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涉華戰略傳播體系：宏觀結構、微觀運行及中國應對

王超群 王珂璐

（湖南科技大學 人文學院，湖南 湘潭 411201）

當前國際局勢紛繁復雜，美國將中國視為最重要的戰略競爭對手，認為中國的快速發展挑戰了美國包括國家安全、外交政策、貿易投資、資本市場、美元地位、技術發展、人權、全球可持續性發展和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等在內的各項國家利益。近年來，美國的涉華戰略傳播動作頻繁。特別是特朗普就任美國總統后，2017 年發表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宣稱中國是“美國的戰略競爭對手”，要動用“國家力量的所有工具”與中國展開競爭。2021 年拜登政府出臺《國家安全戰略》報告，進一步將應對中國的“挑戰”列為美國八大戰略優先事項之一。這些戰略舉措對中國正面國際形象與國家安全產生了不容忽視的負面影響。2021 年5 月，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三十次集體學習時指出：“必須加強頂層設計和研究布局，構建具有鮮明中國特色的戰略傳播體系。”［1］面對美國涉華戰略傳播，在信息戰場上，中國需要逐步構建起更加強大的傳播體系，以更好地應對來自美國等國家的信息壓力與挑戰。基于此，我們需要深刻剖析美國戰略傳播運行機制，精準提出中國應對之道。

學界對美國戰略傳播的研究已經取得一定成果。李健等人通過研究大量美國政府及軍方資料文獻，對戰略傳播系統的概念、運行、功能和應用進行全方位的闡釋［2］。呂祥、林敏華探討了美國之音70 余年變遷歷程及其影響力與美國國家發展戰略的深層關系［3］。張喜燕等人則從戰略傳播視角探討了美軍的社交媒體運用［4］。蔣代晉等人以美國歷屆政府為切入點，分析了不同政府戰略傳播體系，總結了美國戰略傳播體系構建的特點，從環境、技術以及布局三個方面提出了中國對策［5］。趙良英在解析美國國家戰略傳播體系及其運作的基礎上，結合我國國情和當前面臨的國際環境，提出了構建中國國家戰略傳播體系的設想［6］。史安斌、童桐提出要將戰略傳播納入總體國家安全觀，構建中國“一體化國家戰略體系”的決策部署［7］，探索了平臺媒體時代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戰略傳播理論與實踐體系的創新路徑［8］。野蘅等人重點探討了中國氣候治理的戰略傳播能力建設［9］。李格琴探討了美國對華戰略轉型加速的背景下，特朗普政府涉華戰略傳播的興起與表現［10］。總體來看，相關研究聚焦美國戰略傳播，研究內容涵蓋發展歷史及階段、具體運行機制、中國建設戰略傳播體系加以應對的種種舉措等。學界對近5 年來美國涉華戰略傳播研究較少，還處于起步階段，僅停留在零碎的階段式概況的介紹上，對其整體脈絡缺乏系統梳理。基于此，本文擬對美國涉華戰略傳播體系的宏觀結構、微觀運行模式及中國應對進行細致而全面的探討。

一、美國涉華戰略傳播體系的宏觀結構

戰略傳播（Strategic Communication）的新型宣傳理念發端于“9·11”事件之后的美國。2000年以來，經過戰略傳播理念的不斷完善與實踐的不斷改進，結合2017 年特朗普政府開啟的對華戰略轉型，美國逐漸形成了一套架構完整、層次分明的涉華戰略傳播體系。美國近20 年來頒布了一系列涉華戰略傳播文件（詳見表1），顯示出其涉華戰略傳播體系的發展與演進軌跡。

表1 2000 年以來美國官方發布的涉華戰略傳播的重要戰略文件

（一）美國涉華戰略傳播體系的內容結構

1．不斷完善的“戰略傳播”理念

冷戰結束后，美國政府反思一直以來對外信息傳播工作中存在的問題，發現各部門各司其職、各自為政、互不聯動的弊端盡顯。“9·11”事件發生后，面對日益增長的國際反恐需要和信息技術的高速發展，美國國防部率先啟用“戰略傳播”理念整合軍方、情報部門等機構聯合開展信息傳播活動。

