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宇航 黃凱
(西南交通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四川 成都 610036)
2021 年8 月,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民族工作會議上指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是新時代黨的民族工作的‘綱’,所有工作要向此聚焦。”[1]黨的民族工作高質量發展的指導思想、戰略目標、重點任務、政策舉措等都要緊緊圍繞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展開。2022 年7 月,習近平總書記在新疆考察時強調:“要深刻認識發展和穩定、發展和民生、發展和人心的緊密聯系,推動發展成果惠及民生、凝聚人心。”[2]這意味著民族地區要通過加快發展進一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2023 年6 月,習近平總書記在內蒙古考察時再次強調:“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是新時代黨的民族工作的主線,也是民族地區各項工作的主線。民族地區的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生態文明建設和黨的建設等,都要緊緊圍繞、毫不偏離這條主線。無論是出臺法律法規還是政策措施,都要著眼于強化中華民族的共同性、增強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3]這進一步表明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來指導和設計對民族地區各項方針政策的重要性。
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核心是國家認同,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就是要塑造和建構國家認同[4-5]。財政是國家治理的基礎和重要支柱,財政轉移支付制度承擔著建構國家認同和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政治任務。國內研究主要集中在財政轉移支付對民族地區的地方財政收支[6-8]、公共服務[9]、經濟增長[10]、地區收入差距[11]、生態保護[12]、教育支出[13]等方面的作用與效果,但并未進一步探討財政轉移支付如何通過上述方面影響國家認同和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國外研究指出財政轉移支付是維護國家統一、防止國家分裂的重要工具,因為它能夠增加民族地區民眾選擇留在統一國家內的經濟利益。比如,斯波勞雷(Spolaore)的研究指出,如果民族地區民眾得到的財政轉移支付數額足以彌補其異質性成本,那么他們將選擇留在統一國家而非分裂[14]。列·布雷頓和韋伯(Le Breton&Weber)以及海曼科、列·布雷頓和韋伯(Haimanko,Le Breton&Weber)進一步討論了當民眾的偏好呈現均勻分布和極化分布時,維護國家統一所需要的具體的轉移支付比例[15-16]。那么,財政轉移支付能夠在為民族地區民眾帶來直接經濟利益的同時,也會塑造其國家認同嗎?貝蘭德和萊科爾斯(Beland&Lecours)認為至少轉移支付中的均等化轉移支付制度能夠強化國家認同感,在全國范圍內產生團結和凝聚的情感,因為具體的地區間財政轉移支付賦予了抽象的國家統一觀念以實體支持[17]。
本文將結合社會認同理論和文化傳播理論,構建財政轉移支付影響國家認同塑造進而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分析框架,并據此評估我國對民族地區轉移支付的實踐效果。本研究在理論上突破了將財政轉移支付僅視為只會影響相關地區民眾經濟利益的傳統觀點,認為財政轉移支付可以通過縮小族群間經濟差異的社會認同路徑,以及影響縱向社會化和橫向社會化的文化傳播路徑來有效地建構國家認同。
國家認同是一個國家內部個人對整個國家的歸屬感和忠誠感[18]。增強國家認同在維護政治穩定與國家安全[19]、促進經濟增長[20]、改善政府治理[19]、實現社會公正和再分配[21]等方面都有重要作用。本部分將在闡述社會認同理論、文化傳播理論如何分析國家認同形成與塑造的基礎上,將財政轉移支付的作用納入,構建財政轉移支付影響國家認同和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分析框架,從而明確財政轉移支付影響國家認同的路徑與作用機制。
