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國際傳播是話語的競爭。就話語的某種“語法”分類而言,可分為“基本話語”和“元話語”。元話語是“有關基本命題信息的內容以外的話語”,指“引導讀者去組織、分類、解釋、評價和反映篇章所傳達的信息的一套機制”,在話語建構方面起重要的輔助作用。掌握各種話語及其建構技巧,可提高國際傳播的效能。
【關鍵詞】國際傳播 元話語 基本話語 建構
國際傳播是一種話語的競爭。就論辯而言,國際傳播所代表的國家利益、國家立場、國家觀點和意識形態,需要借助邏輯清晰、概念準確的話語去表達、去捍衛;就敘事而言,要將中國故事說得有聲有色,也需要掌握表達的章法。無論何種話語的表達,都是為了順利地完成國際傳播與交流的任務。
任何意義連貫、目的明確的文本都可以被稱為話語。以文字寫作和語言講述方式構成的文本(text,在語言學界又被譯為語篇)是基本的話語方式。國際傳播主要通過基本話語(primary discourse),亦即表達意義的文本來實現。但后來,多模態話語的功能被發現,學者也將語言學討論的“元話語”(meta-discourse)概念引進國際傳播視域①。
什么是“元話語”呢?在交流中,言說者要選擇恰當的語言組織話語,使其結構合理、條理清晰、符合邏輯,將信息有效地傳遞給對方;除此之外,還要根據不同的語境,提醒對方注意言說環境和交際狀態,促使接受者對信息的準確理解。如“其實”“我的意思是”等涉及交流語法和傳播語境的語言成分,雖然不直接介入話題的內容,但能夠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交流的效果。另如,“首先”“其次”“再次”“最后”的順序詞,引導著文章讀者一步步的思維走向和對重要性的判斷;“在一定程度上”“眾所周知”等限定語,則在不同的等級上鋪墊了人們對相關信息可靠性的預測。這些并不包含話語內容、但有助于表達與領會信息含義的詞、短語或句子,就被稱為“元話語”。
下面,讓我們從更專業的角度理解元話語:首先,了解元話語的概念界定,及其分類功能;再進一步,探討元話語的特點及其在國際傳播中所能發揮的作用。
一、關于元話語
討論元話語,首先要了解元話語的概念、定義及其功能。
1.元話語是什么?
元話語的概念來自語言學界。按照中國學者的歸納,“元話語”(meta-discourse)這一用法最早由美國學者哈里斯(Zellig Harris)于1959年提出,指語篇中位于次重要地位的信息②。自20世紀80年代起,國內外學者借助心理語言學、社會語言學等知識門徑,嘗試從功能、認知、語用和修辭等多維視角對元話語進行解釋。1981年,威廉姆斯(Mark Williams)將“元話語”界定為“有關話語的話語, 跟主題無關”;1985年,范德·考帕(Vande Kopple)等學者認為,元話語是“有關基本命題信息的內容以外的話語”,指“引導讀者去組織、分類、解釋、評價和反映篇章所傳達的信息的一套機制”;1998年,海蘭德(Ken Hyland)認為,元話語在篇章中起組織話語、表達作者觀點、預測讀者反應的作用③。
但是,元話語的概念具有一定的模糊性,各路學者見仁見智,對元話語的識別和分類也存在很多爭議。對元話語的理解可以有狹義和廣義之分, 狹義的觀點重在元話語組織篇章的功能;而廣義觀點的元話語則強調了言說者與接受者之間的交流與互動。1985年,范德考帕等學者將元話語分為語篇元話語(textual metadiscourse)和人際元話語(interpersonal metadiscourse)兩大類:“語篇元話語指的是語篇中連接命題信息、組詞成篇的語言成分,而人際元話語指的是語篇中體現作者態度和與讀者實現互動關系的語言成分”④;2004年,海蘭德和謝(Hyland & Tse)又提出元話語的人際分類模式,以及“引導式/互動式”二元分析框架,并獲得了廣泛的認可⑤。
2.元話語不是什么?
