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況的詩

張況

尋找王安石

十根指頭長短不一，人間的酷暑嚴寒

只在指縫間周而復始輪替朝霞與落日

王朝是待解的深謎，不滅的官場遺跡

對哪位臣工都不饒不依，老夫只能

在謚號隱現的深潮谷底

尋找一塊石頭堅硬的影子

政治家多如牛毛，親切的面孔太少

一些人歷經霜劍風刀，雷打火燒

仍不忘狠命賣弄風騷。絲竹之聲

在匍匐中挪移野調，肉體消亡的前兆

無意間抬升了宋神宗略顯瘦削的年號

沒承想，北宋的手筆

開篇即被烏云拉黑，一言難盡的信心旗幟

風一樣磨礪獵獵的犀利。尖銳的心智

洞穿朝綱慵懶的單眼皮

在年輪簇擁的逆光中修補朝政

需要滾燙的腦汁將鋒芒澆漓

才能剜除積弊，還乾坤以清朗明晰

好人難做，更好的好人如月明星稀

一塊石頭摒棄既往的柴草，杜絕慣常的抄襲

干脆另起一個爐灶，燒烤卷刃的半頁野史

進而以裸體的律例，破解皇權臃腫的難題

腐殖質的代價，看上去潛能可期

石頭安的是王朝的素心，他從履歷中抽調動詞

警策世間日下的風氣。看得出來

他心中倒海翻江，臉上卻不見半絲漣漪

散佚的浪花開滿朝野，只長出一簇拍案驚奇

他那綠茵般的家國情思，不意竟換來無妄咒語

褪去羽毛的頹勢，適時按下發型虛設的快進鍵

遂勾勒出這塊石頭敢于碰硬的雄拔之姿

化灰的歷劫情節還在尋找骨折的痛點

身旁的陰溝濁溪，就開始鼓噪罪惡的心計

沒有摩擦的快意，許多獰笑聲沆瀣一氣

抱團砸入鴻溝，濺起血淋淋的一攤陰濕

石頭瞥了權勢一眼，輕輕透了一口悶氣

然后無奈換防當年求變的職業工事

一些惡語包藏禍心，如鋒如鏑

由此將暗夜的一盞明燈吹熄

落魄的石頭，意氣比秋天還要高出三尺

锃亮的骨骼，自然比哪一塊鐵都要更顯硬氣

笑對時風的中傷，這塊頑石被無端下架的視力

比真相更能看穿一段虛實相生的成長史

日出半山，黎明的貓步無聲無息

一扇舊門咿呀一聲，瞬間擠扁了撫州籍貫的

九根手指，石頭垂首整了整蒙難的衣冠

目送眼前散光的血跡，就這樣抱憾集束辭世

新故相除，約等于荊公新學的全部要義

世事真他娘難以預料，北宋制式的變法履歷

竟被一根石質指頭，瞬間捅破了天機

云卷云舒，八大家不同屆別的呼吸

將青春喋喋不休的條款，層層剝皮

諂媚的唾沫泛濫成滔天洪水，迅即將旖旎風光淹死

一眾喝大酒的嘴巴，被植入醉醺醺的一部天書

我看見，半卷余溫尚在的《臨川集》

在銹蝕的幽冥中，被拓印成一冊熙寧版的撫州傳奇

康有為的戊戌感嘆

從起點到終點，是一個波詭云譎的閉環

它圈養的奴性與放養的血性，被道統和四書五經 熊抱之后

融入理性與個性，就成了晚清的最后一聲喟嘆

兩千年的文治武功，拐個大彎就被逼入歷史的死角

哀悼世事無常，目擊莽撞的漢字將中風的滿文

攔腰撞斷

回頭無岸，跌跤是必須跨越的一道坎

吃一塹哪怕只長半智，也算有了矮腳的進展

盲目的奴性大面積繁衍，警覺的血性幾近于崩坍

剩下的野性，只是狂風無法摧折的半日慵懶

大清病了。有誰知道它的癥狀與自大和鎖國有關

衰朽的天空漏洞百出，遂閃現雨點般稀疏的批判

無數條豎寫的眼線，拋卻垂問，犀利刺探療救的方案

康有為從南海出發的功名期盼，戛然止步于

自己的一聲吶喊。修齊治平的欲念無辜短路

康有為只好擠掉強學會毫無密級可言的青春短板

對著光緒帝幽冥的前額與后臀，無奈地擠眉弄眼

事情并沒想象的那么簡單，他轉身就發現

紙糊的大清江山，早已淪落為失眠的違建

種種骨感的跡象表明，它最終的命運

只能是乖乖就范，接受徹底的拆遷

從1840到1898，年份酒兌水的五十八寸光陰

以倒敘的悲涼宿醉，嘔吐五十八度干癟的生死寒暖

催逼一攤苦楚，向遼闊的中國歷史一再發難

史頁如鐵，書生意氣翻不動報國的書卷

康有為熄滅丹灶的明火，拋下南海洶涌的籍貫

以萬言冷靜的抒情，扭動蘇村的青春身段