赫克特從群體間收入差距的角度分析了民族認同的凸顯[22]。他認為,個人會形成多重認同,且根據社會認同理論,個人總是尋求社會對個人尊重的最大化,從而傾向于認同那些具有高社會經濟地位的群體并成為其成員,以提高社會對自身的尊重。但如果由于膚色、語言等原因,個體無法加入高社會經濟地位群體,同時又不得不依賴現有群體提供的支持性資源,那么個人就會轉而加強對現有群體的認同,并且想方設法提高本群體的社會經濟地位。因此,群體間的等級分層是導致某一認同凸顯的重要因素。其中,基于文化差異的勞動分工就是一種重要的群體間等級分層。基于文化差異的勞動分工中有橫向的分工差異,也有縱向等級制的差異,縱向等級制的差異,即具有獨特文化特征的群體在平均職業威望(即影響個人幸福的健康、收入、受教育水平等)存在系統性差異時,就會導致具有較低職業威望的群體對本群體認同的加強。就此而言,如果不同民族間的個體在經濟收入上存在系統性差異,且這種收入差異持續存在時,民族群體中的成員就會加強對本民族的認同。這一理論邏輯的推論是,如果可以有效地縮小不同民族群體間的收入差距,那么就能夠縮小人們對民族認同的追求,更加有利于國家認同的塑造。
阿爾瑪格羅和安德雷斯-塞雷索(Almagro&Andrés-Cerezo)基于文化傳播理論分析了子代國家認同的形成以及持國家認同的人口在總人口中的比重。他們認為,子代的認同來自父母或來自其他群體,即認同會通過兩種社會化渠道向子代傳播,一是家庭內部的垂直傳播,即縱向社會化①社會化是指學習和內化一個特定社會的規范、價值觀和信仰的過程。縱向社會化,主要指父母向子女傳遞文化傳統、語言、價值觀,子女通過觀察和模仿父母的行為和家庭規范形成自己的偏好和價值。橫向社會化,主要指在同一發展階段的個體之間發生的社會化過程,如同年齡的兒童或同年級的學生。除縱向社會化、橫向社會化外,還有斜向社會化,指除父母之外的其他成年人施加的影響。既有研究文獻中通常不對斜向社會化和橫向社會化加以區分。橫向社會化政策都在國家建設和塑造國家認同方面起到了重要作用。;二是整個社會的水平傳播,即橫向社會化[23]。這兩個過程最終共同影響一國未來持國家認同的人口比重。通常而言,父母傳遞國家認同(或民族認同)的努力程度越高,孩子從縱向社會化過程中形成國家認同(民族認同)的概率越高;當前社會上具有國家認同的人口占比越高,孩子從橫向社會化過程中形成國家認同的概率越高。那么,父母向孩子傳遞國家認同(或民族認同)的努力程度受到何種因素的影響呢?假定父母已形成國家認同或民族認同,在不完全共情的基礎上,父母會考慮孩子擁有國家認同或本民族認同給孩子帶來的回報,并以此為基礎選擇在傳播國家認同或民族認同上付出多少努力。孩子從國家認同中獲得的福利多少,取決于與國家認同相關的公共產品②所謂認同型公共產品是指,只有具有特定宗教、語言或與身份相關的其他文化特征的個人才能享受的商品。國家認同型公共產品是指只有持有國家認同的個人才能從其消費中獲得效用的產品。原因之一是由于個人在社會化互動中形成了與國家認同相應的人力資本,比如充分了解國家歷史和知識等,從而能夠更好地從這類公共產品的消費中獲得效用。比如,阿爾瑪格羅和安德雷斯-塞雷索(Almagro& Andrés-Cerezo)認為國家足球隊、國家前領導人紀念碑、紀念某一歷史日期的全國性假日等都屬于國家認同型公共產品。他們還認為,如果地區公共支出的順序、規模和結構主要由持地區認同的人來決定,那么該地區提供的地區認同型公共產品更多,反之,提供的國家認同型公共產品更多。的提供。如果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與國家認同相關的公共產品提供得越多,則孩子持有國家認同時獲得的效用水平越高,那么父母越傾向于傳遞國家認同,或減少對民族認同的傳遞。反之,如果國家提供了較多的與民族認同相關的公共產品,則持有民族認同的孩子將由于可以更多地消費這類公共產品而效用更高,那么父母越傾向于增加對民族認同的傳遞或減少對國家認同的傳遞。而當前社會上持國家認同的人口占比則受到前一階段國家橫向社會化政策的影響以及父母傳遞國家認同的努力程度的影響。這一理論邏輯的推論是,通過增加國家認同型公共產品的提供可以提升父母傳遞國家認同的激勵,從而促使國家認同在家庭內部垂直傳播;另外,學校課程、大眾媒體等加強對國家認同的宣傳等橫向社會化政策則可以促進國家認同的水平傳播,最終共同在未來提高總人口中的國家認同水平。
