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英和合調查的方法意蘊與啟示

李偉/嘉興市委黨史研究室

毛澤東指出，“沒有調查研究，是不能產生正確的具體政策的。”1961年1月至5月，在毛澤東直接領導下，田家英帶領中央調查組到浙江省嘉興縣魏塘人民公社和合生產隊（現嘉善縣羅星街道和合社區）進行深入細致的調查研究，不僅找到了其衰敗破落的根源及其治理辦法，而且還向黨中央建議起草一個人民公社工作條例。中央調查組在嘉興的調查，為制定和修改《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草案）》（簡稱“農業六十條”）提供了重要依據，為中央糾正1958年以來在農村工作中的錯誤做法，扭轉農村乃至整個國民經濟的局勢起到了積極作用。調查中所體現的問題導向的意識、深入群眾的作風、實事求是的原則、一心為民的情懷等，對新時代開展調查研究工作具有重要指導意義。

1 調查研究要堅持問題導向，定方向、明目標

問題的指向就是調研的方向，跟著問題走、奔著問題去，調研才能取得實效。為盡快改變中國貧窮落后的面貌，黨中央在1957年冬提出了15年趕超英國鋼產量的發展目標，在1958年正式制定了社會主義建設總路線，并發動了“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使得以高指標、瞎指揮、浮夸風和“共產風”為主要標志的“左”傾錯誤嚴重地泛濫開來。1959年開展的“反右傾”斗爭，使得有待糾正的錯誤繼續發展，造成了國民經濟的嚴重困難。從1960年夏天起，農村中的嚴重情況逐漸反映到中央。11月初，毛澤東親自主持起草中央“十二條”指示信，下決心首先解決農村問題。1961年1月，在黨的八屆九中全會上，毛澤東號召全黨大興調查研究之風、恢復實事求是作風。

1961年1月20日，毛澤東致信田家英，要他組織一個高水平的調查組，去浙江農村，選一個最好的生產隊、一個最壞的生產隊調查。田家英領導的浙江調查組迅速組成，第二天就離開北京，22日到達杭州。經與浙江省委商量，按毛澤東抓兩頭的調查方法，決定在嘉興縣選一個差的生產隊，在桐廬縣選一個好的生產隊。嘉興的那個差的生產隊，就是魏塘公社和合生產隊，是田家英重點抓的點。在桐廬縣選的較好的生產隊，是東洲公社五星生產隊（現富陽區東洲街道學校沙村、張家村）。

魏塘公社和合生產隊地處杭嘉湖平原水網地區，土地肥沃、灌溉便利，歷來是有名的產糧區，素稱“魚米之鄉”，群眾生活一向較好。但“大躍進”、人民公社化運動以后，生產隊的生產力遭到嚴重破壞，豬、牛、羊大批死亡，農具大量損壞，土地肥力下降；糧食生產連年呈下降趨勢，到1960年畝產只有291斤，遠低于新中國成立前常年畝產350-380斤的水平。由于口糧不足，吃不飽飯，社員體質明顯下降。當時全隊有170個病人，占全隊人數13.7%，其中勞動力80人，占勞力19%，出現了人瘦、牛瘦、地瘦、船漏的“三瘦一漏”、餓病逃荒和非正常死亡現象。

和合生產隊出現這種嚴重困難局面，主要原因是什么呢？1960年浙江省委派工作組到和合生產隊改造落后隊，把這個隊的落后原因，歸因于民主革命不徹底、社會主義革命不徹底；把早稻改制面積落實不下去，說成是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兩條道路斗爭，整干部整群眾，調換了干部。到底是不是這個原因呢？田家英一行帶著這個問題來到了和合生產隊。田家英對調查工作提出了“打開腦筋”“敢于發現問題”的要求，力圖抓住這個落后典型，重點剖析研究落后原因，舉一反三找出解決類似問題的辦法。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提高調查研究能力，堅持問題導向，深入實際摸清真實情況”。一部中國共產黨的歷史就是一部具有鮮明問題導向、不斷破解中國現實問題的探索史。田家英和合調查是應問題而生、應決策之需，以解決問題為最終目標，為當時制定科學決策發揮了重要的參考作用。在新時代，調查研究要以和合調查彰顯的問題導向為精神滋養，善于以直面和解決問題為工作導向，選擇問題多的地方，特別是要多到群眾意見多的地方去，多到工作做得差的地方去，到困難較多、情況復雜、矛盾尖銳的地方去，把問題找準找實，做到目標明確，有的放矢。

