回答太陽更遠,因為“不聞人從日邊來”,第二次回答太陽更近,因為“舉目見日,不見長安”。故事發生在晉室南渡之后,東晉喪失了對北方的控制權。因此,“舉目見日,不見長安”背后所蘊含的政治意味和故國之思則令人玩味無窮,成為著名典故。后世的文人好用此典,江總詩句 “君看日遠近,為忖長安城”,杜審言詩句“長安遙向日”,李嶠詩句“將交洛城雨,稍遠長安日”,王勃詩句“去去如何道,長安在日邊”,張說詩句“遙遙西向長安日”,韋元旦詩句“灞涘長安恒近日”,李白詩句“總為浮云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與“南風一掃胡塵靜,西入長安到日邊”等,不勝枚舉。這兩部書對長安意象的成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效果,擴大了長安意象的影響范圍。
詩唱長安
唐代是長安意象的成熟期,唐人對長安的書寫比以往歷代加起來都多,“長安”意象在唐人筆下進入了更廣闊的文學場域。這主要得益于詩歌的成熟,“詩至唐,體大備矣”(《唐音癸簽》),意象藝術的成熟既體現在唐詩之上,又是唐詩卓越藝術成就的重要因素。唐人在繼承了前代關于長安意象的創造成果后,將之運用到詩歌之中,“長安”可以借以書寫各種情形,表達各種情感,如去國望鄉之情、建功立業的雄心壯志、生離死別的纏綿等等。在對前代的繼承上有將唐長安譬之于周漢的贊歌“漢宅規模壯,周都景命隆”,也有繼承樂府古題書寫新“長安道”上的離愁別緒與“行路難”。情感上既有“一日看盡長安花”的得意人生,也有“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的顛沛流離。唐人沒有不能用詩歌表達的情感,由此拓寬了長安意象的應用范圍,將長安意象運用得更加普及與精彩,讓長安意象真正達到了“百姓日用而不知”(《周易》)的境界。
丹納在《藝術哲學》中將作品比作葡萄藤,說葡萄藤長得好是因為“那兒具備優良的葡萄藤所必需的土壤與氣候”。長安意象的成熟也正是因為唐代為其提供了地理、文化、社會環境。唐代是開放包容的時代,朝廷對人才的采納不拘一格,寒士有了更多躋身上層、施展抱負的機會。尤其在初盛唐,國家處于上升階段,人們普遍積極進取,空前繁華的都城長安成為人們實現夢想的舞臺。作為盛世縮影的長安,各方面的影響力自然都進一步增強了。但中唐之后,唐朝輝煌褪色,文人通過長安意象來感時追憶,長安又成為人們心靈的家園。因此,在歷史與當下、理想與現實的交匯下形成了唐人對長安的特殊情懷,從而使長安意象在大量的書寫中逐漸穩固。后代文人運用長安意象雖然各抒其情,但長安意象的本色再未改變,運用長安意象的范圍也再沒有突破唐詩的藩籬。
長安意象伴隨著漢唐文化的影響力綿延至今,長安的書寫既是歷史的紀實、文學的抒情,也是理想的表達。這也是《長安三萬里》電影引起人們情感共鳴的根本原因,人們在感受古人風度的同時,也向往與追尋著自己的“長安”。至于每個人的“長安”在何處?岑參給出了最好的答案—“長安在何處,只在馬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