上述兩個理論分別從群體間經濟差異和文化傳播的角度分析了個人國家認同(民族認同)的形成路徑及機制。而財政轉移支付可以對這兩個方面同時產生影響,從而在塑造國家認同中發揮作用。基于此,筆者構建了一個財政轉移支付影響國家認同的分析框架(圖1)。

圖1 財政轉移支付影響國家認同的路徑與機制
首先,財政轉移支付可以影響到群體間經濟差異。財政轉移支付通過一般性轉移支付和專項轉移支付資金對民族地區提供社會保障網,如醫療、養老等方面的支持,可以使不同群體間享有大致均等的基本公共服務。此外,轉移支付所形成的凈財政收益[24],可以刺激生產要素向民族地區的流入,帶動民族地區的經濟發展,能夠使不同群體間的經濟差異不斷縮小,減少族群收入差距,從而奠定國家認同的經濟基礎。
其次,財政轉移支付可以影響到文化傳播的過程,從加強認同垂直傳播和水平傳播兩個方面強化對子代國家認同的塑造。一方面,財政轉移支付會影響公共服務的提供,通過更多地提供國家認同型公共產品,激勵父母更多地傳遞國家認同或減少傳遞民族認同的努力,從而提升子代的國家認同水平。另一方面,國家和地區政府通過增加對強化國家認同的學校課程、國家統編教材及公共宣傳等方面的專項資金支持在社會中普及國家認同,將從水平傳播的角度提升社會中持國家認同人口的比重,并塑造子代的國家認同。
財政轉移支付也稱政府間轉移支付,是指在多級政府體制下,一級政府為實現某種目的,將一部分預算資金及其使用權無償轉移給其他層級政府的制度。我們通常可以將其區分為不限制用途的一般性轉移支付和指定用途的專項轉移支付。在我國當前的轉移支付體系下,民族地區可得到的一般性轉移支付資金主要包括均衡性轉移支付、民族地區轉移支付等幾個部分,專項轉移支付主要包括公共文化服務體系建設補助資金、支持學前教育發展資金等。本部分將基于第二部分的分析框架對我國財政轉移支付在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方面的作用進行評估。
自分稅制改革以來,財政轉移支付就成為地方政府重要的收入來源。2000 年后,中央開始對中西部地區大規模傾斜財政轉移支付資金[25],這開始成為民族地區地方政府最重要的收入來源。隨著地區發展差異越來越明顯,轉移支付所要求的政治邏輯[25]也決定了中央對民族地區的轉移支付支持力度越來越大。圖2 展示了2015 年至2021 年中央對民族地區轉移支付占其一般公共預算支出比重的變化情況。可以看出,民族省區這一比重遠遠高于全國平均水平,且呈現出上升的趨勢,西藏自治區甚至達到了85%以上。從人均轉移支付總額來看,民族省區也不斷增長且普遍高于全國平均水平(圖3)。

圖2 中央對地方轉移支付占地方一般公共預算支出比重(2015—2021 年)

圖3 2015—2021 年民族省區人均轉移支付額(單位:元)
學者們普遍認為,這些轉移支付資金有效提升了民族地區與非民族地區的財力均等化水平和公共服務均等化水平[26],并且通過推動交通基礎設施的發展,促進全國統一大市場的形成,降低區際貿易成本[27],優化公共支出結構,形成凈財政收益引導生產要素流入[24]等機制推動了民族地區的工業化發展和經濟增長,最終帶動了民族地區城鄉居民人均收入的不斷增長。其中,西藏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從2013 年的20 394 元增長到了2022 年的48 753 元,貴州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從2013 年的20 565 元增長到了2022 年的41 086 元,兩省區的城鎮人均收入增長了一倍,其余省區也具有明顯的增幅。民族八省區的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更是全部實現了翻倍。財政轉移支付帶來的這種收入增長效應增強了少數民族的國家認同。有研究通過對甘肅、青海、新疆三地的問卷調查發現,收入增長對少數民族的國家認同具有正向影響,而與民族認同是負相關關系[28]。不過,雖然民族地區城鄉居民人均收入不斷上升,但民族省區內部城鄉間人均收入絕對差距(圖4)、民族省區與全國城鄉人均收入絕對差距都在不斷擴大。以新疆為例,由于民族地區少數民族如維吾爾族的城市化水平極低,人口中的絕大多數聚居于農村[29],因此城鄉間的收入差異擴大一定程度上表明族群間收入差距的擴大[30],這會對少數民族的國家認同帶來負面影響。

圖4 民族省區內部城鄉人均收入絕對差距(單位:元)
