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勤
政治忠誠是理解政治體系與政治現象的一個關鍵詞,圍繞它所展開的一系列誓詞、宣傳、教育、表態和儀式等活動,是國家政治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政治忠誠的重要性在于它是構成政治秩序的基本要素,是國家或組織正常運行的重要條件。而政治忠誠這種核心功能的實現主要訴諸人們的信念系統以及相應的責任倫理,那么涵蓋這些特定信念系統與責任倫理的話語是否得到科學建構,則構成了一個良好政治秩序能否存續的重要條件。也因此,政治忠誠話語的構建是貫穿人類政治發展始終的一項重要內容。但是和它在現實政治實踐中所受到的高度關注相比,該議題并沒有在學術界獲得應有的重視。鑒于此,本文嘗試就“如何科學建構政治忠誠話語”這個問題做一些學術探索,以歸納出一些重要知識命題為目標。這項努力旨在為實踐層面上政治忠誠話語的科學建構提供一些有益的知識基礎。
當前文獻中有諸多對政治忠誠概念的界定,其中很多學者還在為政治忠誠是一種情感還是一種理性而爭論不休,有學者曾對這些爭論做了詳細的梳理[1](117-123)。一個普遍的觀點認為,政治忠誠應該是涵蓋了情感、理性和行為等因素在內的一個復雜概念。首先,政治忠誠屬于一種特定的情感,而這種情感又是與理性密切相關的。當然這里的理性主要是指倫理意義上的理性,即政治忠誠在倫理維度上被認為是一種特定的責任、義務或美德。其次,政治忠誠需要落實在行為上,是指針對特定對象的具有持續性的“忠誠、服從或維護”這種現象。對此,本文也傾向于認為政治忠誠應該涵蓋這些要素以及相互的關聯。但是,上述這些看法忽視了一個重要的問題,即在一個大范圍的共同體中,情感或理性是如何形成的?又是如何轉化為行動的?對此,本文認為,政治忠誠的話語建構就是促成這些改變或轉化的關鍵要素或環節。因為這種特定的話語建構起到了召喚或征求個體行動形成相同的政治認同的作用,從而可以通過更加協調一致的集體行動,實現共同體的目標。
基于以上討論,本文嘗試提出一個操作性的定義來化解諸多概念上的爭論。這種界定認為,“政治忠誠”作為一個政治概念,主要指涉一個社會在特定的歷史時期所面臨的政治秩序問題。其基本假設是,某一政治秩序的維持,需要個人或不同社會群體能夠普遍有效地忠誠、服從或維護相對穩定的、單一或多重的權威對象。在這個意義上,政治忠誠主要呈現為特定的話語建構,這種話語建構旨在塑造行動者的情感與理性,并且把這種情感與理性轉化為具體行動,即能夠表現出相對持續和穩定的“政治忠誠”行為。需要說明的是,由于本文主要討論政治秩序問題,因此,政治忠誠現象所涉及的領域屬于公共生活領域。
另外,可以發現與“政治忠誠”概念最接近的是“合法性”概念。它們都指向“政治秩序如何可能”的問題,但是“合法性”概念要宏觀得多,傾向于把一個國家或一個政治體作為一個整體來考慮。其缺點是過于疏闊,很難去一一厘清合法性所涉及的“忠誠、服從或維護”這一系列過程中的復雜狀況,也往往因此漏掉了一些可能也在發揮著重要功能的類型或機制。相比之下,“政治忠誠”概念更有彈性,可以涵蓋更多的相同現象。
