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媒介生成性是媒介本體論的最本質屬性。生成性力圖反映媒介構建了人與人、人與技術、技術與技術之間的關系,從理論層面揭示出媒介具有的強大行動力。中國式現代化的國際傳播是以媒介技術為基礎設施的傳播行為,其科學內涵、生成邏輯與實現路徑囿于媒介生成的關系當中。隨著個體媒介化,個體成為中國式現代化國際傳播的內容也成為國際傳播的主體,同時,以數據和算法為基礎的智能平臺將成為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平臺。
【關鍵詞】中國式現代化 媒介本體論 媒介生成性
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提出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中國式現代化既有各國現代化的共同特征,更有基于自己國情的中國特色,其內涵和本質要求是新時代中國道路、理論、制度、文化優越性的充分體現。因此,做好中國式現代化的國際傳播是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展現可信、可愛、可敬的中國形象的重要敘事話語;同時,這也是加強國際傳播能力建設,全面提升國際傳播效能,形成同我國綜合國力和國際地位相匹配的國際話語權的理論與實踐課題。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下,傳播場域已隨全球政治、經濟、社會、技術的變革重構發生了共變,當下的媒介生態已經推動傳播理論迎來重要轉型期,我們理解媒介的知識環境正在發生重大變化。鑒于此,中國式現代化的國際傳播必將在媒介理論與傳播實踐之間探索。
媒介生成性立足于深度媒介化的社會現實,重新思考“媒介是什么”,體現出了媒介本體論的理論指向。在媒介化研究的多元取向中,媒介生成性力圖反映媒介構建人與人、人與技術、技術與技術之間的關系,從理論層面揭示出媒介具有的強大行動力。中國式現代化的國際傳播是以不斷發展的媒介技術為基礎設施的傳播行為,其科學內涵、生成邏輯與實現路徑自然囿于媒介生成的關系當中,因此,媒介生成性研究是分析中國式現代化敘事話語引發的新聯結的有效進路和理論方法。
媒介生成性的闡釋
以往,人們對媒介的認識往往只基于媒介的信息提供作用,認為媒介是信息傳遞的工具,比如報紙、廣播、電視等傳統大眾傳媒,新聞網站,微信、臉書、推特等社交媒體。換句話說,人們習慣于從功能主義視角去看待媒介,把媒介機構等同于媒介。功能主義的背后,實質上預設了技術與人分屬兩個根本對立的本體論類別,兩者之間構成一對主客二元關系,人確立了技術演化的邏輯與旨歸,技術作為對歷史文化或人體感官產生影響的環境始終外在于人,包裹著人。兩者通過類比以滿足需求的方式相互作用,卻沒能建立起本質聯系。①這反映了傳統大眾傳播研究的理論局限,其關注的往往是信息傳遞、文本交流,聚焦于大眾傳播的內容、方式、過程、效果等方面。傳統大眾傳播學將顯性的媒介機構等同于媒介,將這些專業生產者制造的內容視作傳播研究的起點,對內容所具有的功能和所產生的效果進行測量,而以這樣一套標準化、可操作化的標準對事物的存在進行預設與驗證,勢必就會抹煞媒介自身的意義,停留在繁雜且浮于表面的實證分析上。②特別是在由互聯網基礎設施構筑的數字媒體時代,傳統傳播理論的局限性導致無法恰切解釋人、媒介、技術之間糾纏塑造的復雜關系,以至于影響人類對以媒介為基礎的當今世界的發展預判。