同時,除西藏外,其余民族省區與全國城鄉居民人均收入的絕對差距也在不斷擴大。圖5 和圖6列出了2013—2022 年民族省區與全國城鄉居民收入絕對差距的變化情況。在這十年間,內蒙古與全國城市居民人均收入的絕對差距由463 元擴大到2 988 元,增長了6.45 倍;新疆與全國城市、農村居民人均收入的絕對差距,寧夏與全國農村居民人均收入的絕對差距都翻了一倍;青海與全國城市居民人均收入的絕對差距也由6 115 元擴大到了10 547 元。民族省區與全國城鄉居民人均收入絕對差距的不斷擴大一定程度上表明,中央對民族地區的財政轉移支付對平衡區域發展起到的效果還有待提升,未來需要從縮小區域發展差距的角度進一步縮小族群收入分層。

圖5 民族省區與全國城鎮居民人均收入絕對差距(單位:元)

圖6 民族省區與全國農村居民人均收入絕對差距(單位:元)
1.轉移支付與國家認同型公共產品的供給
加大國家認同型公共產品的提供是激勵國家認同在家庭內部垂直傳播的重要手段,從而從縱向社會化路徑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受可得數據限制,本文無法對此類財政轉移支付的情況進行全面闡述。但基于阿爾瑪格羅和安德雷斯-塞雷索(Almagro&Andrés-Cerezo)對國家認同型公共產品的界定,本文提出了一個衡量財政轉移支付對國家認同型公共產品支持力度的代理變量,即專項轉移支付資金占民族地區財政轉移支付資金比重。國家認同型公共產品指的是只有持國家認同的人才能享受的公共產品。可以認為,相比不限制用途的一般性轉移支付,由中央政府指定用途、體現中央政府意圖和導向的專項轉移支付對于提供國家認同型公共產品的支持力度更大。因此,指定用途的專項轉移支付占地方政府轉移支付比重越高,則該地區國家認同型公共產品提供比例就越高。
我國在2019 年新設了共同財政事權轉移支付,目前暫列一般性轉移支付項下,但其實質上仍為專項轉移支付資金①共同財政事權轉移支付用于教育、醫療衛生等基本公共服務領域的央地共同財政事權范圍,中央政府根據公共服務類別,基于不同地區的經濟和財政發展水平,分類分檔承擔支出職責。因此,共同財政事權轉移支付本質上是只能用于指定用途的專項轉移支付,地方政府不能根據地區情況調劑使用共同財政事權轉移支付資金。。圖7 列出了近三年來專項轉移支付和共同財政事權轉移支付兩項資金占民族省區轉移支付資金總額的比重。從該圖可知,民族八省區的專項轉移支付資金占比大多低于全國平均水平(超過全國平均水平的僅有2019 年的云南和2020 年的云南、新疆),大部分資金都屬于可以自由安排支出的一般性轉移支付。另外,就發展趨勢而言,各民族省區在該指標上總體呈下降態勢,至2021 年已全部低于全國平均水平。其中,寧夏和西藏兩區的專項轉移支付和共同財政事權轉移支付占本區的轉移支付資金總額比重在這三年間都低于40%(西藏僅有2019 年占比為41.05%),與全國平均水平差距相對較大。所以,從加強民族地區國家認同垂直傳播的激勵而言,可以考慮進一步加大專項轉移支付的占比。

圖7 2019—2021 年共同財政事權轉移支付和專項轉移支付占民族省區轉移支付比重
2.轉移支付對橫向社會化政策的支持
我國的財政轉移支付資金支持了多項橫向社會化政策以促進國家認同的水平傳播,包括在學校教育中大力普及國家通用語言文字,開展民族團結進步教育,推動民族地區博物館建設以及通過博物館“免費開放”、設立“流動博物館”等方式來加強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宣傳①例如,“十三五”期間,中央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累計投入“四館一站”免費開放補助資金達9.26 億元,各級博物館、紀念館舉辦各類陳列展覽800 余個,累進接待觀眾達2 000 余萬人次,其中青少年觀眾達900 余萬人次;同時推進“流動博物館”活動,深入基層惠及更多人民群眾。截至2020 年底,全區1 547 個公共博物館(紀念館)、圖書館、文化館、美術館、鄉鎮(街道)文化站全部向社會免費開放。參見:馬永濤,王華.完善文化類中央轉移支付資金監管助力“文化潤疆”方略實施[J].財政監督,2022(15):20-23.,實施對大眾媒體如電影、音樂和電視等相關節目、角色創作的支持等[32]。這些橫向社會化政策將提升社會中持國家認同的人口比例,從而對個人通過與家庭以外的社會環境互動方式形成和塑造國家認同具有重要作用。
