鑲著金邊的姆媽（短篇小說）

趙照川

一

霞子尖著細(xì)嗓子喊：太陽落土噠，屋影子連到門前的苦楝樹噠，姆媽（母親）要收工噠，憨子有奶子吃噠！

霞子跑到屋后，踮起小腳望姆媽。平時(shí)，姆媽就在霞子的遠(yuǎn)望中，由螞蟻般的黑黑的一個(gè)小點(diǎn)，慢慢地變成憨子那般大，又變成霞子這般大，再變成老妑（曾祖母）那般大，再大，就變成了姆媽。姆媽匆匆走在鑲著金邊的云彩下面，她的身影也鑲上了金邊。

鑲著金邊的姆媽，從西邊的湖野而來，她穿過遠(yuǎn)處的莊稼，走到白田（旱地，相對(duì)于種水稻的水田）這邊的盡頭，霞子的喊叫聲，她就能夠聽見了。

姆——媽——

霞子哎——

姆媽一答，霞子便飛一般地沖下墩?qǐng)r，把細(xì)細(xì)的黃辮子跑得橫飛起來，辮梢上的紅頭繩，就在夕陽光下，劃出一道鍍著金邊的紅色波影。姆媽就遠(yuǎn)遠(yuǎn)地叫霞子別跑。霞子哪里肯聽，冇得一次不跑得氣喘吁吁，黃瘦的小尖臉一陣兒紅，一陣兒白。有時(shí)，霞子會(huì)跑得跌跟頭，還把鼻子嘴巴或膝蓋摔出血來。衣裳穿得少的時(shí)候，小路邊的鋸齒草、棉條荊、枸杞刺，會(huì)將霞子的胳膊腿桿剮出血痕。霞子不顧這些，一哈撲進(jìn)姆媽的懷里。姆媽一把抱起霞子，心疼地責(zé)備：叫你不跑不跑，跑了不又要走回去嗎？又說，你輕得像一片枯荷葉，幾時(shí)能長點(diǎn)兒肉啊。霞子便說：我不長肉，長肉了姆媽抱不起的，姆媽出工本來就很累呢。姆媽就嘆：我的霞兒啊……霞子說：把我放下來，快滴走，憨子老早就要吃奶噠，老妑哄不住他。姆媽心疼地嘆：我的老妑妑啊……

姆媽把霞子放下地來，霞子這才看見遠(yuǎn)處收工人群的黑影。姆媽每天收工回來，都把其他的人甩在白田那邊，甩在湖田那邊。這個(gè)時(shí)候，西邊天的紅光就收得差不多了，遠(yuǎn)遠(yuǎn)的人群身上，就冇得姆媽身影上鑲的那種金邊。

霞子心里說：姆媽真好，只有姆媽會(huì)鑲金邊呢！

但是今兒，霞子的腳都踮痛了，還是不見姆媽的影子，更別說鑲著金邊的影子。霞子回到屋里，見老妑一邊搖搖窩，一邊嘟囔：憨子的姆媽，你哪么還不回來喲，你莫不是落到湖溝里噠喲，老妑今兒死也不曉得，明兒死也不曉得，怕是引不成憨子嘍。

老妑八十五歲了，一腦殼白頭發(fā)，一臉核桃皮，皺巴巴的皮間，長著密密的雀屎斑。老妑嘟囔：憨子哎，冇得奶吃的憨子哎。

七老八十的婆婆，話真的是太多。

老妑說：老妑老糊涂嘍。

霞子說：老妑耳朵聾噠，眼睛花噠，背駝得像烏龜噠，但是老妑吃藕粉都不糊涂呢。

老妑就笑起來。老妑一笑，喉嚨里就發(fā)出嘶呵嘶呵的聲音，跟老得不得動(dòng)噠的牛發(fā)出的一樣。老妑的頸脖垂下的老皮，比老黃牛脖子下的皮還要長呢，還一直顫顫地抖呢。