近年來,包括中國學者在內的傳播學界研究者對人與技術的主客觀二元論不斷反思,試圖為傳播學注入更具理論闡釋力和創造力的媒介本體論思考。黃旦提出,媒介是有“媒”有“介”,是連接、觸發與轉變的不斷運作,是媒—介的互動和呼應。③要從媒介的角度,而不只是從探討單個的媒介形式,來理解媒介。劉海龍認為,任何在兩個事物之間,把它們連接在一起的事物都可以被稱之為“媒介”。甚至人類的某些觀念也能成為媒介。④通過學界的理論闡釋可以發現,媒介是一系列關系性活動的起點。那么,謀合、中介、連接、顯現、轉化了事物的媒介創生了什么,或者媒介帶來的組合與驅力的未知變量是什么,則是媒介生成性要回答的問題。例如,在臉書、推特這兩個國際傳播平臺的信息傳播過程中,信息處于由用戶組成的點與點的連接中,用戶在使用社交媒體的同時也被拖入媒介環路,成為媒介的組成部分,信息在此過程中向著不同的方向擴散,很難預測其方向和強度。正如有學者指出的,這是社交媒介通過人與人的連接所生成的新的傳播方式。
媒介既然是一種組織和生成社會的平臺,特別是數字技術的飛速發展,使我們更容易意識到作為當今社會基礎設施的媒介建構世界的強大行動力。那么,媒介以何種方式實現這種行動力?胡翼青等學者在梳理馬歇爾·麥克盧漢(Marshall McLuhan)、吉爾伯特·西蒙東(Gilbert Simondon)、弗里德里希·基特勒(Friedrich Kittler)等人思想的基礎上,逐步遞進地分析了媒介生成性的三重含義:首先,技術延伸人體的同時,人也將技術轉化為媒介,作為媒介的技術成為人們經驗世界的前提;其次,技術系統通過技術物之間的互動,將技術物轉化為調節自身發展、演化的媒介,顯示出技術的自創生性;最后,數字技術通過對人的數字化,將人轉化為自身基礎設施化的媒介。⑤概言之,媒介的生成性反映出媒介將人、技術、物、觀念等都轉化為媒介,進而構建了世界。生成意味著關系的轉化。
媒介化的中國式現代化及其生成關系:聯結中國與世界
從生成性角度切入,可以看到媒介的強大力量。那么,從媒介生成性視角看待中國式現代化,中國式現代化被置于何種的媒介體系中,受到何種媒介邏輯的支配,被媒介化的中國式現代化又將生成什么樣的關系?這些將是思考中國式現代化國際傳播的獨特視角。
如上所述,媒介是當今社會的基礎設施,是社會運轉的背景,特別是在迎來互聯網與人工智能(AI)技術相結合的智能時代后,數字技術建構的虛擬社會將整個現實社會納入了它的媒介邏輯之中。數字技術將包括中國式現代化在內的人、技術物、觀念等全部轉化為它的媒介,這成為中國式現代化國際傳播的媒介背景。同時,在由數字技術支撐的界面的統合下,傳播主體個體化、敘事結構復雜化成為必然,平臺為個體的傳播能力和接受習慣提供了巨大的空間,⑥這意味著被媒介化的個體既是中國式現代化國際傳播的內容,也是國際傳播的主體。中國式現代化是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現代化,其敘事體系勢必體現個體的力量、情感與選擇,不同個體與中國式現代化的實現休戚與共,因此,每個個體既是連接點也是宣講員,個體敘事的打造將成為講好中國式現代化故事的關鍵。個體的生活化內容易于被海外受眾接受,這些內容里所展現的自然環境、生活方式、文化水平、精神面貌將是對中國式現代化最生動的詮釋,成為媒介內容的個體既在展示自己也在說服世界。
個體被數字技術轉化為它的媒介后,意味著整個現實世界的技術體系都被轉化為它的媒介,數字化生存成為我們的生活現實。特別是全球邁進智能化時代的今天,數據和算法成為了數字化生存的核心要素,從通信、出行、消費、娛樂到電商、教育、智能制造,人類行為已然成為數據量和算法的一部分。2023年春,ChatGPT甫一誕生便引起了全球關注,ChatGPT成功展現了人工智能與人和社會的有效互動,其本質就是數據量的足夠龐大和算法的精進。中國式現代化的國際傳播同樣需要以新時代的發展要素——數據和算法為支撐。據統計,全球平均每人每天產生的數據量高達1.5GB,而有著14億多人口規模的中國先天擁有巨大的數據量,這將為中國式現代化敘事的智能語言處理系統提供龐大的政治、經濟、文化語匯。在算法方面,中國與世界領先技術差距不大,并且在應用落地、應用創新上具有獨特優勢。兩者結合,相信用不了多久,中國版智能語言機器人將使用多種語言和國外用戶交互,屆時作為全新的人類文明形態的中國式現代化將在智能界面被有效傳播,從而改變以西方語匯為主的智能語言機器人“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的狀況。利用自主數據與算法開發出的社交化智能機器人未來將成為加強正向對華認知的新媒介。