關于政治忠誠研究的英文文獻,其議題與取向主要聚焦于以下方面。首先,積極動員與忠誠相關的內容是現代國家在塑造公民身份的過程中經常使用的一個策略[2](183-202),在這個過程中,忠誠與身份等方面經歷著一些重要轉型[3](346-357)。其次是圍繞政黨忠誠展開的,例如對政黨忠誠的形塑[4](77-95),對政黨忠誠與政黨選舉[5](47-67)、政黨團結[6](970-981)等關系等議題的討論,其他的還如族群存續中的族群政治忠誠問題及其重要性[7](91-123)與政治忠誠在軍事與政治沖突中的作用[8](25-37)等。相比之下,國內對政治忠誠的研究,則較多集中于如何培育行政忠誠[9](70-73),樹立怎樣的中國共產黨政治忠誠觀[10](14-17),介紹傳統中國的政治忠誠演變歷史[11](78-86),以及少量對國外政治忠誠相關理論的引介[12](118-121)等,最近的研究開始關注相變量之間的相關機制,例如一項心理實驗探討了群體類型和忠誠度的調節作用之間的關系命題[13](1956-1966)。
上述議題幾乎分享著一個共同的基礎性命題,即政治忠誠對任何社會的維系與存續來說都是必要的。事實上,作為社會科學中的傳統議題,對如何形成良好的政治秩序的研究已經積累了豐厚的學術成果。從總體上看,這些研究已經從文化、結構、制度等多個角度討論了政治秩序的構建問題,但卻忽視了其中最為重要的一環,即作為良好政治秩序重要條件的政治忠誠話語的建構問題。忽視該問題的原因很大程度上在于將政治忠誠話語建構當作一個既定的“公理”,因而很少去探討這種關系背后的實現機制。由此,本文所關注的核心問題可以概括為:如何通過政治忠誠話語的建構來更好地達成良好的政治秩序?這個設問方式首先充分肯定了話語建構對政治秩序的重要作用,同時我們也必須意識到,一個良好政治秩序的構建是一項復雜的工程,因此不能僅僅維系于政治忠誠話語的構建上。
結合對長期以來人類社會生活尤其是政治經驗的歸納,本章嘗試在厘清政治忠誠對象的類別與結構的基礎上構建一個政治忠誠的話語分析框架。在人類歷史長河中,政治忠誠的對象大致可以分為兩種:第一,抽象的權威或規則,例如道統、國家、宗教或法律等;第二,具體的人或組織,例如領袖、派別或政黨等。對于一種政治秩序而言,這兩種政治忠誠對象通常是同時存在的,而且它們之間至少在話語意義上或效力位階上有等級序列之分。基于這種分類,在分析政治忠誠話語時,可以采取如下的分析路徑:其一,分析抽象的政治忠誠對象及其類別與結構;其二,分析具體的政治忠誠對象及其類別與結構;其三,分析上述兩個大類中的類別與結構之間的勾連和互動關系。以上三條是對一個相對靜態的政治秩序的分析。但是當分析政治秩序的變遷時,我們需要引入第四條路徑,即考察政治忠誠話語上述三個維度在政治秩序變遷中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其影響與意義分別是什么。
這個分析框架有助于描述、解釋特定社會的政治秩序是如何構建、維持或發生變遷的。在方法論上,這項研究將政治忠誠的話語建構視為一種復雜的話語實踐。這種研究思路主要是受諾曼·費爾克拉夫(Norman Fairclough)的啟發,即將每一個關于政治忠誠對象的話語建構都同時看作一個文本、一個話語實踐的實例,以及一個社會實踐的實例[14](4)。話語實踐是以“文本”的形式得到表達的(書寫語言和口頭語言)[14](66),牽涉到文本生產、分配和消費的過程。話語實踐之所以具有這樣的特征與解釋能力,在于話語實踐本身具有建構功能,即它有助于再造社會本身,它也有助于改變社會。當然,必須意識到這種建構能力是有限度的,因為總體上它還是要受制于物質的或結構性的宏觀因素。接下來,本文采用這個分析框架做個比較研究。比較的對象分別為中國從傳統社會到現代社會的政治秩序變遷和西方國家從歐洲中世紀到歐美現代國家的政治秩序變遷。同時,這也是一種將歷史社會學的方法與比較研究方法結合起來的研究方法,即采取一種跨時空的系統的比較研究。當然,本文也意識到因為歷史具有獨特性而給歷史比較研究所帶來的特定困難。盡管如此,本文認為道格·麥克亞當(Doug McAdam)等學者使用的一種“異中求同”的研究方法值得嘗試。這種方法認為“相似的機制與過程事實上重現于各類形式不同的斗爭之中”[15](44),因此,研究目標就是要去辨識這些相似的話語實踐機制與過程。