2001 年10 月，美國國防科學委員會發布《管理信息傳遞報告》，引入“戰略傳播”一詞，指出美國需要“戰略傳播”能力來讓全球受眾知道、理解與認同美國［11］。2004 年到2009 年，美國相繼發布三版《戰略傳播報告》，進一步對“戰略傳播”的定義、運作機制進行闡述。2004 年版的《戰略傳播報告》強調“戰略傳播是國家安全的重要組成部分”，并首次對“戰略傳播”進行了界定，指出它是主要運用公共外交、公共事務、國際廣播和信息作戰四項核心手段來影響全球受眾認知的傳播活動［12］。2008 年版的《戰略傳播報告》進一步強調了要“促進美國政府戰略傳播整合”，指出戰略傳播不僅由國務院和國防部進行，而且由至少64 個美國政府機構、50 個州、許多美國城市、聯盟伙伴和各種民間社會組織進行［13］，已經初步呈現“全政府戰略”的趨勢。

2010 年3 月，美國總統奧巴馬向國會提交《國家戰略傳播構架》，首次全面、系統地闡述了美國國家戰略傳播性質、目標和實施體系。戰略傳播被美國政府界定為一種“同步的、精心運作的傳播”（synchronization and deliberate communication），即政府各部門包括傳播、外交、國防、情報、信息等領域統籌協調達到同步、形成合力，并精心設計傳播活動以增強傳播效力，直達關鍵受眾［14］。自此，美國“全政府”國家戰略傳播理念基本成型。

2．始終如一的“涉華戰略傳播”主要目標

戰略傳播是美國國家安全戰略的重要支撐，其主要目標是“維護美國國家利益”。2010 年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列舉了包括“國防、外交、經濟、發展、國土安全、情報、戰略傳播、美國人民及私營機構”等八大國家力量，戰略傳播是其中重要的一股力量。2010 年奧巴馬政府提交的《國家戰略傳播架構》報告中明確指出，“戰略傳播”的總體目標是實現國家安全戰略，具體的戰略目標包括：讓國外受眾認可自己國家與美國之間的相互利益；讓國外受眾相信美國能在全球事務中發揮建設性作用；使國外受眾將美國視為應對全球挑戰的令人尊敬的伙伴［14］。

通過分析21 世紀以來系列《國家安全戰略》報告發現，美國一直在探索并逐步調整對華戰略。2009 年之前，小布什政府時期美國公共外交的重點是中東和穆斯林國家，對華策略以“接觸”和“遏制”并存為主。這種策略延續到奧巴馬政府時期，但在奧巴馬執政后期提出“重返亞太”戰略，認為必須對華采取強對抗策略，對華策略從“接觸”轉向“遏制”。其后，隨著中國發展及在國際舞臺上影響力的不斷增強，美國開始忌憚中國的強大。2017 年特朗普政府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宣稱“中國是美國的戰略競爭對手”，調整了對華戰略，只強調“遏制”，不重視“接觸”，并表明要動用“國家力量的所有工具”與中國展開競爭，并聯合盟友共同對華，由此打響了涉華戰略傳播的第一槍。2021 年拜登政府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進一步指出：“應對中國的挑戰是美國八大戰略優先事項之一，要團結盟友與伙伴共同應對。”

在中美戰略競爭的背景下，美國“涉華戰略傳播”仍然是“全政府”模式，強調政府主要部門之間的廣泛聯合和協作。2018 年美國國會通過《2019 財年國防授權法案》，指出與中國的長期戰略競爭是美國的“首要優先項”，需要融合包括外交、經濟、情報、執法和軍事等多重國家力量，以保護和加強國家安全，并將此列為政府第一要務，由此形成新的“全政府”戰略。2020 年白宮發布《美國對華戰略方針》，系統闡述全政府對華戰略，標志著這一戰略正式形成。2021 年美國國會又通過《2021 年戰略競爭法案》，這是一部“全面對抗中國”的戰略法案，美國將動員所有戰略、經濟和外交工具抗衡中國。

（二）美國涉華戰略傳播體系的組織結構

1．跨部門協作的國家戰略傳播組織結構

2002 年和2006 年，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先后成立“戰略傳播政策協調委員會”“公共外交與戰略傳播政策協調委員會”，旨在制定和協調向外國受眾傳達的信息，以化解美國在國外傲慢和專橫的形象，但事實證明效果不佳。在受到2008 年美國國會《戰略傳播法案》提出的“設立一個專門的顧問委員會以統籌協調戰略傳播事務”建議啟發后，2010 年奧巴馬政府在國家安全委員會框架下設立“戰略傳播機構間政策委員會”。該委員會負責協調美國國務院、國防部、公共外交部門、公共事務部門、情報部門等機構。這種跨部門協作的戰略傳播框架體制，形成了與“國家戰略傳播中心”類似的機構設置。