老妑說：哎哎，鬼霞子，你嘴巴太活蕩呢。除了你妑妑（祖母），這長堤垸里，就再冇得這么活蕩的嘴巴啦。

霞子立刻皺起小小的鼻子，說：哼——我才不要像妑妑呢！

老妑連聲說：是不要像她，是不要像她，要像你姆媽，又漂亮，又能干，又明事理。哎哎，老妑哪里是吃藕粉都不糊涂，還冇得我們霞子的嘴巴會(huì)說話嘍。

霞子說：不是我的嘴巴會(huì)說話，是我姆媽說的。

老妑伸出枯絲瓜一般的手，摸著霞子稀稀的黃頭發(fā)，嘆道：你姆媽是個(gè)遭孽命啊。

老妑，姆媽還不回來，我餓。

你剛喝過粥呀。

這菜粥照得出人影子來，跟喝水一樣呢。跟水一樣照得出人影子來的菜粥，能喝得飽嗎？

你個(gè)鬼霞子，一張嘴巴哪那么多的話，說那么多話不要力氣？不耗費(fèi)糧食？你呀，就是說話說餓的。

老妑，我真的餓，我冇有說話的時(shí)候就餓噠，不信你看。霞子揭開衣服的下擺，露出黃黃癟癟的肚皮。因?yàn)樘荩律岩唤揖徒业叫馗陨狭耍冻鲂馗弦粚?duì)胭脂花般的小暈片。這指甲大的淡紅的小暈片中間，兩粒芝麻大的小凸點(diǎn)還不太現(xiàn)形呢。老妑就直搖頭，搖得頸脖下的老皮像風(fēng)吹晾曬的床單。

霞子看上去才三歲多，其實(shí)五歲了。霞子瘦得大眼睛咕咚，細(xì)細(xì)的肋骨，就像剮了皮的兔子的肋骨，一根根看得索索利利。

老妑嘆道：這日子哪么往下過喲，這一世的人……肚子都糊不滿喲。

霞子說：老妑，不能說這樣的話，被人聽到，讓你吃斗的。

是的是的，老妑不該說這樣的糊涂話。霞子你記得，今后老妑說這樣的話，你可要提醒老妑。不然，老妑抓去坐牢噠，憨子就該你來引噠。

我哪么引得好他呀，他餓起來尖咹鬼叫，亂蹬亂造……再說，我還不會(huì)煮米湯呀，我也冇得奶子給她吃呀。

老妑笑道：所以呀，你得時(shí)刻提醒老妑不說錯(cuò)話，也不說你妑妑的不是。

妑妑的不是可以說，我不會(huì)告訴她。她從來抱過憨子嗎？她抱隊(duì)長家的圓子都不抱憨子！

霞子啊，不要說她的不是噠啊，再說，她就不給飯老妑吃噠，你不是怕老妑死嗎？

好好好，不說她的壞話噠，等你死噠我再說她。

老妑懊悔地說：唉，你這女伢子，都怪老妑老糊涂噠，撩起話說。

二

霞子第五次到屋后望姆媽，西邊天的紅光已經(jīng)冇得了。

霞子嘆著氣回到屋里，憨子哭號(hào)得更厲害了。她揭開憨子身上的粗布單，尖聲叫道：老妑，憨子又屙噠。說著，霞子就扯憨子屁股下的灰袋子。灰袋子不只是尿濕了，還沾著黃綠色的稀??。哎呀，好臭！憨子的兩條麻稈細(xì)腿亂蹬亂造，稀??造到搖窩的墊子上了。老妑顫巍巍地拿過一塊尿布片，一手提起憨子的細(xì)腿，一手擦他瘦瘦的尖屁股。霞子便抽出墊在搖窩里的臟灰袋子。霞子從門前的籬笆上收下一只干灰袋子，將撮箕里備好的灶灰裝了進(jìn)去，來給憨子更換。

