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俊華
價值信仰是中華文化的重要維度。先秦以降,仁、義、禮、智、信“五?!北阖灤┯谥腥A倫理發展史,構成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價值體系的核心要義。經過漫長的歷史演進,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極具生命力的中華關公文化的精神內涵不斷地被充實,忠義、恩義、勇義、信義的價值內涵被歷代中國人尊崇敬仰,在民間傳播尤甚?!爸伊x”二字團結了中華兒女,《春秋》一書凸顯著民族精神,忠義為本、以義求利、精誠互助的關公文化在海內外深入人心,生成一股強大的凝聚力、合心力,成為中華文化獨特的精神標識、民族精神的光輝寫照,對于增強海內外中華兒女家國意識、培養至大至剛的浩然正氣、凝聚民族認同感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
信仰是人類歷史上產生的一種普遍的人文現象,對一個民族來講,它包含著崇高的、永恒的思想行為準則。殷周鼎革,中華民族信仰模式從神鬼信仰轉變為文化信仰,開創了人類歷史上的理性信仰模式——價值信仰,它在本民族歷史語言中表述為“道”和“德”。以孔子思想為源頭,中華文化孜孜不倦地探索德性倫理與社會實踐相結合的生動實踐,即從中華文化關注現實世界的基本立場出發,形成了以人的創造力、行動力為基礎內核,以人心的德性倫理為行動依循的中華文化信仰?!俺劦溃λ揽梢印保ā墩撜Z·里仁》),“道”處于中華文化信仰中的頂層部分,如同宇宙最浩渺的規律,不可言說??追蜃印昂毖孕耘c天道”(《論語·子罕》),老子亦云“道可道,非常道”(《道德經》),那么道終究以何種形式進入人的生命世界呢?“道”的運化和應用在道學稱之為“德”,儒道二學均主張德行天下。
在中華文化發展史上,“文崇孔子,武崇關公”的文化現象長期存在。關羽在民間被尊稱為關帝、關帝爺、關夫子、關圣帝君、協天大帝等。中華關公文化包含了關羽歷史人物形象及其在人文發展進程中形成的德性價值、精神旗幟、民間信仰等豐富的人文內涵,儒道佛三家文化都推崇關公。南北朝時,關公已成為佛教的守護神,經過演變,在隋唐佛教鼎盛時,又發展成為寺院供奉的伽藍菩薩。北宋時,統治者為了表明政權的合法性,利用“神道設教”,大力提倡道教,在道教與朝堂共同推動下,關公被封為“崇寧真君”。關公文化“忠勇愛國”“義薄云天”等品質都屬于儒家觀念。儒道佛等諸家思想相互影響、相互融合,共同構成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主體。儒家士大夫信仰佛道,佛道人士具備深厚的儒學底蘊,以及廟堂之上與江湖之遠廣泛對關公文化的信仰,共同促成了關公文化進入佛道,成為佛道重要的宗教資源。然而,考其根本,其實都是圍繞儒家精神展開的,關公文化是儒家精神的形象化表達。
在中華關公文化價值信仰形成過程中,關公讀《春秋》形象深入人心,不僅顯示了武將關公儒雅的一面,更是成為整個關公文化價值信仰的核心。孟子言:“孔子成《春秋》,亂臣賊子懼?!保?](189)《春秋》蘊含了深沉濃郁的“大一統”愛國情懷。所謂“大一統”,是指中華民族強烈的反對分裂、維護統一的光榮傳統。中國數千年的歷史一再證明,祖國統一時,國家富強,人民幸福;國家分裂時,諸侯割據,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春秋時期,天下失序,華夏大地陷入混亂之中,孔子對這種現象非常擔心,為撥亂反正,打破“著史乃天子之事”①孟子說:“世道衰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鬃討郑鳌洞呵铩??!洞呵铩?,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孟子·滕文公章句下》)參見任俊華、趙清文:《大學·中庸·孟子正宗》,華夏出版社2014 年版,第189 頁。的禮儀,不懼非議編寫《春秋》,倡導國家統一的“大一統”觀念?!洞呵铩贰耙砸蛔譃榘H”,使“大一統”愛國主義觀念深入人心,成為評判中國古代人物最基本的價值標準。東漢末年,政治混亂、軍閥割據、戰爭頻仍、國家分裂,人民生活于水深火熱之中,天下一統是民心所向、大勢所趨。作為武將,關羽追隨蜀漢先主劉備力圖興復漢室,為蜀漢政權立下了不世功勛,其忠肝義膽融于讀《春秋》形象中,成為中國儒家主流價值觀最好的承載對象。
