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個人探索的諸多方式,最后會積累成對城市文化的了解。
塔林在小紅書上的賬號叫“我在羅馬修文物(導游)”,乍一看,文物修復師和導游這兩個身份不搭界,但對塔林來說,它們實則渾然一體,他調侃式介紹:“不想當導游的博士不是一個好的文物修復師。”
塔林在羅馬,有時專注地修復文物,有時獨自去探索城市的角落,有時領著游客朋友走走看看。他贈予游客這個城市的故事與秘密,游客贈予他好奇且多變的新視角。
對他來說,藝術與文化從來不是單一學科,通往風景的路也永遠不只一條。
2022年,塔林博士畢業,他已經在羅馬12年了。
最初是來文藝復興的發源地學藝術。在羅馬藝術學院,他偶然間對“古法貼金”技藝產生了興趣,開始跟隨一位老修復師學習文物修復。一路學下來,不僅讀了羅馬大學建筑歷史繪圖與修復專業的博士,還隨導師參與了許多文物修復項目。
塔林說,修復文物的樂趣,在于做修復時發現前人的創作方法和工藝,以及發現一些藝術品的隱藏細節——好像看到了藝術史的彩蛋。
在博爾蓋塞美術館工作時,塔林會乘坐升降機勘察壁畫,在高處,他得以觀察到貝尼尼著名雕塑的頭頂。“置于高臺上的雕塑,頭頂是看不到的,很多藝術家都不會對此處精雕細琢。貝尼尼一直是追求極致的人,但當我升到高處,發現他并沒有在人們看不見的頭頂堅持完美主義,瞬間感慨,他畢竟也不是完人啊。”
修復文物的過程是冗長的,對塔林來說,這是一份能用自己雙手參與歷史的工作。他說:“每次修復,都是在還原藝術品的生命痕跡,這種成就感很難用言語來表達。文物修復師的責任,就是在尊重歷史的前提下,讓文物活過來。”
一個文物修復師眼中的城市與普通人眼中的有什么不一樣?塔林說,可能就是文物修復師眼睛里能看出更多信息,看到的不只是城市事物的表面,也知道它是如何被創造的,甚至知道它的深處是什么樣。
比如博爾蓋塞美術館中有一部分地面不能踩踏,游人猜測是因為馬賽克太精美,怕被踩壞,其實并不是這樣,而是因為它下面的支撐部分是木架結構,某些位置過度受力會有垮掉的風險。
塔林有時會在網絡上傳一些近距離拍下的教堂穹頂畫細節,也會告訴大家,每周一閉館日,在游客看不到的空曠美術館里,文物修復師們會用堪比清理相機傳感器的細膩手法來給雕塑做清潔。帶朋友去博爾蓋塞美術館,會告訴他們,仰視穹頂上的繪畫時,總有一部分視線被建筑小構件遮住,而在那些地方,就隱藏著畫家的簽名。這樣的小秘密,如果不是長期在美術館親手參與維護,站在高架上面仔仔細細觀察過,是不可能知道的。
在跟隨團隊進行大修復項目的間隙,塔林也會在自己的工作室一件一件修復四處收集的古物。他說:“我享受修復每件舊物的過程,就像是與過去的人對話。比如‘貼金,前期對殘破的地方做修補,小物件大約兩個小時能完成一遍,放它風干幾天,之后再打磨。邊聽輕音樂邊工作,往往三四個小時倏忽而過。”