快點(diǎn)噻老妑，憨子臉都哭紅噠。

老妑手腳笨，得慢慢來。慢工出細(xì)活。你看你姆媽的手工多細(xì)，灰袋子的針腳，比別人家做的衣裳還要?jiǎng)蜻€要密。唉……你姆媽是太掐尖噠，遭到婆婆——你妑妑嫉恨……唉唉，灰袋子鋪平噠嗎？

鋪得平平的。

好好，我的霞子長大，又跟你姆媽一樣。唉，老妑眼睛一抹糊噠喲，黃土蓋齊下巴子嘍，今兒死也不曉得，明兒死也不曉得嘍。

我姆媽說，去年老妑八十四歲冇有死，今年家里失火也冇有死，你要活一百歲的。

是的，老妑要活到我的霞子嫁人家，活到我的憨子娶媳婦，呵呵……

霞子也咯咯地笑。

霞子拿出門角里的一個(gè)缺碗，抓起里面的土灰，小心地抹在憨子的屁股縫和大腿根，還在他的小雀雀周圍也抹上了。這是姆媽從老土墻上刮下的土灰，跟滑石粉一樣好用。

老妑說：哎呀，霞子做事真過細(xì)。

憨子哇哇大哭。霞子加緊搖搖窩。憨子反倒哭得更厲害。

霞子說：他又吃手指頭噠，手指頭都被他吃扁噠。

唉，又餓噠啊，這米湯哪里能飽肚子，稀湯灌大肚，肚量越灌越大呀。七個(gè)月噠，還像個(gè)三斤貓兒，遭孽呀……

老妑坐在搖窩邊，輕輕地拍憨子的肚子。憨子不緩勁，一邊用紅紅的牙床啃嗦自己的手指，一邊涎水直流地啼哭。

老妑老妑，他的氣肚臍子又鼓起好高！

是喲是喲，鼓得像根空柱子喲，都是哭成這樣的呀。

霞子著急地喊：別哭噠別哭噠，再哭，你的肚臍子就要被氣脹穿，那樣你會(huì)死的！哦呀——崖崖（爸爸）幾時(shí)從城里回來啊，他會(huì)給憨子帶牛奶來呀，還會(huì)給姆媽帶豬蹄子呀，姆媽喝了豬蹄子，就有奶水噠呀。哦呀——爹爹（爺爺）幾時(shí)從油田回來啊，上回姆媽吃了他從湖里找的蚌子和野鴨蛋，就有奶水噠呀。哦呀——舅崖（舅舅）幾時(shí)從漢口鋼鐵廠回來啊，姆媽每次喝了他抓的魚湯，就有奶水噠呀。哦呀——他們?yōu)槭裁炊疾换貋硌剑遣皇遣灰覀儑}呀？

霞子學(xué)著大人哄奶伢子，說說唱唱，有板有眼。

老妑嘆道：憨女伢子呀，他們都是我們的親人，哪會(huì)不要我們呀。你崖崖去螺山修泵站去噠呀，你爹爹和你舅崖，去的去潛江，去的去漢口，都上三線工程去噠呀。他們一時(shí)回不來呀。

老妑說得也像唱歌。

老妑說：不行不行，這樣哭，真會(huì)把肚臍子哭穿呢。霞子別搖噠，老妑來抱抱他。

老妑好不容易才把憨子抱起來，貼到胸口上，憨子還在亂蹬亂造。老妑疼惜地說：餓成這樣子，還有力氣哭，還有力氣造，將來肯定是匹刁馬……一匹刁馬哎，刁馬是好馬呢。霞子，你把灶里點(diǎn)燃，我來把奶瓶里的米湯燙熱。

