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手套

藍月

苗朵朵脖子上掛著相機，飛奔在滆湖村的田埂上，腳上的塑料涼鞋發(fā)出噠噠的聲響。這是1984年的一天上午，剛下過夜雨，田埂濕漉漉、滑溜溜，田地里金燦燦的。小麥已經(jīng)到了成熟季節(jié)，風吹過，層層疊疊，很是壯觀。

苗朵朵很喜歡水稻、麥子之類的農(nóng)作物，從種子撒下的那一刻就整齊精神、昂揚奮進，就像部隊戰(zhàn)士們列的方陣，令人振奮?？蛇@時候苗朵朵沒有心情欣賞麥浪，她白皙的瓜子臉顯得有點兒蒼白，干練的短發(fā)隨著她的跑動翩翩起舞。

派出所接到滆湖村村民報案，說紅花草地附近的河泥潭里趴著一個人，看著像鎮(zhèn)上的傻子阿萬。接到報案后，苗朵朵立馬聯(lián)系了阿萬的家人，那邊反映，阿萬昨晚沒有回家，家人正在著急。

“苗朵朵同志，你慢點兒，腳下小心?！焙竺?zhèn)鱽砝蟿⒌暮奥?，老劉喘著粗氣緊跟在后面，汗水從花白的鬢角處順勢滾落。

“老劉，你腿有傷，慢著點兒。我先過去，沒準兒還能救活?！泵缍涠浼涌炝四_步，向前跑去。

“看，派出所的小苗同志來了！”

紅花草地邊上圍著一圈人，在那里指指點點，一眼就看見了穿著警服、身姿矯健、戴著白手套的苗朵朵。

人群主動散了開來，眼前立刻出現(xiàn)了一片河泥潭。這個潭是專門用來堆積河底淤泥的，每年農(nóng)民都要給小河清淤，一來維持河水清澈，更重要的是河底的淤泥是非常好的有機肥料。

“河泥潭里面的人看著像阿萬，估計是死了。”一位村民告訴苗朵朵。

苗朵朵點點頭說：“你們往邊上靠點兒，我先下去看看。一會兒可能要你們配合調(diào)查?！?/p>

河泥潭不深，但也不算淺，泥潭底下有十來厘米的積水。一個男子雙腿彎曲，一動不動趴著，看不到臉，只能看到黑乎乎的后腦勺。

苗朵朵跳了下去，伸出兩指試了試那人的頸動脈，已經(jīng)感覺不到跳動。這時，老劉也趕到了，喘著粗氣跳了下來。

他倆好不容易才把人翻了個身，那人腫脹變形的臉躍入眼簾，苗朵朵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胃里面立馬翻江倒海起來……

一周前，所里接到報案，河灣蕩發(fā)現(xiàn)一具浮尸，因河灣連通太湖，水流湍急，浮尸隨著水浪沖過來又蕩過去。

苗朵朵和另外兩名同事站在河沿邊的石臺階上觀察，想著怎么打撈。

這時，一個大浪涌來，苗朵朵眼明手快，一把抓住浮尸的腳。“抓住了！”剛想告訴大家過來幫忙，沒想到手里一輕，浮尸漂走了，而自己手里只剩下一只爛腳。

一股腐臭襲來，這味道熏得苗朵朵臉色煞白、腦門劇痛，差點兒暈厥過去。要命的是，那味道像是魔障一般，一直黏在苗朵朵的手上，雖然她洗了不知道多少次手，酒精消毒了不知道多少回。沒辦法，苗朵朵只好白天黑夜都戴著白手套。

苗朵朵知道，這是心理疾病，心里面暗暗罵自己沒出息。

鎮(zhèn)定了一下心情，苗朵朵不停地摁動相機快門，老劉快速地檢查著尸體。

“死者身上沒有傷痕，估計是失足跌落水中后臉部悶在水里窒息而死。”老劉說著拿出一塊塑料薄膜裹住死者，綁上繩子，將多出來的一頭扔到岸上，“苗朵朵，你先上去，找群眾幫忙拉尸體，我在下面托著。”

苗朵朵點點頭，雙手攀住泥潭邊緣，上了岸。岸邊的村民不用苗朵朵招呼，主動過來幫忙。老劉也跟著出了泥潭。

“弟弟啊，你這是怎么了？”哭聲傳來，只見兩個女人從田埂那邊飛奔過來。

“阿萬的兩個姐姐來了！”村民的目光都轉向了她們。

跑在前面的女人面容清秀，留著齊耳短發(fā)；后面跟著的女人身材微胖，燙著卷發(fā)。

短發(fā)女人沖過來，一把抱住躺在地上的男子，哭得肝腸寸斷。卷發(fā)女人驚叫一聲后轉身跑開，一會兒，便拿著一打白毛巾跑了回來，與短發(fā)女人一起，涕淚交加地給地上的男子擦臉。她們一邊擦，一邊哭著喊：“弟弟啊，你怎么不在家里待著，跑這兒來干啥……”

苗朵朵心里像是受到了重擊，突然明白過來，自己為什么會覺得手變臭了，因為她看到的是尸體，而眼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姐妹倆看到的是親人。

這一刻，苗朵朵的心疾不治而愈了。

在以后的工作中，她變得果敢、細致，辦案能力越來越出色。別人打不開的缺口，她能打開；別人想不到的疑點，她能想到。

我認識苗朵朵的時候，她是我們的副所長。在給新入職的警員授課時講了這件往事，她說，每一位警察都是從新警員成長起來的，每一次辦案，都是一次積累；每一次積累，都有一定收獲。雖然，這么多年來，經(jīng)她手的案子千千萬，但這件事始終牽動著她的心。

頓時臺下一片掌聲，我看著她，心中的敬意更添了幾分。

責任編輯/謝昕丹

插圖/子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