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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份

2023-10-08 02:31:47尚元用
啄木鳥 2023年10期

尚元用

一個乍暖還寒的春日午后,我正在安檢口處置警情,對講機突然響了起來。黃師姐呼叫,她用暗語對我說:“一位老朋友來看你。”我登時緊張起來。所謂“老朋友”,特指經常活躍在站區的熟面孔,他們的出現往往預示著麻煩來了。

我讓她報個位置,她說:“那人剛上電梯,朝候車室走了。”于是,我叮囑安檢員處理后續警情,轉身跑上電梯,朝候車室追去。追到半截,視線里果然閃現出一個熟悉的身影,一名白衣女子正大步流星地拐進八號候車室,我猛追幾步,沖她喊道:“喂,請等一下!”

候車室嘈雜,女人仿佛沒有聽見,繼續前行。我當時篤定她就是那位“老朋友”,于是加緊步伐追了上去,一把攔住她。與此同時,我也看清了她的臉。我認錯人了,她只是一位普通的旅客。她一臉詫異地盯著我,摘下耳機,茫然地問:“怎么了,警察同志?”

我聳聳肩說:“沒事,認錯人了,不好意思。”

她重新將耳機塞入耳朵,大步流星地走向檢票口。我悵然若失地站在原地,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思緒一下子被拉回到三年前——

我的那位“老朋友”本名朱大虹,因常被人喊老朱,久而久之,演變成“二師兄”。我干便衣搞治安整治那會兒,沒少和她打交道。當然,也沒少吃她的虧,由于她神出鬼沒,常被暗訪的督察發通報。這也是我為何一聽是她就緊張的原因。

其實“二師兄”這個外號,于她而言名不副實,她本人并不肥胖,甚至堪稱消瘦,她自詡是個生意人或作家,我曾不止一次見她在西廣場的肯德基店里奮筆疾書挑燈夜戰。有一次在廣場碰見她,出于好奇,我問她到底在寫些什么東西。可能平時絕少有人關注她的寫作事業,我隨口這么一打聽,她便放下手中的小推車,興致勃勃地介紹起她的另一份事業來。之所以稱為“另一份”,是因為她手里的小推車也是她事業的一部分,堪稱主業。

提起寫作,她登時精神抖擻,連說話也放慢了語速。她說:“我寫的小說很多,共計十三本,眼下正在搜集第十四本的素材。每一本都有我自己的影子,我想傳遞正能量。譬如我自己,如何從小山村走到大都市,又如何通過努力奮斗奔向新生活。總的來說,我寫的東西有點兒自傳的味道。”

提起“創作”,她沉浸在作家的角色當中侃侃而談,她的那種狀態讓我不忍打斷她。

我說:“寫作的人多喜歡閱讀,你最近在閱讀誰的作品啊?”

她瞪大雙眼打量著我,仿佛我的問題冒犯了她。見狀,我將話題轉移,問:“你有沒有想過什么群體愿意讀你的作品,換句話說,你想過你的作品誰會看嗎?”

她聳聳肩,目光望向櫥窗外,說:“我想我的讀者應該是那些生活在底層的女人吧,比如山里的、村里的,那些從未出過遠門的女人,尤其是年輕女人。我想把我的經歷說給她們聽,鼓勵她們勇敢出去闖一闖。”

她的回答令我心頭登時冒出一個疑問,她口中的“她們”真的有空閑或者有機會閱讀嗎?

我指指她推車上的包裹,揶揄道:“你會把這些經歷寫進書里嗎?”

她撲哧笑了,說:“當然會寫,干嗎不寫?說不定等我哪天火了,我的書都得搶著買呢。”她拍拍小推車的拉桿,上面掛著一只臟兮兮的帆布袋,里面鼓鼓囊囊,不消說,她的大作應該都安放于此。沒等我開口,她便主動詢問我:“想不想瞧瞧?”

我問:“可以嗎?”

她說:“你應該感到榮幸,我這些書還從來沒給人看過呢,你是我的第一位讀者。”說這話時,她表情嚴肅,一臉認真。只見她小心翼翼地將束緊的袋口打開,從一摞筆記本中抽出一本,我伸手去接,她并未遞過來,而是拿在自己的手里沖我展示。筆記本封面上赫然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粗體字標題。我仔細一瞅,分辨出寫的是“山溝溝里的女人”。標題下方有括號,里面寫著“第一卷”,接下來是署名,字體大小快追上標題了,為了和標題區別開來,署名特意用了藍色筆跡——朱大虹著。正面展示完畢,她將本子翻轉,這時我看見背面右下角竟然寫有“全本定價:1999元”的字樣。我心里不禁一顫,這姑娘真夠自信,定價竟比十八卷的《魯迅全集》還貴,未免太自不量力了吧。

見我表情不屑,她緩緩打開本子,解釋說:“我這是手寫本,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當然貴嘍。”說著,她把手稿塞回帆布袋內,束緊袋口,生怕我多看一眼,剽竊了她的勞動果實似的。收起書稿,她問我:“你覺得起個什么筆名比較吸引人呢?”

