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福多
看到《小披頭的戀情》結尾那串花名,我想起一件趣事:有一回子健帶了一束暗紅色的單瓣小雛菊,和我走進一家便利店,老板問他花在哪摘的,他猶豫了一下,說,
“在岳麓山上摘的。”他低頭看了一眼懷里的花。
“是嗎?我爬岳麓山好幾次了,沒見過這樣的,下次摘一些給我吧,”老板笑嘻嘻地說。
“好。”他笑著點頭。
我憋不住笑了,走出便利店,問他,“這不是撒謊嗎?要是他去花店見到了這種花,或者下次爬岳麓山時非要固執地找一找——你不就露餡了嗎?”
“我相信,他會記得我最后那個‘好’字,記得下次帶些花給他的諾言的,”他看著我,“而這是最最重要的事情,比花從哪來、岳麓山上有沒有,重要得多?!?/p>
“如果岳麓山上沒有這樣的花,如果他真的這樣認真,非要刨根究底,我想我會為他在岳麓山上某個地方栽種這些花的;對待認真的人,我們要加倍認真;下次我會帶一些花來,這樣也算認真兌現了我的諾言,這樣一來,我也不算說了謊。”
他說這話時確實很認真,這些話也留在了我心里。后來他果真帶了一束這樣的花給老板,這件事就過去了。
也許老板不會在乎岳麓山上有沒有這種花,也許他本來就知道它們是買來的,但這些都阻礙不了那一剎那我們心里迸發的、送花的渴望。
我開始相信他曾經說過的、他人生里的一大夢想:要對起過的誓認真,要圓回所有發過的誓愿。
這樣的事并非個例;即使我和他只認識一年,我也見過很多次了,所以我想,和他認識更久的朋友對這樣的事會很熟悉,講起來也更有權威。當然,我知道,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這一點:能說到做到,固然好;只是人世間“美中不足,好事多磨”,長大后聽慣了“半路夭折”的誓言、“天花亂墜”的負心話,倒容易把諸如此類似假非假、極易兌現的諾言看虛了。我相信,大多數人對待諾言的態度,都是正常、正直又正當的,像聽一些吉利話一樣,不拆穿不細究也就罷了,哪里真的指望兌現呢?
作為和他認識快兩年的朋友,我承認,在和他接觸的早期,我也有過類似的顧慮:聽他答應過不少諸如這種“下次給便利店老板帶一束花”的事,我冷眼看著,不免不信;但慢慢和他相處下來,我發現他確實真誠、可靠:這些話他都一一兌現了;你瞧,他還挺知行合一的;他的追求,不僅體現在他創作的文本中,也溢出了文本,出現在了他的生活里。
我很好奇,也問過子健,兌現過這么多諾言,難道就沒有圓不回來的誓愿嗎?拿我自己來說,有很多諾言、誓愿,我當初許的時候,沉浸在自己已有的經驗煥發出的、“夕照般的光暈里”(這是他為我形容的),足夠自信,全然忘了考慮充滿了不確定的未來,或者說,假裝忘了。我問他,比如下一次乘興去買花,那樣的花要是賣光了呢?便利店的老板換人了呢?你可怎么辦呢?不管你愿不愿意,總有些話,永遠落不到實處去,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子健當時嘆了口氣,告訴我,這就是他后來求諸文學的原因:
“我相信,文學,總歸可以幫我們圓回所有發過的誓愿。這樣很奇怪,我相信這也是我們有時候不再相信愛,相信藝術的原因:我們覺得它們不真實——我們在它們那里寄放了太多兌現不了的東西:哪怕花束最終確確實實捧在我們懷里了,我們依然覺得我們捧著輕飄飄的、隨時會散掉的東西。
“可是我們追求的所有東西,不都像這樣隨時會散掉嗎?連我們的生命本身,不也是這樣嗎?”他的頭發亂糟糟地順著脖頸匍匐上去,在腦勺上形成蓬松的弧面;有時頭發掩住視線,遮住我們面前移動的風景,他就輕輕用無名指勾到一邊去。讀完《小披頭的戀情》后,我又重新想起他說的這番話來,想起他說這番話的神情,“人不能對心底的深情無動于衷”,我反問他,“如果真的無動于衷呢,會怎么樣?”