我來燙。

你灶都?jí)虿恢健?/p>

我搭凳子。

……好吧，反正老妑活不長噠，遲早都是你的事。小心一點(diǎn)啊。

霞子爬上長板凳，從蘆葦壁子上拿了火柴，將谷草把子點(diǎn)燃，然后又踩著板凳，往鍋里放了兩瓢水，再將裝著米湯的奶瓶放進(jìn)鍋里煮。一會(huì)兒，霞子用鍋鏟把奶瓶盛到木瓢里涼，過一會(huì)兒，再將奶瓶浸到水缸里。只有半瓶米湯，奶瓶就浮在水缸里，像一只小小的鴨子。霞子的玩性上來了，不停地將奶瓶往水里按，奶瓶就不停地從水下冒起來。老妑問：還燙嗎？霞子醒悟過來，撈起奶瓶嘗了一口，不燙噠。老妑便喂給憨子。憨子喝了一口米湯，馬上吐了出來，哭得更厲害了。

霞子說：嘴巴真刁！

老妑說：不是憨子嘴巴刁，這早上的米湯，到現(xiàn)在都陳噠，又冇得糖。

霞子說：冇得奶吃，不吃米湯吃甚么！

老妑說：說得是。吃啊憨子，吃啊。你生的不是時(shí)候，一九五九年一九六〇年，你姆媽差一點(diǎn)餓死。剛好一點(diǎn)，又是放衛(wèi)星，又是物資提價(jià)，又是支援越南，又是學(xué)大寨。你姆媽懷你時(shí)，屙噠好久的血。來，吃。唉，哪天怕是米湯都冇得喝的呢。

憨子不吃，吐得滿下巴都是。

霞子說：老妑，憨子不肯喝米湯，你又把你的奶子給他嗦噻。

老妑嘆道：老妑哪來的奶水喲，這是逼公雞生蛋喲……

三

老妑抖索著手，好半天才解開斜襟衫最上面的袢扣。憨子已哭得聲音嘶啞。霞子就湊上去幫老妑解絆扣。

老妑的奶子解出來了，像兩條長長的茄瓜——不，像兩只細(xì)長的空皮袋子，還像兩截豬腸子，癟癟的，真難看。老妑怕走起路來這兩只長長的皮袋子亂晃蕩，就用一根長長的黑布條從背后繞上前來，兩頭各在一只奶子中間繞上一圈，然后再在胸前打一個(gè)結(jié)。前陣子，霞子看見挨斗的壞人游街，壞人光著身子，五花大綁，霞子回來再看老妑綁著的奶子，就說老妑的奶子挨斗游街。老妑的臉笑成一朵大菊花，頸脖下的長皮亂跳亂抖。老妑笑得咳喘起來，差點(diǎn)就笑背氣。老妑說：不把老妑笑噎死噠，笑噎死噠，就該你自己引憨子嘍。

老妑的奶子軟塌塌的，只剩下皮，哪里像有奶水的樣子。霞子顧不上這些，抓起老妑的奶子，將干棗般的奶頭送到憨子嘴邊。唉，老妑的奶頭都陷到奶皮里去啦。霞子只好一手將老妑的奶皮往上捊，一手將奶頭往下扯，扯出來了，就往憨子的嘴里塞。

憨子，吃，吃，你吃噻。霞子一邊說，一邊自己一下一下地張嘴，好像是要替憨子吃奶，或者是想用自己的嘴巴，帶動(dòng)憨子的嘴巴。

憨子像餓慌了的黃嘴雀伢兒，小嘴急急地往前叉，卻總是叉不住老妑的奶頭。霞子耐心地將老妑的奶頭穩(wěn)住，憨子才終于叉著。憨子使勁地嗦，但是，嗦進(jìn)去的只有他自己的涎水和鼻涕。憨子一邊發(fā)出上了當(dāng)似的大哭，一邊用勁嗦奶頭，還發(fā)出咂咂的聲音。他自己的涎水和鼻涕被嗦完了，冇得了來源，便伸出小手抓老妑的奶子。這一抓，奶皮被抓了下來，奶頭又縮到奶皮里去了。