我沒搭話。

她繼續說:“你覺得阿戊怎么樣,甲乙丙丁戊的戊?”

我一時沒憋住,笑了,反問她:“為何起這個名字?”

她說:“許多作家都是阿字輩的,比如阿來阿城阿乙阿丁阿炳。”

我糾正她:“阿炳不是作家,是搞音樂的。”

她說:“藝術不分家,你覺得阿戊可以嗎?”

“叫什么那是你的自由,我個人覺得作家的筆名不重要,重要的是作品。”

她連連搖頭,不敢茍同:“你看人家魯迅莫言金庸古龍,哪個不是用的筆名,我覺得還是得起個響亮的筆名。可是阿戊聽起來有點兒像啊嗚,容易混淆,你覺得呢?”

我實在沒工夫陪她繼續閑扯,便把目光重新鎖定到小推車底座的大包上。大包蒙著一層塑料袋,我朝著大包努努嘴,問:“你今天又帶啥好東西了?”

她哼哧一笑,仿佛把戲被人看穿,悻悻道:“反正我不偷不搶,靠自己勞動賺錢,你為啥非要盯著我。人家做點兒小生意也不容易,就不能通融通融?”

我說:“火車站不是大賣場,要是人人都拉小推車來擺攤,那成什么了?”

她反駁說:“為啥那些門店可以賣吃的,而且難吃得很,還賣得死貴。我這茶葉蛋是家傳秘方煮出來的,香著呢,不信的話,我給你拿兩個試吃一下。”說話間,她掀開沁了一層熱氣的塑料袋,一只堆滿褐色茶葉蛋的鋁鍋露出真顏,她動作嫻熟地伸手抓出兩個,往我手里塞,我連忙拒絕:“謝謝,我不能收,違反紀律的。”

她失落地把雞蛋放回,突然又一揚手,我下意識地后退一步,她說:“怕啥呢,我是讓你聞聞味兒。”見我不接茬兒,她將布滿殘汁的手伸到自己鼻子前,猛地一吸,作陶醉狀。

隔著兩步遠,我的確聞到了一股濃濃的香味兒,那香味初聞誘人,再聞,明顯香過了頭,一定是添加了某種香料所致。

“你這茶葉蛋里加了什么東西?”

她搖搖頭,故作高深道:“都說了是家傳秘方,能告訴你嗎?”

我勸她去別處售賣,別在廣場上和我干耗,以免茶葉蛋壞了蒙受損失。

她一屁股坐在花壇邊,擺出一副打持久戰的架勢。她用筷子翻來翻去,從鍋里挑出一個她認為最入味的,抖抖湯汁,剝去蛋殼,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她邊吃邊說:“我在這兒吃雞蛋不犯法吧?”

我無奈地攤攤手,示意她敞開了吃,最好把茶葉蛋吃完走人,如此一來,我便可以順利交差了。吃完一個,她抹抹嘴,沖我說:“都說人民警察為人民,你老是和我作對。每次趕上你上班,我一分錢也賺不到。你憑良心說,我這茶葉蛋論色香味,哪點比鐵路超市的差?物美價廉的好東西,你非攔著不讓賣,這么一來,損失的不光是我一個人,還有那些背著大包小包的農民工兄弟們,可憐他們也要被人宰,多花冤枉錢。”

“人家正規店鋪賣吃的,有營業執照,萬一吃壞了肚子能找商家索賠。而你,估計連健康證都沒有辦吧,你如何保證食品安全?還有一點,你賣的盡是些手工食品,饅頭油條包子什么的,這些都講究個新鮮度,容易過期。”

我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她真聽進去了。她承認自己沒做好市場調研,接下來必須調整商業策略。兩天后,她再次出現在南廣場時,大包里堆滿了礦泉水、方便面,除此之外,她還攜帶了一只暖瓶,時刻準備著為顧客沖泡面,可謂細致周到。

大老遠瞅見我,她就自覺地把擺在地上的商品收起。等我走到她跟前時,她早已“刀槍入庫”,帶著自豪的語氣問我:“怎么樣?”

我問:“什么怎么樣?”

她指著更新的商品庫,得意揚揚道:“這些食品生產日期都是最新的,保證安全!”說著,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張購物清單遞給我,“看看,我的進貨渠道可安全了,都是從家樂福超市采購的。”說到這里,她頓了一下,“當然,我是趁商場做活動打折促銷時買的。”