“會睡不安寧,”他笑了一下。
“我們在它們那里寄放了太多兌現不了的東西,”談到這里,我還想到了讀完《塔克拉瑪干沙漠里的游吟詩人》的那個下午。那時我感覺心里空落落的。我和那篇小說里的任何一個人物都不相似,也沒有過類似的經歷,但我居然可以理解他們的某些情緒!最后那首中文詩也并非所謂的“游吟詩人”或者魯提菲創作的,所以,照例,“我”也并沒有兌現幫韋女士找出那首詩的諾言——但“我”確實通過文學,圓回了發過的誓愿,讓韋女士打開了心結,也安撫了“我”對逝去的詩人朋友巴依阿吉的追思——我們也可以說,那篇小說里的那首中文詩,也是一個文學幫我們圓回所有發過的誓愿的明證!
是不是?我又想起了這篇印象記開頭提到的那件買花的事。
你瞧,他就是這樣存在的,他就是這樣創作的,他寫他相信的事。有時看起來會像天方夜譚,但和他相處久了,有時連我也會幻想,也許假以時日,我真的會在生活中發現,他寫的那些閃閃發光的東西,原來真的存在。
想到這里,我也感到擔心;這不是一條容易被理解的路,也常常會冒犯到別人;況且,要去小說里兌現,就要先去直面現實中那些輕飄飄、一聽就過的誓言。我現在再讀《小披頭的戀情》《塔克拉瑪干沙漠里的游吟詩人》這樣的故事,一種之前沒有嗅出的血腥氣,夾雜一種安撫到來之前的、絕望、失敗的生活氣,會先讓我眩暈;然后當我再次迎來他帶給我的故事,再次告訴我,要相信愛,相信藝術,我們最終會走出這團迷霧——這樣的兌現也不再像之前我不理解他時、他說的那些無傷大雅的話一樣軟綿綿了,它們開始變得有力量,開始讓我相信,是的,我們最終會走出這團迷霧。
走在長沙綠道林蔭下,走在湘水長堤行路中,來往的人不絕,“所有一閃而過的景致,都比我們存在得久”,他說;這些景致都是我們閑談的背景板。聊天時我感到他對生活細致的觀察,對文字表達情感的熟稔。
那些幾乎充滿生活的敏心靈思——小時候,我覺得它們如此之多,多到無法想象可以得到連貫、足夠的表達;長大后,它們在成人視角下變得無足輕重,好像任何其他思想都有更迫切被傾聽的需求,都有更重要的價值——不僅被輕巧地鑲嵌在他創作的文本中,也在我們的談話里熠熠生輝:譬如夜半看見樹杈上的風箏,覺得“做了一回鳥的夢”;看見嵌在綠枝里的圓路燈,覺得它是“被冷落在人間的冰月亮”;在長椅上會伸手接不知何時降臨的落葉;在桃子湖看見兩只并肩坐在湖邊的水壺,為它們賦詩;情人節夜里看見垃圾箱邊散落一地的花(甚至來不及丟進垃圾箱里),彩燈還在一顆一顆閃著,覺得“那是自以為是的深情”;勸戀情不順的姐姐去找個“個子高高的戀人”,這樣的話,假如有一天她又像今天一樣“愛得太過卑瑣”,低到了塵埃里,就“當然可以說因為他是個高個”……
形容鳶尾花上的濛濛的小雨,他會說“攢十滴才能有一點淚似露”;站在山上,他會說“連悲喜都是小小的”;談及時間,他會說“誰想占歲月的便宜,歲月就翻起賬簿。”......他也有很多來自字形或者諧音的聯想,形容漂泊感,他會說“在外地漂泊,雨天獨自一人去看電影,發白的電影票掉進水洼里,就變成了‘漂泊’”......