唐宋以來的邊疆危機不斷危脅中原正統王朝的穩定,特別是“靖康之變”的發生直接導致北宋滅亡,這深深刺痛了當時有識之士的內心。《春秋》“以一字之褒貶”,樹立了“尊王攘夷”“明大一統之義”的價值體系,在宋朝得到了極大發揚;春秋學為兩宋顯學,南宋尤甚。關公蜀漢正統價值立場,忠肝義膽、勇武而好讀《春秋》的歷史形象,成為激勵人民抗擊外族侵略的最好的偶像。于是上至統治者,中至官員將領,下至一般百姓,將關公崇拜推至極點。在這種崇拜氛圍中,關公形象越來越立體而豐滿。推而言之,關公文化價值體系既是關公文化傳播的結果,更是中國人民信仰價值體系創造出來的承載體,寄寓著中華民族深厚的愛國情感。
關公文化經久不衰。宋代以后,關公文化的傳播弘揚得到了極大的鼓勵和支持,影響遍及全國,至清代更是備受商人尊崇,成為商幫倫理的核心要義。從三國演變至明清,后世創作的文學作品中關公文化的德性倫理內涵被不斷強調和升華,成為街頭巷尾百姓津津樂道的大眾文化主題,彰顯了中華兒女對大義當先、忠誠護國、俠肝義膽的關公文化的喜愛、推崇和篤行。
“歷史經驗證實,‘現代化’的國家過程,總是伴隨著國族凝聚力的增強而非消解,即便是在今日全球技術競爭和貿易開放的時代。而凝聚力則斷賴整個民族對于歷史傳統的共同記憶和核心價值的整體認同來達到的?!保?](13)在中國傳統文化資源中,關公信仰演變歷史過程蘊藏了中華民族歷史的共同記憶和核心價值,是構建21 世紀中華文明價值體系最重要的資源之一。
考察中華關公文化中“忠義”觀的歷史演進,我們發現“關公”這一形象在民族文化心理、人文精神的漫長熏陶之下,已升格為民族公認的文化符號,具有穩定的、鮮明的人文內涵。關公文化中的“忠義”愛國價值取向受到歷代統治者的肯定。宋末德祐年間,關公被封為“忠壯義勇武安英烈王”;明萬歷十八年(1590 年)關公被加封為“協天護國忠義大帝”;清代皇帝大力尊崇關公,封號中盡顯“忠義”“護國”的家國大義,順治時敕封其為“忠義神武關大帝”,到了雍正八年(1730 年),特旨尊關帝廟為武廟,祭祀禮儀與文廟相當。關公家國天下的“忠義”觀就是以歷史人物原型為基礎,在文明演進中塑造出的具有國家意識、家國情懷的忠臣義士形象。這種文化現象的背后,是國人對于熱愛家國、凝心聚力價值觀的張揚與尊崇,是中華民族團結一心、同仇敵愾、實現民族強大的思想保證,飽含了中華兒女對民族統一、民族振興的深切呼喚。文藝作品的塑造、國家現實的需要密切相關,共同促成了關公“忠義”價值內涵的不斷豐富。
關公文化的形成離不開文藝作品的塑造。隋朝時,三國故事就已進入民間文藝領域[3](450)?!暗搅怂未?,隨著說話藝術的繁盛,三國故事的流傳更加廣泛,出現了說‘三分’的專業藝人?!保?](450)“三分”故事流傳于市井之間,使關廟成為當時抗金“勸勇”之場所,關羽已成為激勵鼓舞抗敵士氣之象征[3](147)。元明清時期,通過戲曲、雜劇、小說等文學作品,關公忠君愛國、大義凜然、威武不屈的形象更加豐富,成為民間所推崇的“忠義”之士的最高典范。小說《三國演義》中,諸葛瑾向關公討要荊州,關羽變色云:“吾與吾兄桃園結義,誓共匡扶漢室。荊州本大漢疆土,豈得妄以尺寸與人?”[4](350)關羽志在復興漢室,保家衛國的心志堅若磐石,守衛荊州就是守衛大漢疆域,絕不允許丟失寸土。