2010 年和2012 年，奧巴馬政府先后發布了《國家戰略傳播架構》及其修訂版，系統闡述并改進了美國國家戰略傳播的性質、目標和實施體系。國家戰略傳播體系主要借助“公共外交、公共事務、國際廣播、信息作戰”四大核心工具開展信息傳播活動。“公共外交”與“公共事務”分別對應美國的外宣與內宣活動，主要由國務院和國防部相關部門負責。“國際廣播”通過AM/FM、短波、衛星電視和互聯網系統向全球受眾傳送新聞、公共外交項目和娛樂節目，其職能交由廣播理事會（Broadcasting Board of Governors）行使。廣播理事會前身是美國新聞署（USIA），1999 年被拆解。“信息作戰”綜合包括了電子戰（EW）、計算機網絡作戰（CNO）、心理戰（PSYOP）、軍事欺騙（MILDEC）和作戰安全（OPSEC）等核心能力。它面向美國國內外受眾針對特定戰略事務開展傳播活動，具有較強的隱蔽性，由國防部、中央情報局等機構負責。兩版《國家戰略傳播架構》基本形成了較為成熟的機構運行機制，組織機構采用扁平化管理，重要信息能在最短時間內直達國家最高領導人，相關部門職責明確，能夠高效快速溝通運轉。

2．枝系龐大的涉華戰略傳播組織結構

如果說2016 年之前的美國國家戰略傳播體系組織結構的設置，并沒有明顯針對中國的部分，那么自2017 年特朗普上臺之后，美國的國家戰略傳播體系中涉華部分比例越來越大。2016 年，奧巴馬政府建立“全球參與中心”（Global Engagement Center），取代之前的國家戰略反恐中心。2017年特朗普上臺后將“全球參與中心”的愿景從“打擊國際恐怖主義”轉變為“積極應對外國對手利用虛假信息和宣傳破壞美國利益的企圖”，以適應從“反恐”到“對華長期戰略競爭”的國家安全戰略調整。2018 年“全球參與中心”成立“中國行動小組”（The China Team），專門負責反中國宣傳，設計對抗“中國宣傳與虛假信息”的全球戰略。2018 年，特朗普政府將廣播理事會（BBG）改名為美國全球媒體署（U.S.Agency for Global Media，簡稱USAGM），重新制定對華輿論宣傳規劃，加強對美國之音和自由亞洲電臺（RFA）的改革與管理，對抗所謂的中國“虛假信息”。此外，2020年之后，美國政府及國會還不斷冒出多個“中國工作特別小組”。在經歷了20 余年的演化后，目前美國涉華戰略傳播體系形成了紛繁復雜又井然有序的“戰略傳播組織架構”（具體見圖1）。

圖1 美國涉華戰略傳播體系的組織架構

其一，國務院公共外交和公共事務部是“公共外交與公共事務”活動的主要戰略運行機構。公共外交活動通常由美國政府發起，意在引導或影響其他國家公眾輿論，而公共事務活動則意在影響美國國內媒體和美國民眾。隨著全球化進程的加深，公共外交與公共事務的聯系日益緊密、難以分割。其旗下管轄相關的戰略執行機構主要有四個。一是2016 年成立的全球參與中心（GEC），主要負責對外宣傳。該中心主任利亞?布雷曾在國家安全委員會擔任中國事務主任，在國防部和海軍作戰部部長辦公室等擔任中國政策顧問，熟悉中國議題和臺灣問題［15］。2018 年，全球參與中心成立中國事務小組（The China Team），設計了對抗中國共產黨宣傳的全球戰略，與國務院東亞和太平洋事務局、副國務卿辦公室、國務院其他部門、國防部等部門協調開展工作。二是教育文化局（ECA），主要負責設計和實施教育專業和文化交流計劃，以建立和維持與其他國家的聯系，推動美國的外交政策和國家安全目標。三是成立于2019 年的公共事務局（GPA），旗下擁有四大戰略團隊即媒體戰略團隊、數字戰略團隊、內容團隊以及研究與分析團隊。公共事務局根據國家安全戰略、國際開發署聯合戰略計劃和國防部的公共外交戰略，執行協調一致的全球傳播戰略，以推進美國外交政策實施。四是外交服務學院（FSI），主要為美國外交人員提供培訓。