子健寫小說,也寫詩,他的小說也有詩化的特質,一些作品也會直接加入詩歌的元素,像他的《東方蛭蚓審訊筆錄》和《巴丹吉林遺書》。
不過,他告訴我,《東方蛭蚓審訊筆錄》誕生的契機,是和詩歌無關的。
“一次,舍友洗澡時,沐浴露瓶子掉進了排水口。為避免造成堵塞,舍友用了很多辦法,最終把沐浴露瓶子掏出來了。沐浴露瓶子很臟,散發的味道也非常難聞,雖然里面的沐浴露沒被玷污,舍友還是把它扔了。這件事給了我靈感:一個人處在混沌、糟糕的狀況中,內在沒被玷污,影不影響其被外部世界接受?影不影響其被后世理解或誤讀?”我們可以看到,他善于在簡單的情節碰撞中灌注情感,驅動人物,構造一種新的聯結;他不試圖懲假揚真,無心區分對錯,只想通過文本傳遞給讀者一把鑰匙;這把鑰匙將開啟一個共通的情感世界,只要讀者進入其中,我相信他很樂意這把鑰匙馬上被拋諸腦后。不過,他也承認,有時他太過了,不吝筆墨地對這把鑰匙的鑄造大費周折,頗有些“重心失衡”。
他本人在生活中也是這樣,所有情致所至的事,都樂意去做。一次我們爬山,上坡時他一松手,掉了一把碧色竹骨雕花的傘。傘落在坡下了,我要回去撿,他說不用了,我們下次上山再來把它撿回來。
他說他不信世上的事會變得這樣快——連一把傘也無法留在原地;也不信我們下次上山要很久以后——久到有足夠多的時間失去它。是的,失去它;我忌憚我們從此失去它。天已經晚了,我們看見“返景入深林”,夕陽讓我傷感起來,讓我想起最近的得失,“總之我想留下它——我現在還不想失去它?!蔽覍λf。
“嗯,”他拍拍我的肩膀,示意他明白我的心情,我們攙扶著下了陡坡,撿回了那把已在斜暉里變得金黃的傘。
你瞧,他是這樣一個溫柔的人。
我很喜歡和王子健分享心事,我也知道,人們在交流時,信息的損耗是無法避免的;但和他聊這些事時,我感覺他幾乎和我在同一頻率,知道我說出的話輕重幾何,也知道我未說出的話分量多少。他看中的,或者說,掂量更多的,是披著言語之殼的情感內蘊;他對所談論的話題有十足的耐心:只要他察覺到這種情感內蘊的存在。
這種細膩的情感內蘊有時也反作用于他,讓他容易體察到別人細微的情緒變化;做他的朋友很幸福,情緒會被很好照顧到。他也喜歡收集外部世界傳達給他的信息,有一回我們在江邊走著,他把鮮花裝進古銅色的信封,黑色條紋格子衫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剜出了一個洞,今天灌了江風才曉得;那個小洞灌著風,不停往脅下吹;我清楚記得,他吃驚地“哦”了一聲......對光感、色彩的感知和調控,也散布在他的小說中,他很愛寫夕陽、晚照這樣的東西,甚至為霞光寫了《晚霞藝術家》和《朝霞藝術家》;他也很喜歡把顏色和人物形象進行有機關聯,玉朗拖和藍眼影、《蒜薹女的華麗人生》里那枝逃過母親大肅清的紅掌……當然,這些都源自他在平日里細致的感官富集。他的共情力很強,我想,正因如此,他能像溫水一樣,化開五感所及的表象,去搜索生活中隱秘的、不為人知的情感核心。
他也是個很俏皮的人。我有一回打錯了他的名字,打成了“子建”,他白了我一眼,“你從我的名字里偷了一個人!”還有一回,在餐桌上,他借“口渴”的由頭,喝了幾杯白酒,醉醺醺地說了很多白天清醒時也會說的那種話。那晚我們把他送回寢室,他伏在垃圾桶上哇哇吐了起來,我邊拍邊笑,邊捂鼻子邊問他,“還口渴嗎?”他笑著又白了我一眼,“你知道的——依然口渴,但這回我要的是水?!?/p>
水。
我覺得王子健的小說,在我看來,也像水一樣。我看《塔克拉瑪干沙漠里的游吟詩人》時,也發現了這種由需要“酒”到需要“水”的轉變。韋女士在那篇小說里說的第一個字就是“酒”,也許她需要酒,承載她失去巴依阿吉的哀愁;而她在小說里說的最后一句則是“水真是重要啊?!蔽也拢撬褪菑乃锬竞右齺恚剿死敻缮衬锶サ?。我問過他,是不是這么一回事,他笑著不說話。
要是別人,可能會說“你瘋了,作出這樣的猜測”——但子健從沒這樣對我說過(大概因為他看起來更瘋些);所以我猜,他在笑里,大概也承認了一切?;蛘咚皇菓械美砦?,覺得我怎么會有這么無聊的猜測!
不過,我現在覺得,是不是這么一回事,都無所謂!
大不了,寫到如今:在這里我也起個誓:下一次我也寫個小說,讓他在故事里承認就是了。
畢竟,像他之前說過的、我現在明白的話:文學,總歸可以讓我們在日常總不見響、一笑了之的地方,聽到聲音;在言語斷裂、沉默的間歇,拾得珠玉;文學,總歸可以幫我們圓回所有發過的誓愿;我們寄放在文學里、兌現不了的東西,和文學一道,進入到了永恒里。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