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和
奚美娟把第一次結集出版的散文集取名《獨坐》,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唐代詩人王維的輞川詩:“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見,明月來相照。”詩人描繪了一幅高冷清幽的畫面。但這不是奚美娟的原意。
作者在《代序:我的讀書生活》里提供了另一種對“獨坐”的詮釋:“有人說,閱讀的過程,從一開始的‘圍坐漸漸變成‘獨坐的時候,你也許已經能夠在那書本知識的五彩斑斕里遨游了,或許可以‘重塑自我了。”很顯然,奚美娟對“獨坐”有她自己的理解和追求,“圍坐”與“獨坐”的關系,并非“眾樂”與“獨樂”的關系,而是指一種精神上的自覺:“獨”是強調閱讀主體對學習書本知識的主動把握,也是獨立判斷、自我發展的精神提升;“坐”才是一種寧靜的閱讀狀態。通過閱讀來提升自我的自覺行為,謂之“獨坐”。然而,作者所說的“閱讀”也是泛指的,除了閱讀書本和專業的知識,還有就是她認識到:社會“才是一本意義非凡厚重無比的大書,當我們站在它邊上悄悄翻開來認真閱讀的時候,也許,我們的讀書意義才能真正顯現出來”。我們進行“閱讀”的意義,就在于把視線作為一種生命能量,使之成為主體(思想)與客體(閱讀對象)的連接。“閱讀”這一行為的形成,也就是精神主體對學習客體(知識、信息等)進行吸收、消化、融合的過程,作者所說的“重塑自我”,就是在這樣一個過程中形成的獨立存在。這樣的“閱讀”范圍,也應該包括作者在社會實踐中的藝術表演、社會活動以及人際交流。這部散文集內容豐富,面向多多,但貫穿其中不變的始終是作者在廣義的“閱讀”中獨立自如的自我形象。

舉一個具體的例子。散文集的第二輯是旅游篇,作者參加了一次電視臺“花樣姐姐”的綜藝節目。節目原創和前期拍攝的導演都來自別國,照一般綜藝節目的要求,自然是以娛樂性為主。攝制組第一站到土耳其的艾費所,拍攝當地名勝古跡時,演員們的任務是尋找某幾個景點,還要比賽哪一組任務完成得更快。其實是做游戲。小組活動過程中,有一位土耳其導游堅持要把艾費所最重要的一處古建筑群介紹給中國旅客,而來自中國的演員們卻急著要完成游戲任務,他們時時打斷導游的講解,催促他,甚至想放棄參觀古文化遺跡。這時候,那位土耳其導游“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作者寫道:“這一眼,突然刺激到我,那眼光分明在說:‘這是我們國家重要的歷史文化遺產,你們不遠萬里到這兒,我多想帶你們看更多的東西,你們這幾個中國人是怎么啦?”導游眼神里的意思,顯然是作者的主觀判斷,就在這個瞬間里,作者的獨立的“自我”就出現了。她意識到,他們來土耳其攝制節目本身就是文化之旅,她從那位“蹭活”的導游身上看到了土耳其民族的尊嚴和文化自信,她不愿意讓人誤解中國游客對別國文化的輕慢態度,于是說服了其他伙伴,放棄游戲輸贏,安心傾聽導游講解,不僅了解了這個古建筑的修復工程,還了解了土耳其國家保護文物的具體措施和方法。當然,這場比賽他們肯定輸了,但在比賽游戲與文化交流之間,后者的意義似乎更為重要。但問題沒有就此解決,因為對于這場游戲節目的拍攝來說,介紹土耳其文物純屬題外內容,節目編導原意是拍攝演員慌慌張張的尋找中發生的一些小意外,搞出點笑料來吸引觀眾眼球,也許這比了解別國的文物保護措施更有趣、更重要。所以,作者苦心拉回來的介紹土耳其古建筑修復工程的內容,有沒有出現在節目的播放內容里呢?