根據政治忠誠話語的要素與結構的變化情況,中國從傳統社會到現代社會的政治秩序變遷大致可以分為三個時期:中國傳統社會(秦漢到清末)、傳統社會到現代社會的過渡(清末民初到1949 年前)和現代中國(1949 年之后)。其中,從秦漢到清末雖然比較漫長,但是政治忠誠話語的構建從漢獨尊儒術之后一直相對比較穩定,所以可以稱之為中國傳統社會。但是從清末民初到新中國成立之前,傳統的政治忠誠話語被打破,新的話語在競爭中不斷地重建,所以可以稱之為傳統社會到現代社會的過渡階段。新中國成立后尤其是改革開放之后,中國開啟了更加科學系統化的話語的建構。
從秦漢到清末較為漫長的中國傳統社會里,政治忠誠的對象首先是抽象層面的天、道統與社稷等,其次是在具體層面的皇帝、官僚體系等。這些要素以各種復雜的方式勾連在一起,構建了一個較為復雜同時也相對穩定的、由一套政治話語支撐的政治忠誠話語體系。
首先,“天”作為超越性的終極存在者,是高于皇帝的。皇帝在“天”之下,自視為“天”的兒子,即天子。這種理念可以追溯到周公對夏、商時代的“天命論”的改造,他提出“神人相分”,強調了“天”對世俗君主的制約,并且在天命論中融入了道德,強調了道德在約束君王與臣民中的重要性[16](43-50)。歷朝歷代的皇帝都要舉行祭天的儀式,實際上表達了對“天”的權威的承認與尊重。
其次,在中國傳統社會的政治歷史與政治文化中,道統與政統互相依存。其中,道統作為政統的終極目標與內在根據而存在,政統則被視為道統的規范原則與外在表現[17](63-70)。因此,作為忠誠對象的道統,其符號形式是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圣人以及祭祀他們的場所孔廟。漢代以降,歷朝皇帝都要到孔廟祭祀,這種儀式表明了最高統治者對外在于他的道統權威的承認與服從。隋唐以降,通過嚴格的科舉考試而為官的士大夫們,往往有雙重的身份,一是“為人臣”,即為政治體系的附庸者;二是“為帝王師”,這種身份意味著他們是道統的化身,承擔著“以天下為己任”的責任以及相應的憂患意識與使命感。
再次,皇帝與社稷作為不同類型的忠誠對象,經歷了從“合體”到“分殊”的過程。具體層面的政治忠誠對象,最高者當然是皇帝,天下所有人都必須忠誠于皇帝以及他所代表的朝廷。自秦至清,中國傳統社會基本上處于一種“君國一體”的模式,忠于君主就是忠于“社稷”(國家)。在這種模式中,治理地方的文官由朝廷任命。文官之權力由皇帝授予,也必須服從皇帝的意旨,因而與所治理的地方并沒有形成契約關系,“造成一種自上而下單向度的威權統治”[18](5)。但是,孟子“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思想一直影響并塑造著士大夫們的觀念,他們等待著這一理想發芽。到了宋代,士大夫們開始發生轉向,掙脫了原來統治體系中君主和王朝的限制,分離出抽象層面的對國家與社稷的忠誠理念[19](107-110)。
最后,官僚體系中復雜的忠誠體系與話語建構。它可以分為文官與軍隊兩個系統。文官系統里,所有官僚需要忠誠于皇帝,同時又存在部門內的梯度性忠誠與以一些官僚領袖領銜的跨機構派系忠誠的分殊;同時,普通民眾在忠君的同時也應該忠誠于所在地的地方官。軍隊系統里要復雜些。一般而言,士兵忠誠于將領,將領忠誠于皇上,這樣作戰效率高。但是,皇上為了控制武官,總是試圖疏離士兵與將領之間的忠誠關系。例如,宋代所實行的分離“發兵之權”與“握兵之重”的制度,這種將帥分離的制度對軍隊的戰斗力產生了一定的消極影響。這種具體層面上的政治忠誠話語總體上屬于“家庭的傳統式忠誠”,因為中國長期以來是一個“以家庭為本位的”社會。為此,有學者稱中國歷史上非常重要的常數是社會組織中家庭關系與親戚關系的重要性[20](100-101),而且把地緣、業緣(門生故吏等)關系泛親屬化從而凝結成的忠誠與互惠的個人聯系,構成了政治上派系斗爭的主要特征。