霞子生氣地叫：哎呀，你亂抓么子！

老妑說：算噠算噠，還是讓他喝米湯。

他不喜歡喝啊。唉，要是我有奶子給他吃就好噠。霞子大人一般地嘆氣。

老妑，我的奶子甚么時(shí)候長大？明年長得大嗎？我要它快點(diǎn)長大，長得像圓子的姆媽的奶子，像冬瓜那么大，都叫她冬瓜奶子呢。我要當(dāng)憨子的姆媽，讓憨子有吃不完的奶水。圓子比憨子還小一個(gè)月，長得比憨子大一圈都不止。老妑，都說圓子蛋有半個(gè)天那么大，圓子取這個(gè)名字，就是因?yàn)槿ツ瓯本┥藗€(gè)圓子蛋，還爆炸噠。北京是哪個(gè)呀，哪么生那么大的蛋呢？要是我的奶子像圓子蛋那么大，該有多好。

老妑嘶呵嘶呵直笑，卻流出眼雨來。老妑總喜歡邊笑邊流眼雨。

霞子唱道：一邊哭，一邊笑，兩只黃牯打驚叫。嘻嘻……老妑你羞不羞呀？

老妑抹了一把眼雨，說：憨女伢子啊，說些癡話。要是命好，你自己都還在吃奶呢。你爹爹五歲的時(shí)候，還扯開老妑的衣襟子找奶吃呢。你崖崖也是，四歲噠，還一天吃三餐奶？