我沒有看過這個節目無從獲知。作者在文章里寫道:“我在鏡頭里看到了這個導游的形象,感到很親切。但觀眾可能看到的,只是他帶著我們匆匆趕路尋找景點的印象……”從這句話里品味,似乎節目里沒有出現這些鏡頭,也許這就是作者寫這篇《一位土耳其導游》的起因吧,她要用筆向中國讀者介紹土耳其的文化古跡修復以及那位以自己民族文化為豪的導游。這里不存在誰對誰錯的問題,我舉這個例子只是想說明,如果我們把參觀博物館也作為一種“閱讀”的行為,那么,這場游戲就是一個“圍坐”,是集體的行為;而當作者對土耳其導游介紹文物修復發生興趣以后,她的主體就漸漸地超越了“圍坐”而進入“獨坐”境界,套用作者原話,那就是在偉大的人類古代文化的“五彩斑斕里遨游”了。“獨坐”不是脫離“圍坐”的孤立存在,而是在“圍坐”基礎上得到一點精神升華,從而形成獨立的自我。作者對“文化之旅”有自己獨特的理解,而這種獨特理解,就是“獨坐”的境界。
我們再看另外一些例子,是幾篇關于社會評論的文章,在平和的文字背后,透露出作者剖析某些社會現象的銳利眼光和獨到見解。我對書中第四輯、第五輯里的幾篇議論文章擊節稱嘆,這些文字展現出作者“獨坐”的個性。譬如《藝術電影需要藝術影院作依托》,寫作背景是二○一六年吳天明導演去世兩周年,他身后留下的影片《百鳥朝鳳》因排不上影院放映而無法與觀眾見面,于是發生了制片人為哀求院線增加排片而屈膝跪地的事件,據說曾受吳天明導演提攜的第五代、第六代導演的領軍人物紛紛挺身而出,為吳導的生命絕唱不能正常進入院線大鳴不平。這一事件經媒體渲染產生了奇異效應,一“跪”而成就幾千萬元的票房。針對這個文化事件,發表言論者甚多,大約不外乎緬懷吳導或者批評電影產業的弊病。而奚美娟的文章卻在一片議論聲中,不失時機地提出了在大城市普及藝術影院的倡議。作者從美國好萊塢電影《少年時代》創造了文藝片的票房奇跡談起,談到自己在美國藝術影院觀看這部影片的感受,作者沒有就事論事討論制片人下跪事件,而是呼吁:“推動和布局我國藝術影院甚至藝術院線的建立,應該提到議事日程上了。”作者也沒有一味譴責電影產業的資本導向,而是強調:“讓類似《百鳥朝鳳》這樣有品質、傾向于文化思考的電影作品,和那些被商業院線追捧看好、單純追求娛樂的片子放在一個平臺上作票房考量,是不公平也是不合理的。在提倡多元文化創作的大趨勢下,有關部門應該著重考慮作品的不同價值和不同對象,安排不同的發行傳播渠道。”這些建設性意見提得有理有節,不慍不火。面對各種社會事件,作者既不人云亦云,也不怨天尤人,她總是以前沿性的開闊視野,提出方案,積極建言。在《由艾曼妞·利瓦所想起的》中,她從八十歲高齡的法國女演員艾曼妞·利瓦在影片《愛》里的精彩表演,聯想到中國并不缺少利瓦那樣的好演員,而“缺的是有眼光的好編劇,缺的是題材多元、內容豐富的好文本,缺的是成熟自信的市場引領與高起點的價值判斷力”。這可謂是為中老年演員請命之言。在《經典與品牌的力量》中,她在北京人藝甲子年慶攜五臺大戲來滬演出之際,又發文贊頌北京人藝傳承藝術經典、保持藝術品牌的精神傳統,進而對某些藝術單位在社會轉型中片面追求創新,丟棄經典劇目、盲目迎合市場的現象提出尖銳批評:“如果一個藝術單位在劇目創作上隨波逐流、追求時尚,似黑熊掰棒子那樣,掰一個扔一個,那么,即使它曾經有過很好的戲,也無法擁有系列的保留劇目,更談不上收藏經典,保持獨特藝術風格,它造成的遺憾和文化上的損失是很可惜的。”這些批評如骨鯁喉,不吐不快,表現出一個藝術家對文化傳承事業的使命擔當。作者還有一些沒有收入散文集的議論文章,也讓人讀過之后怦然心動。