其二，美國全球媒體署是“國際廣播”活動的主要戰略執行結構。美國全球媒體署（USAGM）的前身為美國廣播理事會，主要負責管理和監督包括美國之音（VOA）、自由歐洲電臺/自由廣播（RFE/RL）、自由亞洲電臺（RFA）、中東廣播網（MBN）以及馬蒂電臺和電視（隸屬于古巴廣播局，英文縮寫為OCB）等系列美國民間國際媒體。其戰略目標為“促進自由與民主”，即一方面擴大“信息和言論自由”，另一方面傳播美國的“民主經驗和價值觀”。美國全球媒體署2023 財年預算8.4億美元，其中8.3 億美元用于國際廣播業務。它還接受“打擊中國影響力基金”的資助［14］，美國之音（VOA）和自由亞洲電臺（RFA）有專門針對中國的“反華反共”信息和輿論傳播。首先，美國之音（VOA）特別提供普通話新聞服務和粵語新聞服務，前者主要針對中國和世界各地的華語受眾，后者主要針對中國內地南方地區、港澳地區粵語聽眾以及以粵語為首選方言的東南亞華文社區受眾，提供有關中國和世界各地重大發展的未經審查的新聞，污蔑中國在全球傳播虛假信息。實際上，美國之音在中美建交后曾一度對華正常化宣傳，甚至還與中國官方媒體進行過交流［3］。但2018 年美國全球媒體署成立之后，特朗普政府對美國之音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清理了大批來自中國大陸的中文記者和編輯，取而代之的是港臺分裂分子，推動美國之音走向涉華對抗宣傳。其次，自由亞洲電臺（RFA）提供普通話、維吾爾語和藏語服務，前者主要針對中國和世界各地的華語受眾，后者主要針對中國新疆和西藏地區受眾，提供相關未經審查新聞，涵蓋傳統文化、宗教、所謂“侵犯人權”事件以及環保活動等新聞內容［16］，在涉華對抗宣傳方面同樣不遺余力。

其三，美國國防部和情報部門是“信息作戰”活動的主要戰略執行結構。不過，隨著機構間協調力度的增大，越來越多的部門參與信息作戰任務。如前所述，“信息作戰”綜合包括了電子戰（EW）、計算機網絡作戰（CNO）、心理戰（PSYOP）、軍事欺騙（MILDEC）和作戰安全（OPSEC）等核心能力。其中，心理戰是信息作戰的主要組成部分，主要通過挑選特別信息加以暗示性傳播，以影響他國受眾的情緒與心理，甚至最終影響到他國政府或相關組織機構開展行動［17］。長期以來，心理戰由美陸軍民政事務與心理戰司令部負責，主要運用于美國軍事行動中，如在美國對阿富汗作戰過程中，針對阿富汗民眾開展反恐心理戰，最終成功削弱民眾對叛亂武裝的支持。隨著網絡信息時代的到來，“電子信息戰”的比重逐漸增加，各作戰司令部和地區司令部都承擔了在社交媒體上進行宣傳與反宣傳的任務。美網絡司令部下屬的第一信息作戰司令部向相關人員提供技術支持和培訓服務。美陸軍的信息作戰中心還曾提供聚焦社交媒體分析與情報收集的培訓［18］。

其四，不斷新增的各類“中國工作小組”成為機動靈活協同作戰的戰略執行機構。其中比較有影響力的是以下幾個組織：2020 年5 月在眾議院共和黨成立“中國特別工作小組”（China Task Force），根據“中美五大沖突領域”劃分為五個支柱（pillar）小組，就中國構成的所謂“威脅”提出各自的政策建議；2020 年7 月美國國土安全部（DHS）成立“中國工作組”（China Working Group），優先考慮和協調美國國土安全部如何應對來自中國的所謂“威脅”［19］；2021 年2 月美國國防部成立“中國特別工作組”，優先研究美軍在亞洲的部署、技術、情報、盟友和伙伴關系，以及與中國的軍事關系［20］；2022 年12 月美國國務院正式成立“中國屋”（China House），其由三個團隊組成，第一個團隊負責傳統的美中雙邊關系事務，第二個團隊負責處理美中戰略溝通事宜，第三個團隊則被稱作“全球團隊”，專注于美國在中國境外的涉華活動［21］。各種不同類型的“中國工作小組”積極協調、相互配合，響應反華戰略，更新信息環境下的行動戰略并制定政策建議。