2 調查研究要善走群眾路線，到一線、摸實情

群眾路線是我們黨的生命線和根本工作路線。中央調查組深入群眾，采用我們黨歷史上形成的一套行之有效的調研方法，了解和掌握了大量第一手材料。1月24日下午4時，田家英等人來到魏塘公社。在聽取魏塘人民公社黨委書記張行方匯報工作時，田家英把了解真實情況作為調查工作的指導思想，要求一定要“丟開一切思想顧慮，真實地匯報公社情況”。當晚，張行方就1958年以來組織“大躍進”“放衛星”“大辦鋼鐵”“人民公社化”“大辦食堂”“大兵團作戰”等情況作了長達6個小時的匯報。事后，田家英對該公社副社長孫海和解釋說：調查組之所以要求“真實”匯報，是因為“我們要的材料，都應該是第一手的，必須自己看到、聽到，絕不能有半點道聽途說的假東西，不然中央知道的事就不真實了。”

態度和方法直接決定調查研究的成效。到基層調查，要一下到底，親自摸情況，直接聽反映，尋求“源頭活水”。只有深入基層、了解實情，扎實細致開展調查研究，才能找出問題癥結、開出管用良方。25日上午，張行方陪同田家英等步行到和合生產隊。中央調查組剛進村時，找人就像捉迷藏。過去數年的歷史包袱，不僅讓基層干部緘口，也讓社員不敢多說。為了找到真問題，中央調查組運用了實證研究方法，掌握第一手資料。從1月25日至2月2日，中央調查組選擇了兩戶貧農、兩戶下中農、兩戶上中農，用幾天時間對6戶家庭新中國成立以來的勞動、經濟、生活狀況的變化進行了算賬對比。還請來老貧農、老雇農、老中農和生產隊長各一人進行促膝長談，連續談了五六天。中央調查組虛心請教、甘當小學生的誠懇態度拉近了和群眾之間的距離，打消了社員干部的顧慮，對他們暢所欲言。這樣由不同階層人員組成的調查對象群體所提供的信息，相對全面客觀、權威細致。除此之外，調查組成員只要有空，就出去串門走訪農戶調查了解其家史、社情，足跡遍布生產隊每一個角落。王老五家是和合生產隊的一戶典型貧農家庭，為了了解他們的生活情況，田家英低頭鉆進了王老五家矮小的草棚作了專訪，兩人足足談了3個多小時。王老五這戶典型在調查組向黨中央報告的《嘉興縣魏塘人民公社和合生產隊調查》中位居6個典型戶之首，所占篇幅達2800多字。中央調查組還采用定性、定量分析相結合的方法開展調查。針對和合生產隊農民經濟水平變化情況，調查組以1960年和合生產隊5個典型戶作為對比組，對第4小隊（生產落后）和第8小隊（生產較好）的62戶社員進行排隊調查。結果顯示，22.5%的農戶相當于土改前富裕中農的生活水平；14.5%的農戶接近土改前富裕中農的生活水平；33%的農戶相當于土改前一般中農和下中農的生活水平；還有30%的農戶仍然停留在土改前貧農的生活水平，生活相當困難。兩個生產小隊的62戶社員的情況，大體上反映了全生產隊的真實情況。

田家英帶領的調查組便是這樣在“深入”上下功夫的。他們做到了真正地沉下去，尊重群眾、關心群眾，與群眾談“知心話”，不說“應付話”，所以很快掌握了魏塘公社和合生產隊的真實情況及存在的問題。正是這種一絲不茍的調查態度和求真務實的工作作風，最大限度地保證了調查報告的真實可信。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調查研究要經常化。要堅持到群眾中去、到實踐中去”。田家英和合調查生動體現和踐行了黨的群眾路線，為當下中國共產黨人改進工作作風提供了經典案例。在新時代，調查研究要賡續和弘揚和合調查深入唯實的工作作風？，保持真抓實干的優秀傳統，學習和掌握科學的調查研究方法，拜人民為師、向人民學習，放下架子、撲下身子，接地氣、通下情，真正摸清情況、發現問題，不斷提升調查研究工作的水平和成效。