傳統話語體系崩塌的標志性事件是1904 到1905 年間的廢除科舉制到1919 年的五四運動,二者分別從制度和思想上打破了由傳統道統維系的政治忠誠格局。隨著1911 年辛亥革命爆發,隨著帝制被推翻,皇帝及其所代表的政治忠誠話語也隨之崩潰。隨后,雖然中國得以名義上統一,但軍閥以及各種軍事力量割據長期存在。這是一個政治忠誠話語混亂與重建并存的過渡階段。在這種政治生態里,政治忠誠話語非常復雜,而且也在迅速地進行迭代轉換。而隨著中國共產黨的成立與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的蓬勃發展,具有革命意義的抽象和具體兩個層面的政治忠誠對象體系開始建構起來。
首先,軍閥混戰時期,主要依賴于具體層面的忠誠體系來維系各派勢力的存續與壯大,以地緣、血緣或業緣為基礎的個人忠誠體系泛濫。在前現代宗法社會中,由血緣與業緣建構的人身依附關系很密切,因此也常常成為軍閥們來建立個人忠誠體系的常用方法。但是與血緣與業緣關系相比,地緣的“容域”要寬得多,可以較好地滿足軍閥對人才的需求。所以當時的各路軍閥主要以地名來指稱,如桂系、皖系、晉系、奉系等。
其次,隨著中國共產黨的成立和新民主主義革命的發展,以國家與信仰為對象的政治忠誠話語建構取得了前所未有的發展。首先,民族主義的形成,強烈激發了國民們對民族國家的忠誠與信仰。與此同時,馬克思主義學說以及在學說中所闡發的共產主義信仰作為意識形態,對當時的社會精英與知識分子產生了極大的號召力與吸引力。這種宏大的意識形態將對無產階級政黨的忠誠、對無產階級專政國家的忠誠、對群眾利益和共產主義事業的維護有機結合,使中國共產黨周圍匯聚了一大批堅定的追隨者。
最后,組織忠誠的培養也是中國共產黨這階段黨組織建設的重要任務。從1929 年開始,毛澤東便一直反對宗派主義[21](21-24)。1941 年召開的中央政治局會議專題討論了增強黨性的必要性與迫切性。之后不斷加強黨組織建設,大大強化了對黨的忠誠,并輔之以嚴格的組織紀律和統一的思想原則。
自新中國成立至1978 年,共產主義的意識形態教育、弘揚愛國主義精神等意識形態動員行動在此階段得到了進一步加強。與此同時,一個全新的單位制出現,并開始以一種單位庇護制度為基礎在廣大社會領域構建了一種獨特的政治忠誠話語。1978 年后,更加適應改革開放實踐的意識形態建設開始了,在抽象與具體兩個層面政治忠誠的話語建構工作得到不斷推進與完善。值得注意的是,這段時期有一陣子由于制度建設滯后,一些新的尋租機會開始出現。過去殘留的一些以血緣、地緣和業緣為基礎的落后觀念開始與追逐私利相結合,新型腐敗出現。為此,上述建構工作顯得尤為迫切。
首先,信仰與價值層面的話語建構不斷推進。1982 年,黨的十二大提出“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重大命題,重新界定了社會主義的本質特征。作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的發展,2000 年江澤民提出“三個代表”重要思想,2003 年胡錦濤提出“科學發展觀”概念。2017 年,黨的十九大將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作為重大理論創新成果提出來。這些意識形態建設上的層層推進為政治忠誠提供了最高位階的、信仰與價值層面的話語建構。