那時她剛來火車站不久,我以為她是故意裝傻充愣,否則,怎會聽不出好歹話呢?我的本意明明是制止她做生意,卻被她當成業務指導了,真讓我哭笑不得。

“尚警官,我真得謝謝你,前段時間我半天沒一個生意,可今天我剛到,就做成了三單。你的建議真是管用。”不知為何,她發自肺腑的感謝在我聽來卻極似諷刺挖苦。

我低頭瞟了一眼,她細心地給礦泉水和方便面都貼上了醒目的價碼標識。她說這叫童叟無欺,杜絕坐地起價。我的到來,中斷了她的生意,不過,她并不在意,她料定我不會二十四小時圍著她轉。事實證明,她是對的,只要對講機一響,我就得去處理緊急的警情,把她撂在一邊。每當這時,她便會抓住難得的窗口期,爭分奪秒地吆喝生意。等她發現我再次從廣場上逼近時,就立刻收攤,恢復原狀。

原狀自然是無法完全恢復的。鼓鼓的大包逐漸干癟,在她身旁不遠處,有人端著泡面吃得正香,不消說,這些都是她的客戶。

靠著“游擊戰”策略,她的小推車每天滿載而來,空空歸去,也算是不虛此行了。直到有一天,她因有眼不識“泰山”而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那天,身穿便衣的督察來暗訪,剛踏進廣場,便聽見她的熱情吆喝:“喂,礦泉水要不要,比超市便宜,來一瓶唄。”督察被她的聲音引了過去,一番交流,把她的話都套去了。督察問她:“你在這兒做生意,沒人管你嗎?”

“當然有人管呀,但咱講究策略,敵進我退唄,不能硬碰硬。”

督察通常不帶任何行李,至多拎一個手提包,一進站區,視線就閑不住。常年混跡火車站的人當中,數她最沒眼力見兒。換成其他人,一看對方這身打扮和舉止,便知八成是暗訪,早溜之大吉了。

二師兄撞到槍口上渾然不知,還夸夸其談,向督察介紹她的生意經。如此一來,當然是一則督察通報,負責廣場片區的我免不了被領導一頓訓話。二師兄被定性為“治安頑癥”,所部派出精銳力量——治安整治組,對其進行精確打擊。起初采取的是驅趕的方式,只要她一來,便衣就把她“請”出站區。后來,她發現了便衣的上班規律,就調整營業時間,晝伏夜出,專做夜場生意。便衣被迫也翻夜班。她見無空可鉆了,只能暫時偃旗息鼓,休養生息。當大家都以為她放棄抵抗,她卻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又出現在了候車室。

這次,她專程從小商品市場進了一批懸浮飛行玩具,什么小飛豬、小黃人、哆啦A夢,等等,種類十分豐富。人家賣東西都是偷偷摸摸,生怕被警察發現,她倒好,飛行玩具一升空,暴露無遺。可不起飛的話,又難以展示商品特性吸引顧客,所以我們開玩笑將她的這種銷售方式稱為“自殺式”售賣。

便衣們伏擊守候,采取“漸進式”執法方式,先警告,后罰款,再拘留。然而,朱大虹出了拘留所大門,便直奔法院,一紙訴狀把我們告了。理由是處罰不當,請求撤銷處罰。她認為自己的商業行為構不成擾亂公共場所秩序。開庭前夕,她去了幾家律所詢價,因為嫌要價太貴,她決定親自出馬為自己辯護,在書證(筆錄)和視頻證據(當日監控和執法記錄儀拍攝內容)面前,她敗訴無疑。她不服,再上訴,仍敗。

此后,朱大虹從火車站銷聲匿跡,很長一段時間沒再露面。直到一日,黃師姐突然給我發來一個鏈接,點開一看,竟然是一則關于朱大虹的新聞。

自法庭敗北后,她便轉移陣地去了人民公園的相親角闖蕩。也許是受了大爺大媽面前相親廣告的啟發,她依葫蘆畫瓢手書了一份擇偶告示,由于內容奇葩、條件苛刻,一時間公園輿論嘩然,由此引得大爺大媽們口誅筆伐,揚言要將其趕出相親角。

是何原因讓她得罪了整個相親角呢?新聞報道上寫,她本以為自己到相親角走一圈,會引得眾人矚目,爭相上前索要聯系方式。然而,現實卻是無人問津。最讓她傷自尊的是,一次一大媽為搶占有利地形,將她擠到一旁,并用言語奚落道:“看你的年紀,孩子也應該年齡不大呀,不用這么著急的。”

她黑著臉灰溜溜地離開了。次日,她舉著一塊硬紙板閃亮登場,紙板上套了層塑料紙,防水防曬。起初,無人在意她。她不甘默默無聞,目光搜索到了公園的制高點—— 一塊鐫刻著“人民公園”燙金大字的巨石。她竟然爬到巨石上,高舉自己的征婚啟事。

這里是公園最熱鬧的玫瑰園,此時,一位長發披肩的“詩人”正如癡如醉地朗誦著他新寫的愛情詩。據說每逢周六,他必攜新詩登場,每一次總能吸引到不少觀眾駐足欣賞。

巨石前,一位大媽已經笑得前仰后合。她是看了朱大虹的征婚廣告之后放聲大笑的,不僅單純地笑,還輔以肢體語言,一邊狂笑,一邊拍大腿。她的笑聲仿佛巨大的吸鐵石,瞬間把周圍的人吸引過來了。

“沒見過臉皮這么厚的,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人吶,貴有自知之明。”

“這姑娘肯定大腦受刺激了,該不會是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吧?”