二、美國涉華戰略傳播體系的微觀運行

美國以“全政府-全社會”聯動作為涉華戰略傳播的運行模式，“全政府”（Whole of Government）模式側重政府主要部門之間的廣泛聯合和協作，“全社會”（Whole of Society）模式則旨在強調政府以外的私人部門的作用，更加突出私人部門及個人、社區、宗教等機構相互之間及它們與政府部門之間的廣泛配合［22］。具體實施包括四大戰術步驟：智庫公共外交、全球媒體傳播、政客介入信息作戰以及議會立法達成目標。這四大戰術步驟往往圍繞著多元涉華議題展開，議題內容可根據國家安全戰略內容劃分為三大類。第一類是政治安全戰略內容，試圖離間中俄、中印關系，加大周邊風險；干涉中國內政，插手南海問題，妄圖制造香港地區動亂，支持臺灣、西藏、新疆分裂勢力等。第二類是經貿科技戰略內容，全面展開美國對華貿易戰、持續升級對華科技產業打壓。第三類是文化與價值觀戰略內容，提出“銳實力論”，渲染“中國威脅論”“中國責任論”，污蔑中國存在人權問題和虛假信息宣傳，有限阻斷中美文化交流等。下面，本文以“涉疆議題”“中美貿易戰議題”以及“新冠疫情議題”為例，微觀考察美國涉華戰略傳播的戰術步驟運行。

（一）智庫公共外交：炮制涉華報告，拋出輿論議題

在戰略傳播層面，智庫公共外交表現為在特定的國際關系背景和政府外交需求下，智庫作為一種積極的公共外交行動主體，有針對性地就某一特定議題生產報告、開展研討、制造輿論。

其一，生產與傳播智庫報告，是智庫影響美國涉華戰略的第一步。在涉疆議題中，美國智庫自2018 年起就開始大規模炮制所謂的涉疆報告，編造所謂“拘留營”“強迫勞動”“強制滅絕”等駭人聽聞的謊言。如2021 年3 月9 日美國“新行戰略政策研究所”（Newlines Institute for Strategy and Policy）發布所謂的“第一份涉疆獨立報告”，聲稱中國對待新疆維吾爾族人的方法違反了《聯合國防止及懲治滅絕種族罪公約》的每一項條款［23］。在中美貿易戰議題中，自2018 年3 月中美貿易戰爆發以來至2020 年12 月間，美國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簡稱為CSIS）發表了相關智庫報告和文章112 篇［24］。它主張中美科技“脫鉤”，認為這將削弱中國的國家創新體系，有利于維護美國利益［25］。CSIS 在2016—2019 年間長期占據“智庫指數”排名前列，被評為美國第二大智庫，其智庫報告極大影響了美國民眾對“中美貿易戰”的態度。在新冠疫情議題中，美國保守派智庫傳統基金會（the Heritage Foundation）積極開展涉華疫情研究，形成了大量具有話語偏見的研究報告。它先后發表了所謂《追究中國共產黨應對新冠疫情暴發“責任”》《中國對美國官員的制裁企圖“嚇唬”世界》《中國“無視”埃博拉疫情教訓，世界付出代價》等一系列文章［26］，悍然編造并拋出“中國隱瞞論”“中國誤導論”“中國責任論”等負面論調。傳統基金會有一半的研究員在國會山工作過，一度被稱為特朗普的“影子智囊”，長期以來在美國社會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嚴重影響了美國社會對中國新冠疫情真實情況的認知。

其二，智庫通過舉辦討論會等方式，宣傳智庫報告思想和影響輿論。在2018 年美國挑起中美貿易戰前后，美國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CSIS）頻繁策劃學術性研討會，邀請中方智庫專家參加。如該中心于2017 年5 月舉辦第五輪“中美全球經濟秩序對話”會議，2018 年12 月與中國全球化智庫（CCG）就“中美關系現狀與發展趨勢”舉辦圓桌會，一邊兜售美國政策與價值觀，一邊試探中方政策與態度［24］。