其次,愛國主義的話語重塑旨在構建全民對國家這個命運共同體的忠誠意識。改革開放初期,鄧小平講到“開除球籍”的危險,激發了全民的危機意識,凝聚人心投身改革開放事業。1994 年,《愛國主義教育實施綱要》正式頒布。1996 年,中共十四屆六中全會提出在全國尤其是在青少年中加強愛國主義教育。2004 年憲法修正案對愛國主義提出了新的闡釋,將愛國主義與擁護社會主義和擁護祖國統一統合起來。2015 年,習近平將愛國主義精神與愛國和愛黨、愛社會主義統一起來。這些提法致力于把國家、中國共產黨與社會主義等政治忠誠的對象整合在一起,使之更加穩固與堅韌。
再次,這段時期也加速了法治建設的進程,拓展了政治忠誠話語建構的法治維度。具體做法有:1999 年九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將“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寫入憲法;2004 年十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將“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公民的合法的私有財產不受侵犯”寫入憲法;2014 年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通過《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2014 年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提出法治隊伍要“忠于黨、忠于國家、忠于人民、忠于法律”,同年十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一次會議將每年的12 月4 日定為憲法紀念日;2015 年十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五次會議作出了從2016年1 月1 日起施行憲法宣誓制度的決定,誓詞中提到公職人員要“忠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忠于祖國,忠于人民”等。這些做法旨在打造一個超越性的抽象層面的對公共規則的信仰與忠誠。
最后,改革開放以后,黨中央更加重視黨組織建設工作以及相應的政治忠誠話語建構。一是強調推進干部隊伍建設:2004 年提出加強黨的執政能力建設和建立馬克思主義學習型政黨;2015 年提出新形勢下要全面提高共產黨根據憲法和法律進行治國理政、根據黨內法規來管黨治黨的能力和水平。二是強調全面從嚴治黨:1985 年黨中央首次明確提出“從嚴治黨”①1985 年11 月24 日,經中共中央批準的《中共中央整黨工作指導委員會關于農村整黨工作部署的通知》提出,“要從嚴治黨,堅決反對那種講面子不講真理,講人情不講原則,講派性不惜犧牲黨性的腐朽作風”。,在黨的十三大之后成為歷屆黨的全國代表大會確定的重要任務;1992 年,“從嚴治黨”被寫入黨章;2012 年,黨中央推行從嚴治黨的“八項規定”,隨后開展了群眾路線教育實踐活動;2014 年,“全面從嚴治黨”的重大戰略首次提出;2016 年黨的十八屆六中全會專門討論全面從嚴治黨問題;2019 年中共中央印發《中共中央關于加強黨的政治建設的意見》并提出了“兩個維護”;2021 年黨的十九屆六中全會提出“兩個確立”等。這些努力從話語建構到實踐推動,都旨在不斷加強廣大黨員對黨組織的政治忠誠,從而提高黨的執政能力。