生成性視角在體現媒介本體論的同時,揭示出媒介作為中介所建構的新的關系。正如美國學者約翰·彼得斯(John Durham Peters)所說:“任何媒介都不可能脫離于他物,或脫離于其他媒介而獨自具有意義。”“一種媒介能揭示另外一種媒介,讓后者的媒介屬性顯示出來。沒有彼媒介的揭示,此媒介就不會是媒介。”⑦數字技術將一切都轉化為媒介,作為媒介的中國式現代化同樣將連接、轉化與之相關聯的一切對象,并由此生成新的中國與世界的關系。
擁有14億多人口的中國實現現代化,將是對世界文明的巨大貢獻。中國式現代化是和平、發展、合作、共贏的現代化,它的成功將帶動發展中國家的群體性崛起,進而帶來世界權力關系格局的變化,國際力量對比將呈現“東升西降”的趨勢。同時,歐美國家和深受西方文明影響的資本主義國家等發達國家在逐步進入后現代化階段,其對現代化本身和超越形態興趣不強,甚至有所抵觸。因此,中國式現代化建構應注重與發展中國家的關聯,這些國家在努力建設現代化的過程中更需要中國式現代化的理念和經驗。
結語
約翰·彼得斯在《奇云:媒介即存有》中有一個形象的比喻:“‘船’將海洋轉化為了天然的媒介……如果沒有船(craft),大海將只是一個‘物自體’(Ding-an-sich)而無法出現于人類認識的地平線。是‘船’使海洋成為一種媒介——一個人類旅行、捕魚和探險的渠道;如果沒有船,海洋就不可能成為媒介,至少對人類而言不可能成為媒介。”在這里,“船”被看作人類乘風破浪的基礎設施,是媒介的媒介,彼得斯用極富畫面感的場景揭示出媒介生成性具有的聯結、拓展、耦合、轉化作用,海洋被船轉化為媒介,進而與船互為媒介,建構出新的關系。簡言之,媒介的生成性將周邊的人或物轉化為自己的媒介,并建構新的關系。
媒介的生成性一直是客觀存在的,之所以現在才被我們深刻洞悉,正是因為當今社會強大的網絡基礎設施的存在。那么,立基于網絡基礎設施的中國式現代化也必然被媒介化,成為媒介的媒介。同時,中國式現代化也在媒介化周邊聯結物,表現之一就是召喚、建構了傳播個體的主體性,使傳播個體所展現的自然環境、生活方式、文化水平、精神面貌成為中國式現代化的最好詮釋,進而成為理解中國、理解世界的一個維度。在與聯結點建構的關系中,由中國式現代化五大特征產生的“可供性”,促進并型塑了國際傳播活動。源自發展中國家與欠發達國家的人、物、技術將因為中國式現代化的媒介化,而產生前所未有的潛力。當然,這個媒介建構關系的過程將是反復關聯、雜糅發展的過程。
喬振祺系中國外文局中東歐與中南亞傳播中心(人民畫報社)中歐南亞部主任,《中國畫報》《中印對話》主編
「注釋」
①胡翼青、諶知翼:《作為媒介性的生成性:作為世界的媒介》,《新聞記者》2022年第10期,第6頁。
②胡翼青、趙婷婷:《作為媒介性的具身性:對具身關系的再認識》,《新聞記者》2022年第7期,第20頁。
③[加]杰弗里·溫斯洛普-揚:《基特勒論媒介》(張昱辰譯),北京: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3頁。
④《媒介如何生成了我們的世界?》,騰訊研究院網站,https://mp.weixin.qq.com/ s/ZAwwG1vnATV6kRMBqvdrpQ,2023年1月10日。
⑤胡翼青、諶知翼:《作為媒介性的生成性:作為世界的媒介》,《新聞記者》2022年第10期,第13頁。
⑥《這位俄羅斯大師教你新媒體的語言》,搜狐網,https://www.sohu.com/ a/426200067_120055823,2020年10月21日。
⑦[美]約翰·杜海姆·彼得斯:《奇云:媒介即存有》(鄧建國譯),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20年,第125-126頁。
責編:霍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