本部分主要以民族地區雙語教育為例,探討財政轉移支付對普及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教育的支持力度與效果。制定統一的語言教育政策并推行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教育是世界各個國家增強國家公民政治與文化認同的重要手段[33]。而具體的實證研究也發現那些掌握國家通用語言的少數民族對國家認同的程度更高[34],因為促進特定語言使用的語言政策會影響學生如何看待自己以及他們如何被他人看待[35]。因此,推動雙語教育也是我國中央政府支持民族地區教育發展的重點方向②國務院(國發〔2015〕46 號)發布的《關于加快發展民族教育的決定》就提出,中央財政針對民族地區特殊情況加大一般性轉移支付和教育專項轉移支付力度,并重點支持新疆、西藏和四省藏區等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教育基礎薄弱地區開展雙語教育。整合民族教育中央專項資金并適時擴大資金規模,集中用于解決雙語教育、教師培養培訓、民族團結教育、民族文化交融創新等方面的突出問題。。以新疆為例,為支持雙語教育的開展,中央財政提供了大量轉移支付資金(表1)。與此同時,雙語教師的輸送與培訓也在同步跟進。2007 年,國家6 年內對新疆投入1.5 億元資金進行雙語教師培訓[36]。2008年,國家、自治區再次投入資金,啟動小學“雙語”教師補充計劃[37]。2010 年,國家雙語教師培訓經費為1 140 萬元[38];2011 年,教育部投入2 000 萬元雙語教師培訓經費[39];2012 年,教育部為新疆新增培訓經費1 400 萬元,中央投入資金3 400 萬元,2.4 萬名新疆各族教師受益[39]。2014 年,中央安排0.6 億元專項資金,培訓雙語教師1.58 萬人次[40]。2015 年,選派2 900 人參加國家支援新疆漢語教師工作項目[41]。至2018 年,受益于前期學前雙語教育的實施成效和雙語教師數量的不斷提升,新疆全區義務教育階段294.19 萬名學生實現了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教育100%覆蓋[42]。

表1 2008—2017 年中央對新疆學前雙語教育主要投入資金與項目③ 2008—2012 年數據參見:樊英武.新疆教育投入占GDP 比重連續三年高于全國[EB/OL].(2013-05-14)[202 3-06-15].http://www.scio.gov.cn/zhzc/8/2/Document/1322031/1322031.htm;2013 年部分數據參見:毛衛華.新疆“雙語”教育的多米諾骨牌效應[EB/OL].(2016-05-16)[2023-06-15].https://column.chinadaily.com.cn/a/201605/16/WS5bf21902a3101a87ca93ea47.html;其余年份數據根據《新疆年鑒》(2014—2018)整理所得。

(續前表)
除新疆外,在中央財政的支持引導下,其余民族地區的轉移支付也都取得了顯著的成效。如西藏在2019 年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教育普及率100%目標全面實現[43]。在云南,中央和省財政累計投入了42.02 億元新建、擴建或維修改造村幼兒園共5 661 所并進行配套建設,以支持學前兒童的普通話教育。云南在2020 年實現全省學前幼兒99%的普通話普及率[44]。在寧夏,2020 年全區普通話普及率達到82.11%[44]46,而這一指標在廣西達到了85.68%[44]48。在內蒙古,普通話普及程度與全國平均水平大體相當,在民族地區排在前列[44]38。內蒙古錫林郭勒盟全盟29 所民族語言授課義務教育學校起始年級使用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教學,并全部使用三科統編教材;全盟46 所民族幼兒園推進實施國家通用語言文字保育教育[44]41。
總體來看,通過中央財政轉移支付資金以及引導的地方財政資金的共同投入,民族地區實現了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教育在學校的廣泛覆蓋,教育成效顯著,為增強國家認同和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發揮了重要作用。不過,新疆雙語教育在義務教育階段的全覆蓋并不意味著少數民族地區民眾均有效使用普通話進行溝通交流,也不意味著學前雙語教育在所有少數民族地區的全覆蓋。2020 年教育部、國家語委組織開展的全國普通話普及情況抽樣調查顯示,全國普通話普及率達到80.72%,但少數民族聚居的“三區三州”地區的普通話普及率僅為61.56%,“能熟練使用但口音較重”及以上水平比例僅為43.44%,與全國平均水平還具有較大差距[43]39-40。而針對學前雙語教育,教育部辦公廳發布了《關于實施學前兒童普通話教育“童語同音”計劃的通知》(教語用廳函〔2021〕3 號),明確要求2021 年秋季學期起,未使用國家通用語言文字開展保教活動的民族地區、農村地區幼兒園全部使用國家通用語言文字開展保教活動,抓住幼兒時期的語言學習關鍵期,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發揮基礎性作用[45]。