根據西方國家歷史階段的特點以及相應的政治忠誠話語要素與結構的變化,自歐洲進入封建社會至今,歐美國家的政治秩序大體上可以分為三個時期:歐洲中世紀(4 到15 世紀)①時間段的界定,參考布萊恩·蒂爾尼、西德尼·佩因特:《西歐中世紀史》,袁傳偉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年版。、民族國家的建設過程(15 世紀到二戰期間)和歐美現代發達國家(二戰以后至今)。下面根據這種歷史劃分簡要地闡述歐洲中世紀以來政治體系的建構與政治秩序變遷互動的歷史過程。
在歐洲西部和中部地區,可以說“基督教和封建制度規范塑造了中世紀”[22](261)。基督教興盛,使得皇帝與國王的地位下降并臣服于教皇,同時一種新的封建制度建立起來。因此,中世紀抽象層面的政治忠誠話語主要體現為教會法和世俗法這種規則類的政治忠誠對象。而在世俗生活層面,封建制構建了一個單線垂直結構的具體政治忠誠話語。
首先,上帝和其代言人教皇開始成為全社會忠誠的對象。伴隨基督教價值觀和精神彌漫整個中世紀的歐洲,教會作為一個完整的組織體系,也不斷得到拓展,并隨著精神的滲透而洞穿到社會關系的各個層面,將絕大多數社會成員囊括其中。在這個過程中,歐洲國家普遍實施了教皇給國王加冕制度,而且教會壟斷幾乎所有的學習與思想活動等,使得上帝和他的代言人教皇成了世俗權力和社會各階層忠誠的對象。
其次,教會法與世俗法獲得了不同階位的權威地位。11 世紀教皇格里高利七世以羅馬法為基礎建立了一套教會法,在此后的幾個世紀里,教會成功地建立了自己的教會法體系,并通過這一法律框架管理大量的教職人員和教產。在此過程中,古羅馬帝國時期天主教思想家奧古斯丁提出的世俗統治者要“在法律下統治”的觀念,也被教會用來約束國王。但是神法、自然法以及教會法是國王與他所統治的國家首先需要遵守的,其次才是世俗法律。這表明,在上帝與神法面前,世俗的權威僅居次要地位。總之,無論神法或世俗法,國王都必須遵守并忠誠,且神法的優先級高于世俗法。
最后,封建制單線垂直結構的庇護與忠誠的社會關系。在封建社會中,國王和諸侯(領主)、諸侯(領主)與封臣以及他們與騎士、民眾,每一對關系中的雙方都形成特定的庇護與忠誠的社會關系,且在不同層級的庇護與忠誠體系之間,他們無權干涉對方。例如,封建領主必須忠誠于君主,騎士必須忠誠于各自的主人,農民則需要忠誠于各自的領主,大家都遵循著“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的規則。大家作為世俗的人,又都同時忠誠于教皇。這種庇護與忠誠體系是以一種“互惠性”的統治契約關系得以維持的。因此,封建制度也是“一個分散的、多頭政治的、蜂窩狀政治體制”[22](274-275)。
西方民族國家的建設過程大致是指15 世紀到二戰期間。15 至16 世紀,歐洲文藝復興運動和宗教改革,使教會逐漸失去了對人們的束縛和控制。在這個過程中,伴隨著另兩個重要事件的發生,即封建制度的崩潰和商業交換、貨幣經濟、借貸公司和國際銀行家的興起,一個全新的國家形態——民族國家——在歐洲產生,并成為一直延續至今的世界范圍內政治事務的基本單位。其中,以上帝、教皇為主要對象的政治忠誠話語開始讓位于新的以民族國家為核心的、以公共權威、公共規則與身份為主要對象的政治忠誠話語。