3 調查研究要恪守黨性原則，說真話、獻良策

調查組成員薛駒題寫田家英和合調查時吟詠的詩句

調查研究是一種能力，也是一種態度，更是一種作風。在調查研究中能不能、敢不敢實事求是，不只是認識水平問題，而且是黨性問題。只有公而忘私，把黨和人民利益放在第一位，才能真正做到實事求是。中央調查組經過7天半的調查，收集了大量的第一手資料，基本掌握了和合生產隊的情況及存在的問題。田家英又趕到桐廬縣東洲公社五星生產隊（即“最好的生產隊”），調查了解五星生產隊的情況。調查結束后，田家英對調查中所掌握的材料進行了一番交換、比較、反復地工作，在綜合對比兩個隊的情況后，加深了對人民公社工作的思考。

調研過程中發現了問題，但敢不敢如實向上反映，敢不敢提出自己的意見，需要具有沖破思想束縛、敢于直言的勇氣和膽識。2月6日，田家英在杭州劉莊向毛澤東匯報兩個隊的調查情況。他在匯報之前，對調查組成員薛駒說：“如果匯報后要打屁股，就打我的屁股。凡是違反群眾利益的事情，一定要敢于向上面提出意見。辦不辦食堂并不改變社會主義，不怕戴右傾機會主義帽子，不怕受打擊。”匯報時，田家英著重把和合生產隊的情況，從歷史到現狀如實地向毛澤東作了詳細匯報，并說明位于杭嘉湖平原魚米之鄉的和合生產隊有相當代表性，1960年糧食畝產只有291斤，而常年產量是400-500斤。對于造成和合生產隊落后及糧食大幅度減產的原因，田家英敢于直言，指出，既不是天災，更不是民主革命不徹底、階級敵人破壞，完全是“五風”危害。從1958年下半年起到1960年，“五風”就一直在刮，并且越刮越大，越刮越厲害，刮得下面根本無法進行正常生產和工作。“五風”吹掉了過去合作社時期一些行之有效的經營管理制度，加重了原先就沉重的征購任務，糧食緊張情況進一步惡化。應該說，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中，田家英如實匯報造成農業大幅度減產的原因相當敏感，談論公共食堂問題，更是一個特別敏感且有風險的話題。但田家英以人民利益為重，向毛澤東反映了真實情況并陳述了自己的意見，他敢于直言的精神，在重要時刻又一次顯示出來。

調研報告的價值歸根結底要體現在能否提出好的對策建議。在向毛澤東匯報過程中，田家英還陳述了自己的意見，建議中央出臺一個人民公社工作條例，從思想認識、政策、制度、工作方法、職責范圍等作個規定，徹底堵住造成“五風”的根源。匯報引起了毛澤東的重視，當即就糾正“五風”改變面貌提出了7條意見。這不能不說是中央調查組的一大貢獻，也充分證明了“人民群眾的社會實踐是獲得正確認識的來源”，只有通過調查研究才能準確把握現實狀況，進而科學制定決策。

3月，毛澤東在廣州主持起草《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草案）》。3月22日，中央工作會議通過《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草案）》。毛澤東在廣州會議上提到這個條例的由來時，說道：“我是聽了誰的話呢？就是聽了田家英的話，他說搞個條例比較好。我們在杭州的時候，就找了江華同志、林乎加同志、田家英同志，我們商量了一下，搞個條例有必要。搞條例不是我創議的，是別人創議的，我抓住這個東西來搞。”毛澤東把這個條例的“發明權”給了田家英，體現了對田家英調查后提出的建議的充分重視。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調查研究是一門致力于求真的學問”。實事求是是形成正確思想認識的基本原則，是我們黨長期堅持的思想路線。田家英和合調查從根本上體現并貫徹了實事求是、求真務實的精神。在新時代，調查研究要從中汲取堅持實事求是的精神養分，不搞形式主義，將實事求是的原則視為認識新事物、解決新問題的思想利器，有一是一、有二是二，既報喜又報憂，不唯書、不唯上、只唯實，同時樹立“調查就是解決問題”的理念，會思考、勤思考、善思考，增強系統思維，既分析面上的情況，又深入解剖麻雀，透過現象看本質，形成體系化的解決方案，提出切實可行的具體措施。