一筆一畫臨習國運蒼茫的點橫豎撇、離合悲歡

最后一捺開叉如剪，裁去赴京趕考的枝丫

為一樹繁花幻象，提前收殮一片滄海、半畝桑田

沒有人懷疑晚清已經病入膏肓、難有勝算

萬木草堂睜眼閉眼，都在冥想如何推行維新實踐

到順天府鄉試，康有為必須將青春倒裝進失落的行囊

順路踢破《馬關條約》喪權辱國的罪惡條款

盤纏耗盡，悲憤的精血依舊激蕩著《大同書》的

風流濤聲

結點上沾著的戊戌血花，像早春的梅花，一瓣瓣

搖曳的都是六君子視死如歸的背影、難以割舍的痛點

公車上書是近代史悲愴的一個淚點，沒承想

它竟然也是慈禧太后罌粟般妖艷的自私

康有為開裂的雙眼太不幸了，它們無心睡眠

經歷了令人沮喪的史識真相與外逃風險

花開花落花滿天，春去秋來又一年

改良只是一枕黃粱，大夢絕難兌現

康有為站在一棵病樹下淚雨闌珊，放聲悲嘆

夜漏可以堵塞，更殘終將消散

可破敗的江山，該如何修繕

中國核司令程開甲

觀音弄從眼底奔來，我聽見北塔

拉長鄉音，對遠道而來的詩人們說

看見了嗎？程開甲早年的夢想

嫁接于故居的落日樓頭

西白漾轉身，就鋪開盛澤的一條絲綢之路

程開甲是這里的主人，有著好客的一千條理由

你我都是過客，人走了

茶還熱著呢

弄堂老得有些木訥，它對風雨雷電

早已見慣不怪。量子力學和相對論

對坐于枯燥的1941年冬夜

正則運動方程導出的狄拉克方程，伸手翻開

《劍橋哲學雜志》厚重的扉頁

闡釋孺子可教的域外內涵

核司令看見，弱相互作用

所需的205個質子質量的介子

明顯多于老祖母心算掐出的蓮子

科學需要播種善良，核輻射

消弭所有過節之后結繭成蛹

程開甲望著骨立的祖訓，心潮翻滾

他有一千條理由按住核輻射的七寸

用內斂的美德，造福人類

將傷害減至最低幅度

歲月的百般滋味涌上心頭，核司令

用鄉愁遣散戈壁灘上寂寞的二十年

大愛無疆，真理萬歲

屏蔽親情，是為了打開核子的心鎖

往事如煙，青春一步步踱向遲暮

青鳥用銜來的那一朵祥云，擦亮勛章

也擦亮了盛澤絲質的滄桑老臉

在運河邊踟躕，核司令與自己的童年

相視一笑，兩岸的垂柳

可勁地撩撥動感的運河

他是赫赫有名的核司令

歲月游移，弄堂變老

人去樓空，故人安在

即使上了年紀的弄堂步履蹣跚

夕陽下，它的拐杖睜開眼睛

依然能一眼就認出程開甲童年的書聲

衣錦還鄉乃俗人執念

程開甲不屑為之，核司令心中

不長野草，只長遮天的蘑菇云

云開見日，日出東方

東方以優雅的食指，點撥

狀態方程理論和爆轟物理研究的仙霞

核司令一生只干一件大事，只為祖國的安寧

增殖世界和平的中國當量

歸葬太湖是錢穆最后的勝算

素書老人的名銜絕非走秀的設計

思想家教育家歷史學家國學大師

一個個都是盛裝學術的熔爐法器

有著金子般閃光的分量與好品質

羊腸小道上崎嶇婉折的歷練之路

長滿命途多舛的各色蔓草與荊棘

治學生涯與職場交響的混成履歷

有著比史識更為精彩絕倫的矯飾

人生是一個有始有終的閉環記憶

各種不同的滋味都必須品嘗吮食

學術外衣下的任何所謂修齊治平

都是素書老人過濾后的煙云往事

野蠻生長是對生命的另一種復制

憑才學一條道走到黑的無性繁殖

衍生出制度之外空茫敘事的泛指

素書老人能以八十余部著作傳世

那是生命高度與厚度的最佳標識

中國傳統文化與新儒學精神譜系

高揚著素書老人親手縫制的旗幟

家人星散無法聚首對老先生來說

是光陰對于人性善惡的苛刻反制

雙目失明是寓臺歲月的價值變異

認命不認命都是上天安排的游戲

相較于素書樓交不起房租的反諷

一代儒宗無疾而終該是上帝旨意

太多的筆名字號別名都成了累贅

太多的遺憾背對著月光流淚哭泣

半個晚號帶著無限才華踽踽行世

不如一個真名歸葬太湖來得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