“好好一個相親角,被這種人給污染了。這里不需要小丑,滾出相親角!”

“你以為你誰呀,想當下一個鳳姐嗎?我看是想出名想瘋了。”

任爾東南西北風,朱大虹自巋然不動。她越是不在乎,大爺大媽們越是覺得她在故意挑釁。于是,言語辱罵升級到暴力襲擊。人群中不知是誰就地取材,從包里掏出個空的礦泉水瓶瞄準她,投擲出去。好在準星歪了,沒砸著。這一具有示范性的動作起到了“拋磚引玉”的作用,緊接著,紙團、香煙盒、枯枝敗葉變成了一件件武器,朝她發起猛烈的攻擊,當她意識到自己成為眾矢之的時,并未抱頭鼠竄,而是縱身一躍跳下巨石,徑直奔向湖邊的涼亭。眾人以為她要投湖,便都止住了追趕,只是用厭惡的眼神和惡毒的語言繼續窮追猛打。

涼亭之下,向來是老年樂團的專屬地盤,朱大虹的進入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當時樂團正在激情演奏《我和我的祖國》,主唱王大媽深情款款,全情投入,就在即將唱到高潮部分時,朱大虹突然冒了出來,使得演奏戛然而止,徒留王大媽舉在半空中的雙手不知如何安放。所有人都茫然地盯著朱大虹手中的廣告牌。

經常在人民公園活動的人都知道,老年樂團在這兒的地位舉足輕重。單說涼亭這塊地盤,就是以王大媽為首的老太太們打下的“江山”。相較于熱鬧的相親角,老年樂團獨占風景秀麗的湖畔涼亭,既能專心排練,又占據了公園里的最佳觀景位。要擱在以往,誰敢打攪樂團排練,王大媽肯定劈頭蓋臉一頓臭罵,誰讓他攪了大家的雅興呢?平時大家形容彪悍的女人常用“母老虎”,可王大媽的綽號卻高“虎”一等,人稱“母獅子”,她的威力可想而知。

遠觀的人皆說,完了完了,“母獅子”要發威了,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老年樂團的成員都認為朱大虹這次在劫難逃,誰讓她有眼不識泰山,貿然侵入了“獅子”的領地呢。出乎意料的是,王大媽定睛打量了朱大虹手中的征婚廣告,忽而撲哧一笑,沖朱大虹連連揮手,示意“赦免”這個可笑之人,讓她趕緊到一邊去。

面對王大媽這一罕見的寬容態度,朱大虹并不領情,她一屁股坐在靠椅上,雙手一攤,示意你們繼續,我就在這兒待著。王大媽的權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釁,她放下話筒,逼近朱大虹,怒氣沖沖飆了一句臟話。朱大虹聽后霍地起身,指著王大媽的鼻子質問:“你這老太太,穿得人模狗樣的,不會說人話嗎?”

此話一出,等于把在場的人得罪個遍。老年樂團成員多是本地退休職工,手執薩克斯、留披肩長發的劉大爺率先發難,質問她是哪里來的鄉下人。朱大虹絲毫不怯場,踩在靠椅上,居高臨下道:“我哪里來的關你鳥事,我是吃你家的還是喝你家的了,這公園是公共場所,涼亭也不是你家的,為啥我就不能來?”

王大媽一瞧碰上了硬茬,便鼓動樂團成員群起而攻之。梳大背頭、穿皮夾克、吹黑管的老穆清清嗓子,說出了一句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的話,引得老人們交口稱贊:“田螺再怎么吐水,也吐不干凈身上的泥。鄉下人即使進了城,也還是鄉下人。你為這座城市做過什么貢獻,也有臉和我們平起平坐?”

朱大虹反唇相譏道:“你還別看不起泥,沒有土壤,拿什么種糧食蔬菜。不種糧食蔬菜,你吃什么?你這老家伙這么護著這個老太太,你倆不會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吧?”

老穆被嗆得面紅耳赤,用手指著朱大虹,結結巴巴道:“你……你……”血壓瞬間飆升,臉色眼見著就紅了,不得不坐下來喘氣。

相親角的那些人此時都圍了過來,因為難得有幸目睹王大媽吃下風的場面,這幫人的立場悄然發生了轉變,暗中替朱大虹加油助威起來,他們都期待她能滅滅王大媽的威風。

原以為這是場寡不敵眾的懸殊較量,卻因朱大虹的伶牙俐齒以及她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精神,生生把那幫稱霸公園的“老炮兒”們打擊得潰不成軍,他們平時慣用的招數,譬如假裝心臟不舒服打“120”,到朱大虹這里都不管用了。這時他們才意識到,朱大虹的征婚啟事昭示的不是她的可笑可憐,而是她的無畏與彪悍。