如在《由一則報道所聯想到的》一文中,作者針對著名老藝術家面臨的經濟困境,直言其社會根源來自“目前電影創作中題材比例的嚴重失調、媒體漫無邊際的娛樂化傾向”,她進而言之:“表演藝術家的勞動是集體性質的勞動,他們無法獨立完成自我的藝術創作,必須有適合他們藝術能量的好劇本、好導演和相應團隊,如果沒有為他們提供這一切必要的條件,那么,他們的藝術才華就無法得到充分的發揮。”這些發自肺腑的話,總結了老一代表演藝術家們共同的遭遇,像趙丹、張瑞芳、孫道臨等,他們的晚年都遇到過類似的困境,念之有愧,忍不住嘆息:社會對這批藝術家的關注和激勵實在是太少太少,沒有給他們創造一個輝煌的工作平臺。但是,我還是沒有想到,奚美娟在文章最后竟提出了一個非常前沿性的建議:“應該建議有關方面的專家們研究一下這個問題,能否建立一種主創人員與影視劇之間長期的版稅關系,主創人員能夠長期分享到他們曾經辛勤勞動的成果。”在滿世界都在譴責流量明星取酬高的輿論聲浪中,奚美娟卻獨獨發聲為困境中的老藝術家提出切實的、有尊嚴的解決方案,揭示出電影產業繁花似錦的表面下的真實面向。也許,她還是過于天真,但其所秉承的知識分子情懷與良知,明顯高出于社會上熙熙攘攘的嘈雜之聲,成為一種“獨坐”的理性聲音。
正因為在各種文字的背后,始終活躍著個性鮮明、精神獨立的“自我”的形象,所以這本散文集雖然篇目多,內容題材也廣,但作者自我個性的識別度仍非常之高。這種識別度來自作者主觀上知人論世的能力,無論寫人記事,都留下了作者用自己的眼睛所看、用自己的腦子所思的獨特痕跡。散文集第一輯是描寫人物的篇章,所描寫的對象,除了自己的父親以外,大多是社會上知名度很高的人物。可是在作者筆下卻很少出現一般人所認知的公眾“形象”,我感到奇怪,像李敖、張潔、韓尚義、樊錦詩等,有的與作者僅見過一面,有的未曾謀面,作者憑著自己對人物的理解而想象,而描繪,卻寫得如此傳神。像韓尚義,電影美術界的前輩人物,與作者沒有見過面,只是在二十多年前作者獲金雞獎時,收到過韓尚義寄贈她的一幅漫畫。在韓尚義百歲紀念時,作者發表《紀念前輩韓尚義》,用遐想的形式描繪韓尚義:“我想象他應該是這樣一位電影界前輩:首先,他一定熱愛生活,他選擇了用畫的語言來表達自己和世界的聯系,用從事電影美術的崗位落實自己的藝術人生。……尚義老師不僅是個熱愛生活的人,還是一個生命開花、愿意分享的人……他一定又是一位愛惜人才的前輩……他一定是一位有責任心的電影人……”就這樣,一個充滿詩意的韓尚義生動地在作者的遐想里復活了。還有像樊錦詩,為敦煌藝術貢獻一生的學者,作者因為要在電視片中扮演她的藝術形象而反復揣摩,深度想象其人其行,在創作札記《走近樊錦詩先生》里,作者竟然記錄了夢中依稀見到樊錦詩的奇幻意象,在似夢非夢、亦真亦幻中,樊錦詩栩栩如生地出現在作者的文字里。應該說作者筆下的人物都是經過作者充分想象過的人物,是被作者的主體“重塑”過的藝術形象。即使是與作者交往較多、比較熟悉的長輩,像秦怡,在作者的筆下,依然留下了鮮明的主體想象的印記。譬如,我詫異作者對秦怡寫下如此深沉飽滿的文字:“好像上蒼在她的那盤天生麗質的人生菜肴里,添加了各種佐料,翻炒不息,可是我們秦怡老師,總是微波不興坦然面對,穩穩地把人生走得更遠更遠……”她接著這么寫道:“我以為,除了基因外,人的健康長壽一定是和良好的心態、寬廣的襟懷緊密相連的。我們不知道她是如何平息喪子的苦痛,如何走出愛的糾結,等等等等對她的不可知,使我覺得離她既近又遠。我們愛她,心痛她,羨慕她又敬畏她。我們學不會她的高潔通透,我們只知道她厚德載物,她一定會長命百歲!”這段文字背后的故事是,秦怡獲得中國電影金雞獎終身成就獎,奚美娟在頒獎臺上擔任秦怡的講述人,向觀眾講述她的藝術成就,由此而生發的感慨,濃縮了作者對秦怡的豐富理解。這段話的講述人主體與被講述人的客體之間保持著張力,是一個強烈的生命主體在獨特地抒發對另一個強大生命主體的認知與愛。