在中國歷史上,面對民族危機,中華兒女激揚士氣、浴血奮戰保家衛國,形成了以愛國主義為核心的“忠義”關公文化。唐朝以前,作為東漢末年歷史人物的關羽,具有多重形象——驍勇善戰的武將形象、辭曹歸漢的忠君愛國形象、刮骨療毒的大英雄形象等。這些形象相互交織,在傳播過程中,“忠君愛國”形象逐漸上升為主流,成為關公文化價值傳播的核心內容,也成為激勵后世中國人民保家衛國的守護神。北宋末期發生“靖康之變”前后,民族處于生死存亡之際,在關公抵抗外侮、拯救黎元、力戰不屈的“忠義”精神激勵下,人心凝聚,斗志激揚,義軍紛起而抗擊金朝。南宋時,河北王彥在太行山組織“八字軍”,面刺“赤心報國,誓殺金賊”八字,屢次擊敗金兵。曾為王彥副將的岳飛以興復漢室、勠力王事的關羽、張飛為榜樣,常與人言,“一死焉足靳哉!”要“與關、張輩功烈相仿佛耳!”他力主收復失地、維護國家統一,不顧個人安危,屢次擊敗金兵,收復失地。孫中山評曰:“岳飛魂,是中華民族精神的代表,也就是民族魂?!痹里w精神亦是關公精神的延續。近代以來國難頻仍,中華關公文化中的“忠義”精神成為國人團結一心、抵御外辱的重要精神力量。清末義和團運動中,關公的忠義愛國與他們扶清滅洋的主旨一致,團民無不崇拜關公?!陡蛹o事》記載:團民“均一大紅粗布包頭,正中掖藏關帝神馬”[5](12)。抗日戰爭時期,中華民族再次陷入了生死存亡的關鍵點,國民奮起抗日,國民黨官員王平在《關帝圣像重新衣冠記》中說:“世有慕關公而興起者,吾敢正告之曰:‘學關公無他,殺敵除奸、盡忠為國而已矣。’國人勉乎!”[6](101)1940 年,馮玉祥將軍發表題為《歡送忠勇將士出川抗戰》的演講,視關公為中華民族的救星、抗戰軍人的榜樣。1941 年底,山西抗日根據地畫家彥涵創作了一副《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年畫,畫中關羽手捧書上寫著“保衛祖國盡忠心”七個大字。軍民們高揚關公忠義愛國精神,并把這幅畫散發到偽軍中,一些偽軍拿著這幅畫來投降。歷史波濤起伏,關公文化卻經久不衰,持久激發了國人的民族認同感和愛國精神,不論是在國家面臨生死存亡的時刻還是在強國復興的偉大征程中,始終煥發著恒久的、振奮人心的光芒。
中華文化是感恩的文化,“施恩”“報恩”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核心主題,恩義觀是中華關公文化的鮮明特色。
“恩義”觀的核心主旨是“仁”。傳統儒學之“仁”,首先是要學會愛人?!胺t問仁。子曰:‘愛人?!保ā墩撜Z·顏淵》)“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保ā墩撜Z·顏淵》)“愛人”“立人”“達人”就是學習知恩、施恩、感恩。愛他人,反饋過來的,是對方真誠地感恩,由此形成人與人之間交往關系良性循環、和諧和睦的基礎。在不同社會交往形態中,儒學恩義觀具有不同的倫理內涵,儒學五倫關系概括了五種基本的社會交往關系及核心要義:代表上下級關系的“君臣有義”,代表左右前后關系的“夫婦有別”“朋友有信”,代表出生先后關系的“父子有親”“長幼有序”。近代社會形態發生了深刻變革,君臣關系演變成為上下級關系,在政治管理、企業管理體系中表現為領導和下屬間的交往形態,上下級之間的恩義觀核心是“義”,義首先是堅守正道、做事公正合宜合法,然后上級關愛下級、下級忠于上級,齊心協力做好工作。
關羽的恩義觀書寫了中華文化君臣之義的動人篇章。劉備待關羽親如手足,有知遇之恩,《三國志》言:“先主與二人(羽、飛)寢則同床,恩若兄弟,而稠人廣坐,侍立終日,隨先主周旋進退,不避艱險。”[7](561)關羽即使身陷曹營,依然心系劉備,誓與劉備同生共死。據《三國志》載,關羽拒絕曹操挽留,并說:“吾極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劉將軍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保?](561)后經《三國演義》發揮,“千里走單騎”“身在曹營心在漢”的故事在民間廣為流傳,使關公恩義觀產生了更大的影響。關羽對劉備忠心耿耿,過五關斬六將,只身一人將劉備的兩位夫人從曹營中救出,帶回到劉備身邊。關羽之大義還體現在對有恩于自己的曹操,甘愿冒著殺頭的危險放其一條生路,表現出知恩圖報的大義。通過小說、戲曲、雜劇等通俗文學形式在民間的傳播,關羽有情有義、知恩報恩的豪邁恩義形象深入人心,使民間興起仁義寬厚的恩義之風,培育了人間至大至剛的浩然正氣。