這則啟事上到底寫了啥呢?具體內容如下:

芳齡三十,來自四川農村,大專(自修)學歷,拼搏上勁。愛好:寫作、創業、觀星。擇偶要求:本地人,年齡小于三十,“有錢、有勢、有德、有貌”的“四有”男青年,獨生子,身高一米七五以上,資產過千萬,有車有房,最好有香港戶口。

也難怪朱大虹的征婚啟事會引起公憤。在那些替兒女相親的大爺大媽看來,她哪里是來相親的,分明是來攪局的。他們調侃她相親廣告當中的“四有”男青年還得補充一條,叫“四有一沒”——沒腦子。還有一位大叔直接問朱大虹:“沒有香港戶口,有香港腳行不?”這番揶揄得到朱大虹的一個白眼作為回應。

朱大虹以一敵十,舌戰群儒,只見一老頭兒暈倒在地,她絲毫不慌張,蹲下來作勢要做人工呼吸,那老頭兒察覺到有人貼近,微微睜眼,見朱大虹嘴都要貼上了,霍地站起來怒罵道:“你這個花癡,還想占我便宜。”

朱大虹啐了一口痰,罵罵咧咧回應道:“你這倚老賣老的家伙,除了裝死,還會干啥?你以為我真要親你,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臉像陳皮,一口假牙跟在糞坑里洗過似的,還好意思張開口?”

那老頭兒被懟得臉色蒼白,捂著胸口,趔趄著小跑離開了。他怕再不逃走,老命不保。

老穆見狀,迅速將黑管收起裝盒,起身要撤。王大媽一把扯住他的袖口:“咋了,要當逃兵?”

老穆朝征婚啟事努努嘴,善意提醒說:“難道你沒看出來,這姑娘腦子有問題,咱惹不起躲得起,我勸你也退一步吧,她要是犯病,捅了咱啥的可不用負法律責任。”

聽完老穆的話,王大媽緩緩松開他的袖口,視線再次掃向朱大虹手中的廣告牌,越往下看,她越覺得老穆的話在理。叱咤公園多年,王大媽也算閱“牌”無數,眼前這塊征婚廣告牌上開出的條件,絕非常人所能想到。這哪里是征婚,簡直是自取其辱。丑小鴨想變白天鵝,灰姑娘想當白雪公主,這些只能在故事里實現。思及至此,王大媽暗怪自己太輕敵,沒做到知己知彼,當然也無法百戰不殆。

現在既然了解了對手,就要適時改變策略,要學老穆識時務,走為上計。當然不能明著走,那叫逃跑,她想到了鴻門宴里的劉邦,計上心頭。當她正醞釀情緒,欲佯裝肚子疼去如廁時,沒想到陳大叔捷足先登,捂著下腹說:“唉呀,不好!老毛病又犯了。”而后噔噔噔奔向廁所。

王大媽不得不把剛放到小腹上的手收回來,重新思考對策。說來也巧,恰在此時,她的手機響了,拿起一看,是個陌生號。她接通電話,臉色忽變凝重,語氣驟然低沉,眾人皆向她投來關切的目光。她掛斷電話,拎起帆布袋,朝眾人說:“抱歉,我有急事。”然后快步走出涼亭,又突然停下回頭對朱大虹說,“有種你等著,老娘忙完就回來收拾你。”說罷,揚長而去。

涼亭之下,群龍無首,蝦兵蟹將們頓作鳥獸散。偌大的涼爽之地,留朱大虹一個人獨享。

朱大虹在人民公園一戰成名。一時間,不少人慕名而來,只為一睹朱大虹真容。

朱大虹做夢也沒想到她居然一夜之間火了,由于彼時短視頻和直播尚未流行,她的故事多以圖文形式登上一些網絡大V的微信公眾號。某報記者江小新深入朱大虹居住的城中村,拍攝到了諸多一手圖片,并跟蹤采訪她,洋洋灑灑寫了一篇長達三千字的專題報道。

后來,在火車站北廣場,一條逼仄的小巷里,夜幕降臨,朱大虹在巷口擺起了攤,熟悉的鋁鍋重出江湖,她又開賣茶葉蛋了。攤位前立著一塊醒目的廣告牌,上書:家傳秘方,唇齒留香。

由于名氣陡增,往日里門可羅雀的攤位前被圍得水泄不通,一位老太太站在人群外,不住地搖著頭。記者見狀,上前采訪她,詢問朱大虹平日里為人怎樣。老太太說:“她擺攤占道,常和人吵架,不是塊做生意的料。有次,我嫌她吆喝生意的電喇叭太吵,找她理論,她居然報了‘110。”

朱大虹的住處,不足五平方米,月租金四百元,桌子、椅子上堆滿了書籍,角落里有張折疊沙發,她說,因為房間小擱不下床,她晚上把沙發展開將就著睡。一堆書籍中,《人性的弱點》、《世界之最》、《猶太人的商道和智慧》、《中國通史》、《菜根譚》等格外搶眼。