2017年的一天,塔林在臺伯河岸邊散步時偶遇一對中國老夫妻,他們圍繞著羅馬的歷史、藝術、建筑聊了很久。分別之前,老夫婦說,“你講的這些東西特別有意思,為什么不試著做個文化傳播者?”于是他開始嘗試帶陌生人探索羅馬。
意大利擁有大量世界文化遺產,很多城市的規劃也十分古老,路網設計不利于汽車行駛。拿羅馬來說,從許愿池到萬神殿步行只需六分半鐘,中間還能看到哈德良神殿,體會周邊環境,經過特色小巷。但如果包車,這兩個點之間需要行駛14~16分鐘,且無沿途體驗。
所以,了解意大利古城,最好的方式就是沉浸其中,去熱門景點只是淺嘗輒止。
傳統旅游是讓人們打卡一個又一個“點”,而有目的的探索,則是以不同的視角與故事,把這些點連成線,再轉換成對城市歷史文化的深入理解。
最多變也最吸引人的,就是這些“線”。塔林最喜愛的“線”,就是去看某位藝術家的人生軌跡,拉斐爾的,貝尼尼的。
“我是羅馬導游。從貝尼尼作品中這只摁進普羅塞爾皮娜皮膚的手開始,帶您了解貝尼尼和羅馬的淵源與情愫,那些羈絆,那些輝煌,那些憤怒,與那些無奈。”游客很容易被塔林這段傾注感情的預告迷住。
跟隨一位在羅馬學藝術的文物修復師,帶著對藝術與歷史的激情觀察這座城,用一天看完藝術家的一生,這實在是令人向往的體驗。
塔林談起貝尼尼幾乎停不下來,他說貝尼尼和文藝復興時期的羅馬誰也離不開誰,今天的羅馬就是一座露天博物館,在一個不經意的轉角就會發現貝尼尼的痕跡。
“穿梭在羅馬大街小巷,放慢腳步,細心觀察,也許一幅1614年的濕壁畫就靜靜藏在街角。”塔林說。
他帶人去過一個教堂,叫圣依納爵堂,不很出名,卻擁有令人震撼的穹頂,許多人來到這里通常拍幾張照片就離開了。塔林告訴同行者,這個穹頂出自藝術家安德烈埃·波佐之手(波佐是中國人最早接觸幾何透視學的“窗口”),穹頂背后,有許多關于幾何透視學的奧義值得展開。

跟著塔林看過羅馬之后,很多人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看見了沒留心過的細節,記住了建筑背后的故事,了解了城市的一段歷史。
塔林說,“我更偏向于尋找美背后的故事。”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探索它自然也需要時間與耐心。塔林喜歡在城市的角落中尋找驚喜,進窄巷,尋小咖啡館,和老人們聊天,了解不同街區的文化、歷史乃至八卦故事。某次,塔林聽老人們閑談某堵墻上的陶片是6世紀出產,后來有些運到某教堂鋪地面,18世紀教堂倒閉,陶片又散落民間,就對陶片產生了興趣,后來開始收集古陶片,回來自己做清理、修復。
同樣,游客中也有人因為塔林而對文物修復感興趣,想去參觀他的工作室。塔林向他們演示自己的日常工作:如何修復一個古舊的鏡框、怎樣細心地處理脆弱的古老紙張……
每次與游客分享這個城市的歷史故事、藝術奧秘,塔林自己就以全新的視角再次探索了這座城市。
在他看來,藝術、建筑、攝影、讀書……這一切都是相通的,個人探索的諸多方式,最后會積累成對這個城市文化的了解。

你心目中完美的“城市探索”方式是什么?
塔林:探索不在于走的路有多遠,而在于用足夠多的視角來看熟悉的城市,在于此時此刻沉入這個城市的細節有多深。最好有引人入勝的主題,有充足的互動,有驚喜和亮點,比如能參觀到不常開放的場所,能了解隱藏在角落里的文化細節……總之,要讓人在探索中獲得愉悅、啟發和深入的文化認知。
羅馬之外,還有特別喜歡的意大利城市嗎?
塔林:阿西西是我喜歡的一個城市,這個小城又稱“玫瑰色圣城”,它是圣弗朗西斯科的出生地,整個城市用蘇巴修山產的淡粉色大理石建成,每到下雨天,大理石的色調會變成更豐富的粉紅。推薦大家去一下,體驗一場玫瑰色的城市浪漫文化。

羅馬美術學院和羅馬大學雙碩士,羅馬大學文物修復系博士。文物修復師、導游,熱愛旅游、攝影、藝術、建筑、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