（二）全球媒體傳播：擴大國際輿論聲勢，加強議程設置

在這一階段，美國國內外媒體互相配合，在全球掀起輿論風暴。下面，本文以涉疆議題為個案進行專門分析。

其一，美國國內主流媒體一方面引用“報告成果”設置議程，引導國內輿論，另一方面炮制虛假新聞，勾連西方媒體聯盟圈，打造國際輿論“擴音器”，放大反華聲量。2021 年3 月9 日“涉疆獨立報告”發布之后，CNN、《衛報》和加拿大廣播公司等西方主流媒體立刻開始長篇累牘地炒作配合。以《衛報》為例，這家向來標榜自己“獨立客觀”的媒體，在報道的開頭就吹捧說，這是一份所謂“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法律報告”，全文只字不提中國方面給出的證據［23］。與此同時，這些主流媒體想方設法炮制不利于中國形象的負面議題，比如2021 年制造“新疆棉”媒介事件，捏造新疆在棉花生產中使用“強迫勞動”“宗教歧視”甚至是“種族滅絕”手段，并聯合英國、加拿大以及歐盟等國家和地區的媒體持續推出相關重磅頭條新聞，大肆炒作與放大輿論，在國際上掀起一場規模巨大的對華輿論風暴。結果，諸多棉織品企業如阿迪達斯、耐克等以此為借口進一步掀起“抵制新疆棉運動”，不少國際受眾被輿論欺騙和蒙蔽。

其二，利用國際廣播平臺和社交媒體散播虛假新聞，企圖長期影響全球目標受眾，操縱全球涉華輿論。美國全球媒體署管轄下的自由亞洲電臺（RFA）長期開通維吾爾語服務，曾持續捏造中國共產黨迫害維吾爾族人及攻擊維吾爾族文化的謊言并進行報道，對目標受眾進行潛移默化的輿論影響。該機構記者Gulchehra Hoja 因報道所謂的人權侵犯議題甚至獲得了“馬格尼茨基人權獎”和國際婦女媒體基金會的“新聞勇氣獎”［3］。這些都誤導了相關地區受眾對真相的認知與評價。此外，美國還利用社交媒體操縱全球涉疆輿論。它的整套操作流程包括：用人工智能生成照片當頭像，冒充“獨立”新聞機構的虛假媒體組織，復制粘貼相同的內容，再制造熱門標簽引起話題討論，其中有許多聚焦中國新疆的虛假賬號和虛假媒體。這些賬號編造謊言稱新疆存在“器官販賣”“強迫勞動”和“針對穆斯林婦女的性犯罪行為”。這些虛假信息迅速淹沒了有關真相或事實，迫使中國來不及應對，處于全球輿論弱勢地位［27］。

（三）政客介入信息作戰：與媒體無縫合作，推進反華議程

在美國涉華戰略傳播體系中，美國官方鼓勵反華政客積極發聲。總統、國務卿、情報官員等政客通過接受媒體采訪、參加國內研討會和外交活動、使用社交媒體等各種信息傳播方式制造輿論，開展心理戰，營造有利于自身的輿論環境，形成了政客發聲、媒體擴音的流程。

其一，政客們不斷制造和散布謠言，誤導國內外受眾，博取同情，爭奪輿論支持。在中美貿易戰期間，特朗普善用社交媒體營造輿論攻勢。2019 年他多次罔顧事實，在推特上發布“中美貿易逆差一年達5 000 億美元”等不實信息。他以對華貿易逆差作擋箭牌，妄圖讓國際社會相信中國是不道義的，以謀求中美貿易戰輿論主動權［28］。同時，其他政客抓住一切時機大肆鼓吹中國才是中美貿易戰的始作俑者，聲稱美方一直在耐心地做中方工作，但中方不予理睬，讓全球不少受眾誤以為中美談判破裂的罪魁禍首是中國。