茶葉蛋很快被哄搶一空。為擴大產能,朱大虹添置了一口新鍋,夜里加班加點,趕在日出之前制作出滿滿兩鍋茶葉蛋。在記者的鏡頭下,她毫無保留地表明了自己的商業野心,接下來她要再次進軍人民公園,做到相親和生意兩手抓兩手硬兩不誤。

然而,朱大虹出師不利,剛擺好攤位準備大干一場時,城管出現了。她和人據理力爭半天,無果,只能丟下攤位,繼續舉牌相親。

涼亭之下,只有老穆一人,他作為老年樂團的先遣部隊前來踩點望風,只要朱大虹現身,他就會在群里發條消息,然后悄悄撤離。

走紅以后,朱大虹被人拿來和“鳳姐”做比較,她“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雷人風格吸引了很多人關注,被人稱作“奇葩”。當一位戴眼鏡的男士表明老鄉身份上前搭訕時,她不屑搭理人家,冷冷甩出一句:“我不找老家的,你條件不夠。”

眼鏡男不堪受辱,反譏道:“你好胳膊好腿,為啥不去找個班上,在這兒做啥白日夢?”

朱大虹不僅沒生氣,反而回答說:“我以前上過班,干過保潔和收銀員,同事們都說我氣質好,像領導,我還是覺得自己創業自由點兒。”此話一出,眼鏡男徹底無語。

名氣并未給朱大虹帶來可觀的經濟收益,反而是一些跟蹤報道她的自媒體人靠著公眾號閱讀量的飆升撈了不少廣告費。朱大虹的茶葉蛋生意短暫火爆了一陣,一度讓她暢想生意若持續好下去,她就物色個店鋪,注冊個商標,將家傳手藝發揚光大。可好景不長,看熱鬧的網民開始倒戈,指責她這個人滿身負能量,婚戀觀畸形,這種人應該被封殺。洶涌的民意淹沒評論區,雖然有人冒出來替她打抱不平,說她只是個普通人,不應該對她上綱上線。可網民們隨即對這名朱大虹的辯護者發動了猛烈的攻擊,并展開人肉搜索,最終爆出發帖人的真實身份竟是朱大虹的弟弟。此后,網民們對朱大虹個人的攻擊就演變成了對整個朱家乃至地域性的攻擊。

朱大虹的父母在南方小城帶孫子,因出了這檔子事,一出門就被人指指戳戳,連小孫子也未能幸免,被同伴嘲笑孤立。目睹受挫的孫子垂頭喪氣,老爺子打電話質問女兒:“你為啥子要上新聞,你不嫌丟人,我們還要見人嘞。你這么一鬧,倒是出了名嘍,可這不是啥好名聲!我老早就勸你,找份固定工作,不要瞎折騰,咱家祖上世代農民,沒得一點兒商業細胞,你為啥非要和自己過不去呢?”

沒等父親說完,朱大虹就掛了電話。她呆坐在馬路牙子上,淚眼婆娑,想不通為何連家人都不支持自己呢?她何嘗不想找個固定的班上,可礙于學歷低,除了進工廠,就是打零工。提起學歷,她氣不打一處來,為了供弟弟上學,她只上到初中就南下廣州進了服裝廠,掙的錢悉數寄回家。待弟弟大專畢業,她終于解放,想著把丟失的青春追回來,干點兒事業。結果呢,仍舊在底層混跡,被人瞧不起,現在還整得眾叛親離。

同樣是一夜之間,關于朱大虹的報道被相關部門踩了急剎車。不再有新的文章冒出,舊文也漸漸撤去,同樣褪色的還有她風風火火的茶葉蛋生意,由于網絡熱度降至冰點,她守著兩鍋茶葉蛋從早待到晚,除了自己吃掉的一個也沒賣出。再去人民公園,人們也不再對她矚目,失去新聞的推波助瀾,她又變回了一個無人關注的路人。

涼亭之下,歌聲嘹亮,王大媽深情款款演繹著《翻身農奴把歌唱》。朱大虹舉著征婚廣告牌,就像舉著一張白紙,偶有人經過,指著她竊竊私語,就像粉絲對待過氣明星一樣。被忽視的朱大虹一氣之下,當眾撕碎征婚牌,昂首離開了相親角。自此,她在人民公園只剩下一個傳說。

我最后一次見到朱大虹,是三年前一個盛夏的正午,當時她拉著一個黑色行李箱出現在廣場上,遠遠看見我,不僅不躲避,反而熱情地朝我揮手。走近以后,綠色太陽帽下探出一張黝黑的臉,她摘掉墨鏡,說了聲:“哈嘍啊,尚警官。”

這時我才恍然認出她來,開玩笑說:“朱老板紅了以后再沒來過火車站,原來是去開拓非洲市場啦。”

她知道我在打趣,并不在意,而是主動出示一張去深圳的火車票:“這是車票,別緊張,我不是來做生意的,這次我來坐車。”

打量著火車票,我疑惑地問:“還回來嗎?”