首先,作為新的權威中心,民族國家開始成為獲得全民忠誠的共同體對象。一開始是君主權力得到強化,取代教皇在社會秩序中的權威地位。隨著民族主義的形成與發展,歐洲建立了一系列的民族國家。相應地,騎士被改造成忠誠于國家的軍隊,不再忠誠于領主;依附于領主的農民也有了一個新的身份——公民,意味著他們忠誠于對象不再是領主,而是國家。由此,多中心的、分散的、割據性的封建社會權威體系,逐漸演化為新的權威結構,這一結構以現代民族國家的組織體系為中心。
其次,作為一種新的話語建構,法律作為公共規則開始逐漸成為人們忠誠的對象。隨著民族國家的形成與發展,政府和國民同樣受法律約束的原則和對法人權利保護的思想逐漸傳播開來。在國王與貴族、新興市民階層等強勢集團之間的博弈與平衡中,法律在話語中逐步獲得了一種獨特的至高性。這種法律至上的原則要求“個人和公共權威之間的權力關系全部建立在法律條文和規范之上,受其約束,而這些法律條文和規范是通過某種既定的司法程序而預先制定的”[23](258)。相應地,大量市鎮、大學、行會和專業社團都在努力試圖獲得法人地位,由此,一種中立于集團利益的法治專業組織建立起來。它們堅守法律的中立和普遍主義原則,運用法律來協調公法和私法之間、私有財產和公共利益之間以及政府與個人之間的分歧與沖突。
最后,一種以公共組織和公共關系為特征的新的政治忠誠話語建構起來。在民族國家的形成過程中,權力中心發生轉移,地方權威割據被國家絕對主權替代。這種轉移之所以順利完成,是與原來依賴與歸屬于地方權威的國民們被賦予全新的公民身份息息相關。從此,公民只需要忠誠于國家,就可以獲得國家通過各級公共組織給予的保護。因此,國家在摧毀地方權威的過程中獲得了廣大公民的支持。這又引發一個新問題,即原來封建制度的人身依附關系被解除后,來自不同地方互相陌生的人們如何被有效地重新整合起來?除了前面所說的法治作為基本的公共規則可以承擔這種整合功能外,一種全新的對所有人一樣對待的“非人際關系化”公共關系也開始建構起來[24](28)。至此,原來單向垂直的政治忠誠話語被顛覆,一種新的政治忠誠話語建構起來。
二戰以后的現代西方發達國家,繼承了民族國家形成以來的諸多基本特征,例如作為共同體的國家作為公共規則的法律構成了最主要的抽象層面的忠誠對象。而宗教仍然在一些國家發揮著作為忠誠對象的制約功能。在具體政治忠誠層面,出現了政黨忠誠與行政忠誠的分野,而且在現代多元社會,原來單一民族認同的民族主義也面臨著重新定義的任務。
首先,國家、法律或宗教等這些抽象層面的政治忠誠話語的建構,主要依賴于大量的宣傳教育等政治社會化的措施和過程來實現,其中,宣誓制度是一個經常被運用的政治忠誠儀式。目前最廣為運用的憲法宣誓制度,作為大多數現代法治國家的政府官員宣布任職的一項正式的法律程序,表達了人們對憲法的忠誠。
其次,出現政黨忠誠與行政忠誠的分野。19 世紀后期美國的文官改革運動,將政黨政治從公共事務的管理活動中分離出來,政治的歸政治,行政的歸行政。所以,在政治忠誠的討論方面也有了政黨忠誠與行政忠誠的分野。除了共同的對國家、法律等抽象層面的政治忠誠之外,政黨忠誠主要關注某個政黨如何通過理念、政策和宣傳等來獲得其成員、追隨者或選民的政治忠誠問題。而行政忠誠主要關注的則是如何讓公務員不是為一黨一派服務,而是為整個國家及其公民服務,國家與公共利益是其政治忠誠的對象。
但是對這些發達國家而言,不僅傳統的庇護主義依然在不同的領域或層級中發揮作用,而且新的問題也層出不窮。其中一個普遍性的問題是,在這些國家,過去和現在大量移民的涌入,導致多元文化與身份認同之間的沖突,這些沖突也在撕裂原有的政治忠誠話語,不停地撞擊著現有的政治秩序,亨廷頓甚至擔心這種在一個國家內的多元主義文化可能會導致美國和西方文明的終結[25](125)。