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勇”蘊含著深厚的倫理意蘊。儒學《中庸》提出智、仁、勇“三達德”,在儒家經典中,智、仁、勇三者是一體的,勇者果敢處事,自然包含辨別是非善惡之智、仁民愛物之仁??追蜃又t虛地說:“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無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保ā墩撜Z·憲問》)高尚的君子完整地具備這三種品德,三者之中“仁”是核心,知是知仁,勇是行仁。所以儒學提倡的勇是仁者之勇、智者之勇,非豪橫魯莽蠻力之勇。子曰:“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論語·述而》)有勇無謀、意必固我不為夫子所贊許。
關公“勇義”文化有兩個維度,一是匡扶漢室勇于討賊的俠肝義膽武將形象,二是夜讀《春秋》知曉大義的儒者形象。與此相對應,民間關羽的塑像或畫像,一種是手持青龍偃月刀侍立,一種是關公秉燭夜讀《春秋》。關廟對聯“清夜讀春秋,一點燭光燦今古;孤州伐吳魏,千秋浩氣貫乾坤”[8](547)說的就是智慧與勇武相結合的關公“勇義”精神。
《三國志》記載:“羽嘗為流矢所中,貫其左臂,后創雖愈,每至陰雨,骨常疼痛,醫曰:‘矢鏃有毒,毒入于骨,當破臂作創,刮骨去毒,然后此患除耳?!鸨闵毂哿钺t劈之。時羽割炙引酒,言笑自若。”[8](561)《三國演義》以“刮骨療毒”為名對此作了文學化的描述,明確其醫為華佗,在沒有麻藥的情況下,華佗下刀,割開皮肉,以至于骨,用刀刮骨,悉悉有聲,旁邊之人,皆掩面失色,而關公依然飲酒食肉,談笑弈棋,全無痛苦之色,顯現出一種大丈夫勇敢無懼的氣概,其英雄本色盡顯,以至于神醫華佗驚嘆說:“某為醫一生,未嘗見此。君侯真天神也?!保?](398)
《三國志》記載:時人“咸稱羽、飛萬人之敵也”,“飛雄壯威猛,亞于關羽”[8](563)。《三國演義》載:華雄是董卓手下大將,虎體狼腰,豹頭猿臂,武藝高強,連續斬殺鮑忠、祖茂、俞涉、潘鳳等盟軍將領,眾皆失色,關羽應聲而戰,曹操教斟酒一杯,與關公飲了迎敵,關公曰:“酒且斟下,某去便來”,及關公斬殺華雄歸來,“其酒尚溫”[5](26)。這就是著名的“溫酒斬華雄”故事,再現了關公“勇冠三軍”的高超武藝?!度龂萘x》以“美髯公千里走單騎,漢壽亭五關斬六將”彰顯關公忠肝義膽、驍勇善戰的品格。
關公讀《春秋》有兩種意象:一是“大義”意象;二是“謀略意象”。在《三國志》(裴松之注)中,關公讀《春秋》多有記載?!度龂尽な駮りP羽傳》注曰:“羽好《左氏傳》,諷誦略皆上口,梗亮有雄氣?!保?](563)《三國志·蜀書·吳書·呂蒙傳》注曰:“斯人(羽)長而好學,讀《左傳》略皆上口。”[8](755)為了讓《春秋》大義成為關羽“勇義”精神的載體,明清時期關羽讀《春秋》的故事獲得了更多詮釋和關注。孔子作《春秋》以講“禮”,懲惡揚善,“亂臣賊子懼”?!岸Y”的核心是“仁”,孔子云:“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保ā墩撜Z·顏淵》)“禮”是“仁”的外在表現,從心地上講謂之“仁”,從行為上謂之“禮”。還有一種說法,關羽祖父關審用《易》和《春秋》來教子,關羽對左氏傳“諷誦略皆上口”,秉承了家學淵源[9](120)。關羽讀《春秋》“秉燭達旦”的典故首現于元代典籍,而后明清時代的詩歌、《三國演義》插圖、關公科舉傳說對其進行了詳細的記載?!洞呵铩反罅x作為民族文化的精髓,寓褒貶、別善惡,其辨別是非善惡的智慧經歷千年熠熠生輝,這可在關公文化的歷史演進中窺得一隅。關公夜讀《春秋》的故事“符合關羽形象的儒化和圣化趨勢”[10](42),彰顯了國民對中庸“三達德”智、仁、勇三者相結合的歷史人物形象期許,以及對中華文化“勇義”觀的理解和闡釋。勇而無謀非勇也。《春秋左傳》除了能見“圣人筆削,與當時事之大義外”,還因記載了大量的戰例戰法,成為歷代名將必讀之書。