4 調查研究要涵養為民情懷，抓落實、見成效

凡事務求貫徹。做好調查研究，踐行的是宗旨觀念，考驗的是工作作風，厚植的是人民情懷。調查研究后形成的決策部署，要狠抓落實、以實踐結果評價實際效果。3月23日，中央工作會議結束當晚，毛澤東找田家英談話，指示把調查工作延長到5月，主要任務是開展“農業六十條”的試點和討論。26日，田家英回到杭州。在向兩個調查小組布置任務時，強調“農業六十條”集中了廣大群眾和干部的意見和要求。但是，它是不是正確？是不是符合實際？行得通行不通？還有一些什么問題需要解決？這就需要拿到群眾中去征求意見，放到實踐中去檢驗一番。因此要“繼續打開腦筋”。在條例的試點和討論中，仍然要敢于提出問題，善于發現問題。

27日，田家英與調查組同志在和合生產隊開始進行“農業六十條”試點工作。首先將農業六十條（草案）原原本本地向干部、群眾宣讀，交給大家逐條討論，聽取干部、群眾的意見，在討論的基礎上解決生產隊規模、克服兩個平均主義、搞好生產經營、提高勞動工分值、確保社員最低口糧標準和民主管理、財務管理、補劃自留地、食堂等問題，逐項落實。在試點期間，他語重心長地對當地干部說，在工作中，上面的決定、指示和下面的實際不符，發生矛盾的時候，就要從實際出發，為人民的利益，堅持真理，修正錯誤，不要怕丟烏紗帽么！對上負責與對人民負責應該是一致的。

試點工作到4月17日告一段落。“農業六十條”試點的經驗立即在全國各地推廣，它是我國農村經濟從極度困難的邊緣走向復蘇的一個轉折點。各地農村紛紛推行“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的運行模式，生產隊自主權大大加強，停辦公共食堂，阻止了“共產風”，改變了原有不合理的生產關系，推動了生產力發展。

貫徹“農業六十條”以后，和合生產隊社員干活的勁頭足了許多；一年后，村民不再挖野菜充饑，粥也越來越稠，有時還有飯吃；兩年后，家里頓頓都有白米飯，餐桌上也能見到肉了。田家英的和合調查終于結出了碩果。正如時任嘉善縣委書記路鳳翔所說：“這應歸功于田家英，歸功于他率領的中央調查組實事求是的工作作風和工作態度，歸功于中央調查組在嘉善調查后上報的《嘉興市魏塘人民公社和合生產隊調查》，給中央決策者制定了符合當時中國農村實際的政策。”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調查研究是一個聯系群眾、為民辦事的過程”。田家英和合調查緊扣維護廣大人民利益這一調研主旨，彰顯了其以人民為中心的調研立場和密切聯系群眾的工作作風，是中國共產黨人貫徹群眾路線的模范。在新時代，調查研究要深刻領悟和合調查中蘊含的為民情懷，牢牢站穩群眾立場，解決好調查研究“為了誰”的問題，將人民群眾視為“閱卷人”，積極探索并掌握為民辦實事的規律，堅持具體抓、抓具體，抓住不放，一抓到底，切實做好實效轉化這一“后半篇文章”，把調研成果轉化為解決問題的“實招硬招”，真正做到調出實情、研出實策、辦成實事，解決好人民群眾最關心、最直接、最現實的利益問題。

“一語不能踐，萬卷徒空虛。”調查研究是謀事之基、成事之道。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在不同場合反復強調用好調查研究這一“傳家寶”，做好調查研究這一“基本功”，明確指出，“調查研究不僅是一種工作方法，而且是關系黨和人民事業成敗得失的大問題。”“和合調查”至今已經過去了整整62年，當前進行調查研究的環境、條件、內容和途徑，雖然已經發生了很大改變，但調查研究在黨的領導工作、決策工作和其他各項工作中的地位與作用，并沒有改變。在新時代新征程上，我們要運用好調查研究這個重要思想方法和工作方法，心懷“國之大者”，大興調查研究之風，努力在求深、求實、求細、求準、求效上下功夫，通過調查研究把握事物的本質和規律，找到破解問題的辦法和路徑，不斷加深對馬克思主義的清醒認識，提升推進工作、戰勝困難的實效，為實現強國建設、民族復興的宏偉目標注入強大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