一個很容易發生的誤解是——元話語是最重要的話語,是系統中主要的、基礎的、根本的話語,類似“綱舉目張”中的那個“綱”。但是,必須指出的是,元話語并不是“總”話語,“元”不是那個“綱舉目張”的“綱”。
說來也怪,“元”字的中文解釋自帶首要性。漢語“元”的釋義較多,其中最主要的就包括:為首的、居第一位的(如元首);開頭的、第一的(如元旦);主要的、基本的(如元素),等等。
“元話語”中的“元”也與漢語對英語前綴Meta-的理解有關。Meta-這個前綴詞源于希臘語,意為“超越”,進而延伸出“有變化的”“超出本體范圍的”“自我參照的(即與后面的名詞主體有關的)”之意。英文前綴詞Meta-也不容易翻譯,它指與原主體的各種后續相關性,可以翻譯為“之后”“之外”“之上”“之間”,也可以翻譯為空間的“后面”或者時間的“后來”。對于meta-,港臺翻譯為“后設”;大陸翻譯為“元”。
元話語是基于文本語法的話語。英語世界有“話語標記”(discourse marker)的說法,似乎比“元話語”的概念更明白易懂。作為語法概念的“話語標記”指的同樣是提示話語關聯性的信息,例如“看吶”(look,提示關注),“沒錯兒”(absolutely,表示同意),“哇”(wow,表示驚奇)等,屬于人際互動式話語標記;“現在”“然后”(now, then,表示順序)、“因為”“所以”(because, so,表示因果)以及“和”(and,表示一致關系)及“但是”(but, 表示不一致關系)等,屬于參照性話語標記;若表示文本的層級性,可以采用開始時的“導言”(introduction)和總結時的“結論”(conclusion)等結構性話語標記;反映交談過程性中表示思考的“嗯”(Mmm)、表示明白了的“哦”(oh)和澄清時的“我的意思是”(I mean)等,被稱為認知性話語標記。分類語法雖不盡相同,使用各種話語標志的目的也是使語言和文字更為緊湊,表達更有邏輯⑥。
3.元話語的分類
“元話語”是語言學者對文本、話語語法的某種認知。由于這一研究領域尚缺乏共識,觀點不盡相同,于是出現了各種解釋、各種類別包括各種命名方法,類別及其實例圖表很多。但因過于專業,又與本文的論述關系不大,故僅舉最簡單的一個分類圖表為例。

應該指出,列舉表格中對詞匯元話語的這七種分類法只是一家之言,并不能代表元話語的主流,更不用說全貌了。
有學者認為元話語的研究領域不應局限于書面語言,除了詞匯元話語之外,還應包含視覺元話語和標點符號元話語⑧。不過,本文關注的是元話語的可用性,焦點集中于代表性的語篇(文本)、書面語和詞匯的元話語,不擬討論更為紛繁復雜的視覺元話語與標點元話語的問題。
有中國學者選取人民日報海外版旗下的新媒體品牌欄目“俠客島”為研究樣本,對比分析了2019年至2020年“俠客島”和傳統媒體中刊登的新聞評論數十篇。他們的分類借鑒了國外學者的研究,建構的新聞評論元話語分析框架如下(因本文集中于詞匯元話語,引用時刪去了視覺元話語和標點元話語部分的表格):

在元話語中,結構單一和功能獨立的短語,例如插入語、置于句子頭尾的副詞短語或者介詞短語,自成一體,自然清楚明白。難以確認的是嵌入句子中的一些詞語。例如,在英文里,and和with都可以表示“和”的意思(A and B; A with B),但涉及關系的意義就有細微的差別。在中文里,修辭的手法更多。還有,作為最常用的人稱代詞,“你們”“我們”“他們”在什么情況下算是元話語,在什么情況下又算作基本話語呢?例如,“我們”一詞,既可指包括對方在內的雙方(“我們是朋友”),又可單指相對于另一方的自己(“我們支持你”),在不同的語境下,便可意味著非常不同的話語目標。此外,“戰略對手”“制度挑戰者”等話語在具體的中美沖突或者對話的語境下,輔之以“成為”或者“作為”等元話語,可能意味著美國對中國不同的判斷及態度。就國際傳播而言,話語與元話語的運用特別是配合,對話語的建構意義重大。
二、國際傳播、話語和元話語
國際傳播的話語建構可以通過兩種途徑:一種是語法,一種是語用。語法重在邏輯,目標是提高準確度;語用涉及修辭,目標是增強效果。元話語的語法和語用功能就是配合基本話語,使信息準確無誤且適用于語境。語篇元話語側重意義引導,交流活動中的元話語重視人際互動。現在的問題是,話語與元話語各有什么特點,如何將元話語與基本話語互相配合,有效地應用于國際傳播?