只有將“智、仁、勇”結合起來,才能真正成為守護家國的戰將。關公“勇義”精神正如是。因此,很多皇帝極力表彰關公的“勇武”護國精神,比如宋高宗加封關羽為“義勇武安王”,宋孝宗加封關羽為“壯繆義勇武安英濟王”,等等。
儒學仁義禮智信“五?!笔且粋€有機整體。子曰:“君子義以為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論語·衛靈公》)君子以“義”為行德的質料,通過合禮的行為行義,謙遜的態度表現義,最終以守信成就義。如同織布機織布,“義”作為原料,決定材質的質量好壞,至于布的花色、形狀、用途、定價,均為布的外在的形式,可以根據實際需要的場景而裁定。在孔夫子看來,誠信是人立身之本,夫子打了個比方:“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論語·為政》)一個人如果沒有誠信,不知道如何是好,何以立足社會呢?信之于人,如同大車缺少了“輗”(牛車轅和車轅前橫木相接的關鍵部件)、小車缺少了“軏”(馬車轅前橫木兩端的木銷),缺失車身的關鍵零件,車子就不能動了。一個人要廣交天下良友,行走五湖四海,核心要義在于誠信,所以儒學將“朋友有信”作為五倫之一。
明清時期商業、手工業發達,商人的社會地位有了提升。晉商經營足跡遍及全國各地,每到一地就會建會館,館內供奉關公像。晉商倫理與關公文化有天然的聯結,晉商崇拜關公,無論是經商還是處事,義字當頭,把義薄云天的信義品格作為精神旗幟,引領晉商建立起一條扎實的倫理紐帶,大義行天下,實踐孟子“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孟子·梁惠王上》)的先義后利的主張。在商業買賣中晉商主張誠信經營,遵循“寧叫賠折腰,不讓客吃虧”“秤平、斗滿、尺滿足”的經營理念,將顧客放在第一位,童叟無欺,保證商品質量,不售賣假貨。喬致庸把晉商經商之道總結為:“一是守信,二是講義,三是取利。”[11](231)誠信是一張無形的聲譽名片,這在晉商票號中表現得尤為突出。良好的商業信譽使晉商在激烈的商戰中所向披靡,立于不敗之地。清道光三年(1823 年)“日升昌”票號創建,而后將近一個世紀,晉商票號遍及全國各地以及日本、阿拉伯、東南亞等國家和地區,業績位居全國第一。在國內票號經營期間,唯有晉商開辦的票號能夠無門檻匯兌,可見晉商以其強大的經營實力和“信譽第一條”的晉商倫理在業界樹立起的崇高聲望。
中華關公文化構筑了晉商精誠團結、以義取利、扶貧濟弱的商業倫理內涵。關公對敵人、下屬和朋友都表現出信義寬厚之心,俠肝義膽,仗義助人。曹操的謀臣程昱評價關公說:“云長傲上而不忍下,欺強而不凌弱;人有患難,必須救之,仁義播于天下?!保?2](3612)關公信義觀也銘刻進晉商的交往理念之中,商友之間互相幫助,誠實以待,“篤信義,崇正直,不欺所事,不負所托”[13](310),踐行“桃園三結義”一諾千金的誠信往來之道。在經營過程中,晉商并沒有因為自身票號業務廣而欺行霸市、排斥弱小,反而對于一些小規模的錢莊、典當還給予資金上的幫助。每逢國家危急關頭,晉商總以國家大義當先,康熙征討準格爾時,山西范氏兄弟“輾轉沙漠萬里,不勞官吏……省國費以億萬計”[14](70)。明清時期遇到災荒之年,百姓流離失所,晉商會傾資幫助國家和百姓共克時艱。清光緒初年,山西遇災,餓殍遍地,喬家率先開倉放糧,救助鄉民,在當地被稱為“義士”。中華關公文化形塑了晉商輝煌的商業時代和晉商倫理,對現代商業倫理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