從語言教育這一水平傳播的路徑來看,未來財政轉移支付支持的方向將是繼續在學前教育階段加大投入及重點關注在學校義務教育體系之外的少數民族群眾,這也是2021 年國家出臺的《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普及提升工程和推普助力鄉村振興計劃實施方案》(教語用〔2021〕4 號)的基本精神。實施方案明確提出要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為主線,精準聚焦推普重點難點人群,尤其是針對學前兒童、教師、青壯年勞動力、基層干部等人群,要“一地一策、一類一策,專項推動、重點突破”[46]。邊遠、農村少數民族地區的民眾更需要成為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教育投入的重點對象。據有關調查,云南省瀾滄拉祜族自治縣的直過民族邊境村寨的拉祜族的四個村寨有41.94%的民眾完全聽不懂普通話,51.63%的民眾完全不會說普通話,能無障礙使用普通話交談的民眾占比僅為4.59%[47];云南邊境的貢山獨龍族怒族自治縣5 個村寨中30.8%的獨龍族人和27%的傈僳族人處于“基本聽不懂”和“完全聽不懂”普通話的狀態[48]。總之,對于國家語委要求到2025 年在全國范圍內實現85%的普通話普及率的目標,民族地區推廣普通話及國家通用語言文字事業仍然十分艱巨。財政轉移支付更應進一步發揮作用,精準聚焦上述重點人群,助力資金保障,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發揮更大作用。
總體來看,我國的財政轉移支付在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但也存在一些需要改進的方面。從縮小族群經濟差異的社會認同路徑來看,中央對民族地區的財政轉移支付極大支持了民族地區的地方財政預算,提高了民族地區地方政府的財政支出能力,并通過經濟增長帶來了民族地區民眾人均收入的持續增長,這有助于提高少數民族民眾的國家認同。但與此同時,持續的轉移支付并未縮小民族地區與非民族地區區域間、民族地區內部城鄉間居民人均收入的絕對差距。由于少數民族通常聚居于民族地區且農村人口占比高,上述情況就意味著族群間收入分層的持續存在,這會對其國家認同的塑造帶來不利影響。從文化傳播的路徑來看,專項資金占比較低可能會對家庭內部垂直傳播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激勵帶來不利影響。不過在水平傳播上,中央轉移支付資金取得了顯著的成效,極大地推動了民族地區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教育事業的發展,已有部分自治區的普通話普及率高于全國平均水平,但在學校教育體系之外的尤其是邊境、農村等少數民族地區的普通話普及率還面臨著較大的挑戰。
基于以上的成就與不足,未來中央財政轉移支付需要注意以下幾個問題。一是考慮通過加大對民族地區生態補償轉移支付資金等方式繼續加大對民族地區的資金投入,同時引導地方政府更加關注農村地區,降低民族地區與非民族地區以及民族地區內部城鄉間收入差距以緩解族群收入分層的問題。二是提高專項轉移支付在民族地區轉移支付總額中的比重,促進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在家庭內部的垂直傳播。三是在對語言教育等橫向社會化政策的財政轉移支付支持中,精準聚焦民族地區的基層干部、邊境農村居民等重點難點人群,強化這部分人口的國家認同,更好實現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水平傳播。
需要注意的是,本文沒有將財政轉移支付對地方政府治理水平的影響納入分析,這可能對本文的結論產生一定影響。中央政府對民族地區的財政轉移支付資金不管是轉變為促進經濟增長的公共產品,抑或轉化為國家認同型公共產品或各類型橫向社會化政策的實際效果,都受到地方政府治理水平的顯著影響。因此,財政轉移支付對地方政府治理水平的影響進而對國家認同建構產生的復雜影響,是未來需要進一步展開研究的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