她遲疑片刻,說:“不知道,也許回來,也許不回來了。這里沒什么值得我留戀的,我想換個環境重新開始,聽說深圳那邊比較開放,年輕人多,充滿活力,我想去看看,說不定能嗅到新的商機。”說完,她怔怔盯著我,冷不丁又說,“你肯定不希望我回來吧。”

我實話實說:“你要來火車站做生意,我當然不想看到你,可你如果來坐車,熱烈歡迎。”

她說:“你有煙嗎?”

我一愣,心想,她都要走了,我何必吝嗇一支煙呢?于是,我掏出煙,遞給她一根。

她道了句謝謝,說:“咱倆打了這么多年交道,你這根煙就算給我餞行了。”

聞言,我竟心頭一酸,涌出幾分悲涼。樹蔭下,我們聊了一會兒,許多內容是她當小商販時從未吐露過的。也許,漂泊在這座大都市中的她一直無人傾訴心事,臨走把我當成了“老朋友”,一股腦兒地把許多心里話都傾倒了出來。剛才我講述的許多細節,都是她親口說的。

我當時問她,為何選擇背井離鄉,獨自來到大都市闖蕩?她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吐了一口煙霧,徐徐道來——

你知道嗎,我家是農村的,我是家里的老大,初中畢業就去了廣州打工,起初在服裝廠干活,按月把工資寄回家。剛去前兩年,為了節省來回的路費,過年都沒回家。

我爸患有強直性脊柱炎,像宰相劉羅鍋似的,他說是年輕時挖溝打壩,長期泡在水里落下的病根子。他四十歲不到腰就彎了,不能干重活。我媽呢,每到逢集,就推著煤爐、鋼盅鍋去賣茶葉蛋。我這個當姐姐的,既要干農活,又要洗衣做飯,簡直活成了奴隸。我在服裝廠打工那幾年,坐牢似的,每天一睜眼就得下車間,晚上做夢都在流水線上做活。我想著盼著,就想能早點兒把弟弟供到大學畢業。終于有一天,他畢業找工作了。我爸跟我說:“阿虹,這幾年委屈你了,你回來吧,給你物色個人家,別耽誤了出嫁。”

我一回到家,就被父母安排相親。一輪接著一輪,有時檔期緊,一天能相三家。每次相完,我媽就問我:“咋樣,看上了沒?看上的話就先訂婚,你倆處段時間就可以結婚了。”有一天夜里,我不小心聽到父母的聊天,他們在盤算著我嫁出去能獲得多少彩禮,計劃著下一步給我弟弟在城里買房安家。我當時沒忍住,推開門哭著質問他們:“你們處處為兒子著想,到底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我以為你們是好心給我找婆家,到頭來還是要拿我的彩禮錢給弟弟買房當首付,你們還有沒有點兒良心?我不結婚了,打死都不結。”

他們也哭了。我媽苦口婆心勸我說:“虹呀,爸媽不是不疼你,給你找婆家就是為你好哇。你打聽打聽,左鄰右舍,哪家做姐姐的不是給弟弟掙錢嘞?誰讓你是老大呢,咱家什么條件你又不是不清楚,你爸這身體能維持現狀已經燒高香了,我一個人忙里忙外,又存不下幾個錢,不靠你靠誰呢?再說,咱又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讓你相親自己挑,不也是考慮你的幸福嗎?你年紀也老大不小了,要是錯過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了,到時你后悔都來不及。聽媽一句勸,找個中意的,趕緊結婚生孩子,咋過不是一輩子,何必跟自己較勁呢?”

我當時一股倔勁上來,死活不聽他們的勸。我心想,都為你老朱家耽誤了這么多年青春,把弟弟都供畢業了,還不放過我。我就想著必須得逃走,不讓他們的陰謀得逞。可第二天看到我爸佝僂的身軀,我媽長滿粗繭的雙手,我一下子又心軟了。沒過幾天,我又去鎮上相親了,對方家是個開小吃部的,小本買賣,卻不少賺。男的叫劉星,一米七八的大個子,說話愛笑,我瞅著挺順眼。我媽見我中意,兩家人一起吃了頓飯,就開始深入探討下一步計劃,什么訂婚日期啦,結婚彩禮啦,每一項都談到了。當他們談到彩禮這一項時,我媽咬緊六萬塊不松口。回到家,我對我媽說,彩禮少一點兒沒關系,我不在意。我媽卻說,不是你在不在意的問題,是他家看不起咱家。現在村里嫁閨女都是這個行情,哪有討價還價的,把咱家女兒當什么了,殘次品嗎,還得打折?