1.話語與元話語
基本話語主要由實詞(名詞、動詞、形容詞、副詞、代詞、數詞)構成,充當主語、謂語、賓語等,指向具體,意義明確,能獨立成句。而元話語主要由虛詞(介詞、連詞、感嘆詞)組成,在句子中只起輔助作用。但在建構意義時,元話語的作用卻并非可有可無。例如,“(因為)我生病了,(所以)我考砸了”與“(因為)我考砸了,(所以)我(氣得)生病了。”便反映了相反的因果關系。“入侵者不認錯”與“入侵者沒有錯”兩個基本話語之間,也可以采用“因為”“所以”和“雖然”“并不表明”等元話語,表示不同的邏輯方向和論辯技巧。事實上,由于使用靈活的特點,無論是在英語還是在漢語中,虛詞都是語法學習的重點。
元話語與基本話語之間,既相互聯系又存在區別。相互聯系的共同目標在于,建構清晰的話語邏輯,使話語對象更好地接受信息。元話語與基本話語的主要區別體現在:元話語并不介入國際傳播話語的基本命題,只通過語法語用功能發揮組織話語結構(語篇)或者促進話語交流(互動)的作用;同時,通過對言語交流過程的調節和監控,間接地影響話語的走向。
作為帶有目的性的交流,國際傳播的話語和元話語當然都是從言說者的立場和態度出發的。不過,元話語以表面上無涉內容的方式,常常示人以客觀的外表。因此,元話語的導向比基本話語更具隱蔽性,常常可以借助認知關聯的思維規律和選擇性接觸、理解與記憶的思維定勢,不顯山不露水地發揮作用。
元話語的思維導向作用不僅不留痕跡,而且特別靈活。根據語用學的認知關聯理論,交流的本質就是“根據語境建立關聯性的明示-推理過程。言說者一方提供關于其意圖的明示刺激,受話者一方通過推理尋求最佳關聯”,從而促使交流順利進行⑩。在傳播過程中,通過元話語的語篇組織和話語表達功能,言說者能夠提供一種明示的刺激,不知不覺地引導受眾的認知。
如果說,語篇中的引導式元話語主要是從傳播者的角度看問題,目標是引導思維的邏輯性;那么,交流中的互動式元話語則更多地是從傳受雙方的互動角度看問題,更多考慮傳播對象的接受心理。根據大眾傳播的選擇性理論,受眾在接受傳播時具有多種選擇性心理,表現為選擇性接觸、選擇性理解和選擇性記憶三個由外向內的遞進過程。其中,元話語對表達和交流的暗示作用并非微不足道。例如,interestingly(有意思的是)可能提升受眾的興趣,導致關注及接觸;namely(亦即)限制了概念的意涵,有助于受眾理解話語的意義;last but not least(最后但并非不重要的是)則提示了可能導向記憶的話語重點。元話語可能悄悄地影響受眾選擇性的走向。
在傳播中,元話語的補充和限制,使得傳播話語的內容更嚴謹,信息也更準確。在交流中,語篇作者提醒讀者關注自己對命題、對讀者的態度,通過言語交流雙方的反饋與互動,元話語可以引導受眾的選擇性。
2.國際傳播的話語建構
在國際傳播中,基本話語表達的是有意義的信息,元話語則是輔助性的工具。雖然元話語本身不包含話題的內容,但可以通過語法與修辭的作用,以支持、驗證、無需質疑和欣然樂從等“敲邊鼓”的方式,增強基本話語的影響力和感染力。例如,使用結構性元話語(“首先”“其次”“再次”“最后”,“此外”“還有”等)表達思維順序的現象十分常見;使用“因為”“所以”“由于”“導致”等元話語表示因果關系和“然而”“不過”“但是”等元話語表示轉折意涵的情況也很多見;而“眾所周知”“不言而喻”則是表達無需質疑的真理與事實的常見方式。