奚美娟是一個表演藝術家,在話劇和影視領域創作過許多經典的藝術形象。她的獨到的成功之路除了與她的天賦、勤奮、機運有關,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她對生活始終保持了虛心學習的習慣,進而使得自我不斷豐富和優秀,再進而使得她對人生和人生中的角色生發出與眾不同的理解和感悟。我們從這部散文集里看到許多寓意深長的例子:年過花甲她毫不諱言自己的年齡,主動提出要重新啟動人生按鈕,她為之描寫的《甲子兩登山》成為一篇鼓舞人生的啟示錄;她在近年連續創造了《北京法源寺》的慈禧、《洋麻將》的芳西雅和《媽媽!》里的馮濟真等各種藝術形象,不但與自己以往的創作風格拉開了距離,也為自己挑戰自己提出了新的高度。散文集第三輯里,作者寫了一系列創作札記,談了自己的表演心得。很多細節都非常獨到。演出《洋麻將》時,她在某個表演場景突然感受到“人物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揪出了自己(角色)的身體,飄忽在空中,被撞擊得無處安放”。在電影《媽媽!》里扮演患阿爾茨海默病的馮濟真,她意識到,在這個人物的背后,“似乎還站著另一個人的魅影,這也是角色的一部分。……在病情不斷加重的過程中,那個魅影就像是一個越來越貼近、最后深深寄植在她身體里的另一個她,甩不掉也踢不開,直到人物完全被魅影占有,融合為一體”。可以說,這些感受都是作者在藝術實踐中對所塑造角色的獨特發現,說到底,仍然是基于作者對人性、人物有自己獨到的理解。對奚美娟來說,“獨坐”是一種狀態,貫穿了她的人生、藝術和寫作。

《獨坐》是一本散文集,內容是自由組合而成,寫作時間長達十多年,不可能每一篇作品都達到強烈的主體性。我們擇優而讀,會發現作者最近幾年創作的文字,主體性越來越強烈,文字內在的張力也越飽滿。也許這就是作者所講述的,從“圍坐”到“獨坐”不斷升華的境界。“獨坐”的魅力來自作者對寫作的投入,也是她長期有意識地閱讀人生所帶來的自信。作者在散文集的代序里,強調了自己長期閱讀文學作品的經歷,這不僅給她的表演藝術帶來豐富滋養,也成為她從事寫作的堅固基石。作者在其表演藝術實踐中,成功地融化了自己從文學閱讀中獲得的營養,反之,長期在戲劇表演中養成的對語言的敏感,又使作者的文學寫作顯得游刃有余。藝術與文學不能分家,這一點,在作者身上得到了很好的證明。在本文結束時,我想再引用一段作者懷念作家張潔的文字,來看文學閱讀對于一個藝術家成長的意義:
我們經常會說,我們是讀著他們一代的作品成長的。但是我也相信,他們那一代作家也真的需要我們這一代相對年輕的讀者、同行、追隨者的愛戴和閱讀,他們是在青年讀者的熱愛和擁護中發奮而作,不斷調整自己的創作能力,使自己從優秀走向更優秀。張潔那一代優秀作家的文學創作,成熟于我們這一代青年人正在努力擺脫幼稚、奮發向上的年代,我們兩代人一起成熟起來,一起投入文學藝術的神圣事業。他們所創造的藝術群像和文學世界,我們讀了會倍感親切,就像熟悉我們自己的內心追求一樣。尤其是對我這樣一個藝術工作者來說,優秀作家的文學創作常常成為藝術創造的滋養物和觸發點,文學和藝術就是有著天然的血緣。
這話說得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