其二，主流媒體積極設置議程，擴散政客聲音，營造強大的宣傳攻勢。在新冠疫情議題中，2020年3 月，美國總統特朗普公開聲稱對“病毒起源于武漢的一個病毒學實驗室”抱有高度信心，還發表電視講話謊稱“病毒是中國來的”。美國國務卿妄稱，有“大量證據”支持這一想法。2021 年5月26 日，美國總統拜登重啟新冠病毒的溯源調查，再次炒作“實驗室泄漏論”。《華爾街日報》報道引述一份聲稱“此前未披露的美國情報報告”，報告聲稱中國武漢病毒研究所的三名研究人員在2019 年11 月病情嚴重，妄圖以此“暗示”研究所與新冠病毒之間可能存在聯系。大量西方主流媒體包括NBC、CNN、《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和《衛報》都引用了《華爾街日報》的這篇報道。在該報道發表24 小時內，這些出版物都宣布有關武漢實驗室的陰謀論是“可信的”，并迅速獲得了主要西方國家的普遍支持［29］。2021 年10 月29 日，美國國家情報總監辦公室發布“新冠病毒溯源問題解密版報告”，妄圖給中國扣下“實驗室泄漏論”的帽子。

（四）議會立法達成目標：出臺相關反華法案，將反華舉措合法化

前面三個步驟完成后，在贏得國內與國際部分輿論的支持下，美國國會開始處心積慮提交方案，推動相關反華法案出臺。

其一，美國國會頻繁舉行涉華議題聽證會，為制定涉華立法政策尋求社會支持。在涉疆議題上，2022 年6 月，美國海關與邊境保護局（CBP）開始執行“維吾爾強迫勞動預防法”的規定，禁止將新疆制造的“強迫勞動”產品進口到美國。該法案在美國國會獲得兩黨壓倒性支持，于2021 年12 月23 日簽署成為法律。美國此舉粗暴干涉中國內政，實質是打著人權的幌子搞政治操弄和經濟霸凌，企圖破壞新疆繁榮穩定、遏制中國發展。在新冠疫情議題上，一直以來美國政府不理會國際呼聲，始終拒絕讓世衛組織調查團入境溯源。然而2023 年3 月，美國眾議院卻以419 票比0 票全票通過“2023年新冠病毒起源法案”，誣稱新冠疫情可能起源于中國。美國國會還要求拜登政府解密“新冠病毒與中國武漢病毒研究所之間存在潛在聯系”的起源情報，進一步向中國扣大帽子。

其二，美國國會邀請智庫專家參加國會聽證會，為政策制定提供服務。美國挑起中美貿易戰后，美國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CSIS）的部分知名專家頻繁參加國會聽證會。2018 年7 月高級研究員威廉·賴因施就所謂“中國的掠奪性貿易和投資戰略”在眾議院外交事務小組委員會作證。2019年2 月亞洲高級顧問邦妮·格拉澤就“中國制造2025 與美國工業的未來”在參議院小企業和創業委員會作證等［24］。該知名智庫長期接受美國政府和諾斯魯普·格魯曼公司資助，表面中立，實則為美國政府服務，通過在聽證會上表達觀點，推動美國對華政策及相關法案的出臺。

三、針對美國涉華戰略傳播體系的中國應對策略

如上所述，上到美國白宮、國會、政府官員，下至相關非政府組織、新聞媒體等密切聯動，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全政府-全社會”聯動涉華戰略傳播閉環，以實現維護美國國家利益的戰略目標。美國涉華戰略傳播體系非常嚴重地阻礙了中國正面國際形象的塑造，并一定程度上阻斷了中國聲音、中國方案在國際上的傳播。我國應及時尋找應對策略，在短期內降低美國涉華戰略傳播體系的負面影響，在長期內提升中國國際傳播能力。

（一）制訂我國國家戰略傳播體系的頂層設計

美國通過系列戰略文件搭建了國家戰略傳播體系的總體框架。其組織機構具有明顯特征：在國家安全委員會下設立“戰略傳播跨機構間政策委員會”，負責統籌安排與協調所有相關機構的運作。2013 年我國已經成立中央國家安全委員會，也已經意識到建構“國家戰略傳播”的重要性，但目前我國國家安全體系中關于國家戰略傳播的內容仍較為薄弱。今后我國國家戰略傳播體系的頂層規劃可考慮從以下幾個方面入手。第一，考慮將國家戰略傳播作為一個獨立且重要的戰略項目，納入中央國家安全委員會管轄范圍。比如，我國可成立國家層面的戰略傳播領導小組，統籌宣傳、統戰、國防、外交、文旅、教育、科技等多部委，整合資源，協同作戰。第二，建立跨部門聯動機制，打破金字塔式等級森嚴的層級結構，搭建扁平化組織架構。我國要避免在戰略傳播實施過程中可能出現的部門缺位、互相推諉以及職責重復、分工不明等問題，保證戰略規劃能井然有序、快速高效地運轉實施。第三，制訂相關《國家戰略傳播綱要》，明確闡釋中國語境下國家戰略傳播的內涵與外延，構建符合中國國家安全與利益的戰略傳播觀。