霞子說：有奶我也不吃，我要讓憨子吃。哎呀，我的奶子老不長大，我太想當(dāng)憨子的姆媽吔！

四

憨子哭累了，老實(shí)起來。他一邊吸米湯，一邊還在傷心地抽泣。

老妑喊：哎呀，又屙尿噠！

霞子一看，老妑的胸前濕噠一大片。霞子唱起謠歌：

撒尿?qū)殻?/p>

賣燈草。

燈草青，

換塊金。

燈草黃，

娶婆娘。

燈草不青又不黃，

撒尿?qū)氄f要起新房。

霞子說：你個(gè)臭憨子，灰袋子屙濕噠，老妑的身上也屙濕噠，你這個(gè)撒尿?qū)殻L大連茅草棚也冇得住的，還起新房呢。

老妑說：可別小看我們憨子，他長大噠會(huì)有出息的。你崖崖教中學(xué)，他將來要教大學(xué)。

我崖崖不是冇有教中學(xué)了嗎？不是去修泵站噠嗎？

哦……是啊……不過……修泵站只是暫時(shí)的。你崖崖一個(gè)教書先生修甚么泵站，他的學(xué)問大著呢，在中學(xué)里教最大的學(xué)生呢。

那將來，憨子教的學(xué)生，不都是大人呀？

是啊，大學(xué)生就是大人噠，你崖崖讀師范時(shí)，就已經(jīng)和你姆媽成家噠呢。

霞子說：老妑，我們一起去望望我姆媽吧。

老妑說：望也白望。又說，你姆媽哪天收工，不是火急火飄往家里趕？

老妑，去嘛，去望望嘛。我們一望，我姆媽走得就會(huì)快很多。

老妑說：望到噠也白望的，你姆媽的奶水，每次都不到一小口，憨子的嘴巴都打不濕。憨子不吃奶還好，吃噠不夠，哭得只會(huì)更厲害。他這氣肚臍子，就是這樣哭起來的。

我姆媽說，早要是曉得奶催不下來，當(dāng)初就該一口奶都不給憨子嘗。憨子不曉得奶水的味，就不會(huì)想奶吃，就會(huì)乖乖喝米湯。

憨女伢子啊，你哪里懂得做姆媽的心吶。哪個(gè)做姆媽的，不都想把最好的東西給兒女。

霞子說：老妑，去望我姆媽吧。

我這胸前一片尿，哪么好出門。

我來幫你扇干。

霞子找來一把破蒲扇，在老妑的胸前扇了起來。

老妑說：別扇噠，會(huì)把憨子扇驚風(fēng)的，老妑跟你去望你姆媽。

霞子找到鎖頭，要老妑鎖門。老妑抱著憨子，騰不出手，說：不必鎖它。霞子把門帶攏，說：破家值萬罐（貫）。老妑說：你呀……甚么都曉得。

一道蘆葦壁子，將茅屋隔成兩間。里間支著兩塊門板當(dāng)床，外間一個(gè)土灶，一張小飯桌，一把竹椅，兩條板凳。這點(diǎn)家什，還都是親戚鄰居送的。憨子一出生就喝米湯，身子虛，天天尿床。四個(gè)月前的傍晚，憨子尿濕了搖窩，又尿濕了床。姆媽把火盆放在床上，罩上烘籃，再將被子蓋在烘籃上，這樣，墊的蓋的可同時(shí)烘干。憨子那天又發(fā)燒，姆媽便抱上憨子，帶上霞子，去找離得不遠(yuǎn)的赤腳醫(yī)生，打算快去快回。那夜，爹爹去隊(duì)里鍘牛草了，累了一天的老妑早早困了，妑妑也出去串門了。事后妑妑說，見她養(yǎng)的黑貓臥在被子上取暖，也冇有在意。四代同堂的三間草屋燒得一干二凈。好在村人把老妑救了出來。妑妑恨死了姆媽，一家人沒法住一起了。爹爹只好在鄉(xiāng)親們的幫助下，搭了兩間茅屋。大茅屋在老坮子上，爹爹妑妑和老妑住；小茅屋在新坮子上，姆媽帶著霞子姐弟住。

五

西邊天冇得一點(diǎn)陽光了。老妑抱著憨子，像一只巨大的老烏龜，顫巍巍地往墩?qǐng)r后面走。墩?qǐng)r本是河堤，村里的房屋都建在這河堤上。往墩?qǐng)r后面走，實(shí)際上是在下堤坡，老妑哪敢走快。

老妑往野外望去，望見長滿棉花的沙田上面，升起一片淡藍(lán)的霧靄。霧靄那邊，是一望無際的湖田。湖田以前是大片的湖蕩與淺灘，魚蝦菱藕吃不完，野鴨獐子時(shí)時(shí)有，即使在荒年，人們也不會(huì)餓肚子。現(xiàn)在，湖蕩都圍成了稻田，稻子長得像癩子的頭發(fā)，交的公糧又多，竟然時(shí)常吃不飽。老妑便長長地嘆氣。

霞子轉(zhuǎn)過身來說：老妑，你快點(diǎn)噻。

老妑說：憨子在吃我的頸脖皮，我更走不快啊。

果然，老妑頸脖上垂下的老皮，被憨子當(dāng)成了奶頭，他正用力地嗦著。

霞子學(xué)著大人的口氣說：遭孽佬。

白田那邊走上來一個(gè)人，霞子很興奮，近了，卻是保管員壽爹。壽爹說：瞿妑，你們這老的老小的小，在望霞子的姆媽？不望噠，今兒開夜工脫谷粒，我上來給大家弄點(diǎn)辣醬去就粥呢。霞子聽了，哭了起來。霞子是個(gè)懂事的女伢子，她只是小聲地哭……

回到家，老妑將中午剩下的菜粥熱了，讓霞子墊肚子。霞子叫老妑也墊肚子，老妑不肯，她不愿占霞子家的口糧。老妑的口糧在爹爹妑妑那兒，為這，妑妑跟爹爹還吵鬧過，說是老妑幫著引重孫子，就該在霞子家吃。爹爹罵道：你的心還是不是肉長的？兒媳婦餓得奶水都冇得，我們幫不上也就算噠，還忍心讓老妑去吃她的口糧？

老妑喂憨子又喝了點(diǎn)米湯，憨子又哭鬧一番，終于困著了。霞子說：曉得他是困著噠，還是餓昏噠。老妑聽了不吭聲，她后悔自己跟霞子的姆媽說這話，讓孫媳婦心酸，現(xiàn)在霞子也學(xué)會(huì)這樣說了。

