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
世界上有兩座舍陂村,一座是真實存在的自然村落,坐落在江西省永豐縣;另一座,“搭建”在陳紙的非虛構寫作集子《舍陂記》里。后者是陳紙對故鄉舍陂村的“文學再造”,帶上了他的個人情感和體溫,它是廣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中國鄉存叢書”之一,堪稱“還原鄉村人文生態系統的文學樣本”。
《舍陂記》主要寫物,穿插敘事,全書籠罩著濃郁的抒情氣氛,以散文的形式原生態地再現了作者在舍陂村的親身經歷和深切體驗,展現了舍陂村的風土人情、風景風物。用筆著力點涉及諸多具有“鄉村標簽”性質的事物。大“標簽”,如祖屋、農具、果樹、菜蔬、俚語等;小“標簽”,夾雜在具體篇目里,如土窯、祠堂、曬谷場、榨油坊、木匠、篾匠等。
《舍陂記》具有濃烈的抒情調性。作者通過“疼痛”的透視鏡,回望苦難,目光悲憫;在“薄醉與淺思”里,牽情舊物,夢縈先人。《舍陂記》敬畏造成疼痛的苦難,也敬畏真實。真實是非虛構寫作的必備品質,但《舍陂記》的內容,真實到讓讀者感到,如果有一絲懷疑都是對它的褻瀆。陳紙情滿心間,而他的筆則客觀無情,曝光了一些對他個人而言有些殘酷的細節。他剖析自己在故鄉出生,長大,產生自卑心理的緣由,提及自己的相貌變丑;他寫母親離開故鄉到南寧后,因為不適應新環境,因為閑不住,“眼睛盡往垃圾桶里瞅”(《日暮鄉關》)……如果不是對文學女神繆斯如此忠誠,陳紙完全可以對這些內容避而不寫,但在文字面前,他是赤誠的,無法不袒露自己,或許他在擔心,如果有所避諱,有所掩飾,就會有事實邏輯的紕漏。敢于直面自我,展示不堪的一面,是作家最令人欽佩和尊敬的品質之一。
氤氳作者如此豐沛情感的舍陂村,究竟是一座什么樣的村莊?借助陳紙的真實描摹和生動講述,我們可以像拼積木一樣,拼湊出它的大致模樣。它土地遼闊,“我”一家三口人,“分得十來畝地”,耕耘收獲各種莊稼和蔬菜;“好像只要有水的地方,就有捉不完的魚”(《母親的味道》)。“我”還捉過泥鰍去賣掙學雜費;有很多果樹,因為這些果實,“村莊的每一寸土地都是芬芳生津的素箋”(《臨果樹帖》)。它生長各種疼痛:肉體的和精神的。這是勞作模式傳統落后而消耗體力,池塘疏于管理,教育資源缺乏等原因造成的。所幸的是,隨著時代的發展,科技的進步,管理意識的增強,治理水平的提高,這些村民的致命傷日漸減少,減弱。它滋生溫暖:爺爺對幼小的“我”說:“如果有鬼,我就不回來了,我怕嚇著你。”“母親默默拿起一掛鞭炮,流著淚點響,為我送行”(《日暮鄉關》)。它充滿童趣:在那里,有各種有趣的游戲,捉迷藏、打水漂、打陀螺、踩高蹺等。
22歲那年,陳紙離開了家鄉,到南寧謀生。與其說他“背叛”了土地,不如說,土地拒絕了他的融入,它只和那些有能力駕馭它的人交好,比如,他的母親。文學也只與那些有能力駕馭它的人交好。陳紙在文學領域辛勤耕耘,出版了《逝水川》《天上花》《原鄉人》等十幾部著作,發表中短篇小說100余篇,是對當年土地拒絕他的一種回應,是一種高端反叛,而陳紙攜《舍陂記》回歸故鄉,更是應驗了那句名言:告別,是為了更好地相逢。
《舍陂記》是陳紙與故鄉的終極糾纏的感性書寫。“陳紙味”的鄉村,不是陳紙一個人的,而是陳紙這代人的。舍陂村也不僅僅是江西的,而是整個中國鄉村的經典案例。
作者系廣西文藝理論家協會會員、廣西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