在建構國際傳播話語時,元話語并非無關輕重。事實上,僅僅改變元話語的表達方式,就可以產生差別很大甚至完全相反的意義,以致起到“四兩撥千斤”的作用。例如,“美國是全球最大的武器出口國”,這是一個事實判斷,是基本話語。然而,之前加上“毋庸置疑”這個本身沒有褒貶之意的元話語,就表明了態度,并與基本話語結合,加強了批評的意味。再如,“中美關系”與“相向而行”這兩個基本話語的概念之間,加上不同的元話語“應該”或者“不可能”,表達的就是完全相反的態度。
讓我們來看最近的一個新聞評論案例11。這篇名為《日本“排污入海”,污染的不只海洋》的《環球時報》新聞評論寫得義正詞嚴、十分有力。之所以如此,不僅因為語篇的基本話語本身具有鮮明的邏輯性,而且元話語的使用也增強了論述的力量。從元話語的角度看,評論使用了“首先”“其次”“再次”“最后”等元話語標志,提示了重要論據次第出現的可連接性;然后從微觀到宏觀,從具體到抽象,一一列舉污染的受害對象,亦即國際原子能機構(國際組織)的聲譽和權威性、日本的國際“人設”(國家形象)、人類共同家園(地球資源)、人類良知和國際公理(全球精神文明),從而富有邏輯地支持了評論的核心論點——“‘臟水’排海,污染的絕不只是相關海域”。這篇評論不僅基本話語本身充滿正義感,“然而”“甚至”“更何況”“無異于”等元話語的助攻也錦上添花。
可見,元話語不是靈丹妙藥。論題本身的思想、邏輯、表達和用語,能構成強大的基本話語。有力的基本話語與恰當的元話語的完美結合,方能創造成功的傳播。話語與元話語渾然一體的相互配合是高境界的國際傳播。熟練地掌握包括基本話語和元話語在內的各種語法和技巧,可以提高國際傳播的效能。
郭鎮之系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
「注釋」
①王帥、楊軼博、金沛沛:《元話語視角下的新媒體評論特征研究——以 “俠客島”為例,》《語言文字應用》2021年2月第1期,第110-120頁;李彪、楊穎兮:《國際傳播新秩序與新效能: 基于元話語的解構與重構》,《對外傳播》2022年第12期,第32-35頁。
②王強、成曉光:《元話語理論研究范式述評》,《外語與外語教學》2016第2期,第55頁。
③徐赳赳:《關于元話語的范圍和分類》,《當代語言學》第8卷 2006年第4期,第345頁。
④王強、成曉光:《元話語理論研究范式述評》,《外語與外語教學》2016第2期,第56頁。
⑤徐赳赳:《關于元話語的范圍和分類》,《當代語言學》第8卷 2006年第4期,第349-350頁。
⑥Discourse markers (so, right, okay),https://dictionary.cambridge.org/grammar/ british-grammar/discourse-markers-so-right-okay
⑦徐赳赳:《關于元話語的范圍和分類》,《當代語言學》第8卷 2006年第 4期,第346頁。
⑧同③。
⑨王帥、楊軼博、金沛沛,《元話語視角下的新媒體評論特征研究——以 “俠客島”為例,》《語言文字應用》2021年2月第1期,第114頁。
⑩王強、成曉光:《元話語理論研究范式述評》,《外語與外語教學》2016第2期,第57頁。
11鄭韜:《日本“排污入海”,污染的不只海洋》,環球網,https://opinion.huanqiu. com/article/4DmO4iz7uMN,2023年7月20日。
責編:吳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