老妑便讓霞子守著憨子，她要回家吃晚飯了再過來。

六

憨子又屙了尿和稀??，霞子拍了他的屁股一巴掌，??也沾到了手上。見憨子哭得快斷氣，霞子又只好哄他。霞子說：姐姐再不打憨子噠，憨子你不要哭噠。

天開始發(fā)暗，霞子左等右等，卻等不來老妑。她有些害怕，便抱起憨子去找老妑。她雖然瘦小，但憨子更像一片枯荷葉，她還能勉強(qiáng)抱得起。

出門往東，過兩戶人家，就是一個(gè)大堰塘，走過堰塘，就是老妑住的屋子。堰塘邊原有一個(gè)小尼姑庵，霞子還冇有出生的時(shí)候，隊(duì)上強(qiáng)拆了庵子，尼姑便在塘邊的柳樹上吊死噠。有人說，深更半夜，常見堰塘邊有個(gè)女鬼敲木魚。霞子怕鬼，但是更怕待在屋子里。霞子見過屋頂?shù)拿┎萆希兴哪_蛇向她張望過，也見過屋后的土墻邊，大蛇蛻下的白色長皮。心驚膽戰(zhàn)地經(jīng)過堰塘，霞子心里直發(fā)毛。一只癩蛤蟆嗚哇一叫，霞子的心兒，縮得只有麻雀蛋那么大了。好在憨子大聲哭著，倒是給霞子壯了一滴膽。

霞子抱著憨子，一身虛汗地到了爹爹妑妑的家。霞子喊妑妑，冇得人應(yīng)聲。又喊了兩聲，還是冇得人應(yīng)聲。霞子不喜歡妑妑，但姆媽說過，再哪么說，她還是你的親妑妑，她對(duì)你不好，但你的禮數(shù)不得少，遇上她或去她家，首先得叫。霞子想，她肯定又去找圓子的姆媽去了，她們都做沙田里的輕活，收工早。

妑妑不在家，霞子暗暗高興，也就忘記了一路上的害怕。

霞子的力氣快用完了，幾乎抱不起憨子了，憨子的腳都拖到地上了。霞子深深地吸上一口氣，把憨子往上聳了聳，說：憨子不哭，哦哦不哭，姐姐讓老妑又給奶子你吃。哦哦憨子乖，老妑剛吃飯，肯定有奶水噠，讓憨子吃得飽飽的。

憨子只是個(gè)哭。

老妑！

老——妑！

老妑吔——

冇得人答應(yīng)。

霞子進(jìn)到屋里一看，老妑躺在飯桌下困著了。老妑的背好像直了不少，身子也長了不少。飯桌上，一只翻著的粗碗里和碗邊，是幾只雞蛋大的菜疙瘩。這菜疙瘩里混著一滴米粉子，白的白黑的黑，像偷吃了生米的狗拉的屎，怪難看的。只要爹爹不在家，妑妑就給老妑吃菜疙瘩。有一次，霞子來找老妑，老妑讓她嘗菜疙瘩，菜太糙喉嚨，吞不下去，霞子的眼雨都吞出來了。老妑笑著問：好吃嗎？霞子吐掉菜疙瘩，說：不好吃！老妑笑著笑著，眼雨就出來了。

昏暗中，霞子看著又冷又硬的菜疙瘩，喉嚨不由自主地作起哽來。

霞子喊：老妑不要困地上，你不是說困地上要得病的嗎？起來噻。

老妑不醒。霞子輕輕踢踢老妑，老妑還是不動(dòng)。霞子就將憨子放在地上，任由他去哭。霞子去拉老妑的手，剛觸到，不由趕緊一縮。

老妑的手又冷又硬，像棱冰。

霞子迸出直聲大叫：

姆媽耶——

責(zé)編：周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