（二）明確我國國家戰略傳播體系的運作模式

實踐證明，美國“全政府-全社會”聯動的戰略傳播運作模式較為奏效。鑒于此，我國應建構更科學的戰略運作模式。第一，明確大外宣的戰略目標。根據習近平總書記關于進一步推動“多主體、立體式的大外宣格局”建設的重要指示，我們建設大外宣格局，首先要明確大外宣的戰略目標，不能簡單地將大外宣等同于“對外宣傳”。我們應該抓住有限的樸素目標：讓世界知道中國，即了解中國在發生什么，有什么變化，顯示中國是一個不斷開放、有透明度的國家；讓世界理解中國，盡量減少誤解；讓世界認同中國［30］。第二，樹立定向精準傳播的戰略思維。美國自特朗普政府以來開始對華戰略轉型，戰略傳播方面“反華”針對性日益增強。在信息結構調整上，中國需要建立完善的國際信息收集機構以及完善的信息分析系統，針對不同國家不同區域的受眾實施不同的戰略傳播策略，實現包括傳播媒介、內容、渠道以及形式的精準化傳播，增強國際傳播的力度與效度。第三，靈活運用“公共外交、公共事務、國際廣播、信息作戰”等多種戰略手段。我國目前的戰略手段主要集中在“打造真正具有國際傳播力的媒體集群”，同時整合主流媒體、新興媒體、國際媒體、社交媒體和各類國內外人文交流主體共同服務于國際傳播，發揮多元主體的協同效應。僅重視“媒體傳播（國際廣播）”這一戰略手段的建設是遠遠不夠的，我國還應該全面提升公共外交的對外傳播作用。我國應以政府為主導，充分調動各種社會資源和個人力量，如跨國企業、非政府組織、研究性機構、文化名家、藝體明星、華僑、留學生、旅游者等，以更加靈活多樣的方式發揮國家戰略傳播作用。此外，我國應加強“信息作戰”，從被動的輿論回應轉向主動的“先發制人”，善于運用新興媒體和社交媒體渠道發聲，從全球受眾的心理需求出發，爭取國際輿論支持。

（三）建立科學有效的戰略傳播戰術步驟

美國的戰略傳播步驟主要形成了“智庫生產、媒體傳播、政客游說、議會立法”這一系列流程。目前，中國對外傳播更加強調內容與敘事方法，即講好中國故事，傳播中國聲音，以此來塑造國際形象，相對缺乏科學有效的國際戰略傳播戰術與流程，因此常常在面對重大國際涉華議題時處于被動地位。我國可從以下幾個方面改善戰略戰術步驟。第一，注重智庫，發出自己的聲音，向世界傳播中國。在及時感知國際形勢變化與做好相關預測的基礎上，利用國內主流媒體、重要國際會議以及國際主流媒體等平臺讓智庫專家大膽發聲，通過智庫專家的聲音，提前設置好持續性議程以形成有利于中國的國際輿論環境。第二，強調內宣外宣聯動，一方面由國內主流媒體主動就智庫聲音進行議程設置，推動國內輿論關注；另一方面與國際友好媒體開展戰略合作，借助國際友好媒體的傳播力量，擴大中國在國際輿論場的聲量。第三，在多元主體協同互動、爭取到國內外輿論支持的條件下，我國政府可應時而動，出臺相關政策，向國際社會擴大聲音，收獲國際社會的理解與認同。

四、結語

在中美競爭激烈的大環境下，美國“全政府-全社會”聯動模式的涉華戰略傳播體系逐漸成形。美國憑借全美的資源優勢與成熟嚴謹的戰略戰術，對中國發起了全方位的政治、經濟及文化領域的輿論攻擊與挑戰。中國應以總體國家安全觀與國家利益為指引，結合我國的制度優勢、組織優勢和人力優勢，建構適應國際傳播形式新變化的具有中國特色的國家戰略傳播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