前文所展示的中西方政治忠誠話語體系的變遷過程,盡管較為疏闊,但是可以據此做一些有價值的討論。
第一,中西方政治忠誠話語體系的建構與變遷過程中展現了不同的特征與趨勢。首先,中國漫長的兩千余年的傳統社會,其政治忠誠話語的類別與結構一直比較穩定,直到清末民初開始大破大立。從混亂的轉型期到現在逐漸穩定的時期,經歷了一個多世紀。其中,中國傳統社會中對“天”、“道統”和“皇帝”的政治忠誠話語突然間崩塌,人們因為缺乏必要的政治忠誠對象而驟然陷入一片混亂之中。正是在這個混亂中,人們才開始尋找和構建新的政治忠誠對象。馬克思主義的意識形態、現代的國家觀念和法治觀念開始中國化的過程,其間產生了新型的政治忠誠話語。
其次,西方歐洲國家從中世紀到現代歐美國家的每個階段都有至少4—5 個世紀的發展時期,不同時期之間的政治忠誠話語轉換與替代相對不那么劇烈。例如從教會法與世俗法到現代法治的轉型,從世俗權力應該受到宗教、契約的制約到現在受到法治的制約等。宗教曾經位于抽象政治忠誠話語的頂端,但到了現在社會,也沒有一下子就消失,還是在抽象政治忠誠話語中占據一定的位置。這種狀況也可以解釋二戰后較長時期內歐美發達國家為何總體上能夠實現政治秩序的相對穩定。但需要注意的是,當前全球范圍內隨著多元化趨勢愈加顯著,那種旨在解決區塊隔閡問題的政治忠誠話語構建問題仍然是一個困擾西方諸多國家并影響其政治秩序的難題。
第二,上述基于歷史社會學方法的話語建構比較,呈現了政治秩序與政治忠誠話語之間所具有的較高相關性。政治秩序的穩定往往伴隨著政治忠誠話語的穩定,反過來,政治忠誠話語的調整與變遷也意味著政治秩序的調整與變遷。也許很難辨識政治忠誠話語與政治秩序究竟誰是自變量、誰是因變量,但是至少可以把它們看成是各自內部要素的刪除、添加、增強、弱化或協調等一系列的互動環節與過程,于其中實現雙方的變遷與發展。盡管如此,本文傾向于認為,構建一個良好的政治忠誠話語是有利于良好政治秩序的構建與存續的,反之,則不利。
第三,從這種比較中,圍繞政治忠誠話語的建構狀況與政治秩序是否良好的相關情況可以歸納出以下兩個命題。
命題1:構建一套相對完整有效的政治忠誠話語,是構建良好的政治秩序的前提。這要求無論抽象層面的還是具體層面的政治忠誠對象的話語建構都要有充分的有效性,而且這些類別之間可以相互支持或平衡。這方面做得越好,政治忠誠話語越能有效促進政治秩序的穩定和有序。
命題2:政治忠誠話語的抽象層面部分與具體層面部分應該相對均衡發展,不能顧此失彼,兩個部分應該能夠形成有效的內在聯系與制約關系。抽象層面的政治忠誠話語,需要有足夠的超越性,并以此為基礎對現實力量產生有效的制約力量;而具體層面的政治忠誠話語,也應該在服從抽象政治忠誠話語的前提下,發揮對具體個人或組織的指揮、協調和控制能力。抽象政治忠誠話語為具體政治忠誠話語奠定了公共性、終極性和超越性的目標指向,可以起到協調、引導和規制的功能,而且具體政治忠誠話語可以在各自的領域或范圍內發揮積極有效的促進政治秩序穩定和諧的功能。因此,不同層面的政治忠誠話語之間不可以互相替代,更不能顧此失彼,否則抽象政治忠誠話語容易形同虛設,而具體政治忠誠話語可能會淪為私人物品。
從以上的討論回到現實狀況,目前中國政治忠誠話語建構還需要在抽象政治忠誠話語和具體政治忠誠話語的建構上雙向發力,構建相互支撐的完善的政治忠誠話語。這種話語建構當然有其重要的不可替代的理論與實踐價值,但是也要認識到它只是國家治理現代化需要積極推進的諸多重要任務之一,而且其自身的完善與功能的有效發揮,也有賴于整體的協同性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