我媽說的話跟賣我家豬時說的差不多。那天晚上我就下定決心,必須出逃,家里待不住了。正好我有一個同學郭燦燦在這里打工,我通過QQ和她取得了聯系,她說能給我介紹好工作,我就偷偷去了火車站,跑路了。

來到這里,出了火車站,當我看到廣場對面的高樓大廈時,我感到一陣眩暈。打扮時髦的郭燦燦帶我去吃了頓傣妹火鍋,然后將我帶到一家足療店,我在那兒上了兩個星期的班,干不下去,走了。原因是有客戶對我動手動腳,我去告訴店長,店長不僅不責怪客戶,竟批評起我來。她說的話很難聽,她說:“都來這種地方上班了,你還給我裝什么純潔,你別告訴老娘,你還是個處女啊。”

我受不了她說話的口氣,當面頂撞道:“老娘還真是處女,咋了,你嫉妒啊!”

郭燦燦跑過來圓場,把我拉進房間,勸我說:“你咋這么死腦筋呢?客戶對你動手動腳能白動嗎,你讓他摸一下,又不會少一根毫毛。他會給你小費的,說不定比你上鐘掙得還多。”

“你讓我出賣身體,堅決不行!我要把初夜留給我未來的老公。”

門口的老板娘聽到我的話,推門而入,冷冷道:“看不出來,還是位貞潔烈女啊,這要是擱古代,得給你立個牌坊呢。我這里廟小,容不下你,你收拾一下,走人吧!”說著,她就要轉身離開。

我刷地一下站了起來,搶在她之前出了門,臨出門前我對她說了句“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然后就跑到了火車站。我尋思著如果這么回去了,肯定會被爸媽再次逼婚,思來想去,我決定先在這座城市里待下來再做打算。我在火車站溜達來溜達去,逛到了北廣場的城中村,一打聽那里房租便宜,就租了間房算是個暫時落腳的地方。閑了幾天,我想著不能坐吃山空,得找點兒事做,就想到了我家的家傳手藝,干起了茶葉蛋的買賣。后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她踩滅煙蒂,頗為感慨道:“北廣場的舊房子開始拆遷了,以后估計都會蓋成高樓大廈,城市就是好,每一天都在變化,不像我老家,沒得一絲變化,所以沒得發展。”

見時機成熟,我趁機拋出了一個憋了很久沒問出的問題。這次若再不開口,下次不知道什么時候再見面了:“我很好奇,你為啥喜歡上寫作了呢?”

她咧嘴一笑:“咋啦,我不像搞寫作的人嗎?實話給你講,我上小學時,作文寫得可好呢,每次都被語文老師拿來當范文讀。老師說,這丫頭要是好好培養,說不定將來能當作家。這句話我一直記在心里。我記得有一次我隨我媽去鎮上趕集,她在叫賣茶葉蛋,我悄悄溜進了新華書店去,看上了一本《看圖寫作》的書,我就跑去央求我媽給我買,我媽被我拽著進了書店,一問價錢,她傻了眼。那本書居然要十幾塊錢,那是九十年代,我媽趕一個集才賺幾塊錢。我那時也不懂事,就哭著喊著要買書。我媽說,就這一本書的錢,夠咱家一個月的開銷了,不看書又不會死人,不吃飯可不行啊。說著,她甩開我的手離開了書店,留我一個人坐在地上抹眼淚。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件事……”

我看到朱大虹的眼里蓄滿了淚水,悄然轉過身去。我急忙說:“不好意思。”

她卻搖搖手說:“沒關系,這些話我也憋了很久了,說出來反而是一種解脫。現在想想,我也不怪我媽,那本書當時的確超出了我們家的消費能力。也是打那時起,我夢想著成為一名作家。我想著一本書能賣這么貴,可比種地來錢快多了,我當時的想法就是這么天真。過了這么多年,我真的把自己的經歷寫下來了,可我這么一個失敗者,即使寫出來了,又給誰看呢?”

“也許不必給任何人看,能寫出來,就是一種勝利。”

她笑了笑,說:“我也是這么安慰自己的。”說罷,她抬眼看了看廣場上的時鐘,“快檢票了。”

她拖著行李箱剛走兩步,咔嗒一聲,滑輪壞了一只。只見她低頭查看一番,然后拖著跛腳的行李箱繼續前行,陽光刺眼,她走到進站口時突然收住腳步,回頭望了望這片她曾奮斗過的廣場和城市,她看見了樹蔭下的我,我沖她揮揮手,以示告別。她轉過身去,我望見她抬手擦了擦眼角,不知那是淚還是汗。

她的消失就像一滴水的蒸發,無人察覺,無人關心。多年以后,當我從對講機里聽見“老朋友”來看我時,除了緊張,我竟然還有一絲期待。我承認那位旅客的背影的確太像朱大虹了,當她回頭的一剎那,我既松了一口氣,也夾雜著許多失望。

當我路過北廣場時,低矮的城中村早已被拆除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每當這時,我就會情不自禁想起那位筆耕不輟的“作家”阿戊,滿嘴生意經的朱老板,以及進站口那個落寞孤獨的背影。

哪個才是真正的她?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

她就是她,我的老朋友,朱大虹。

責任編輯/張璟瑜

插圖/杜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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