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譜三題

蔣靜波

驚落的桂花

花名：桂花

別名：巖桂花、木樨、九里香

科屬：木樨科木樨屬

花語：豐收、吉祥、吸入你的氣息等

花期：9月—10月上旬（傳統(tǒng)品種）

特點：常綠小喬木或灌木。聚傘或近于帚狀花序，花朵小如米粒，形如十字架，多為四瓣花，極芳香。花梗細(xì)弱，花冠黃白色、淡黃色、黃色或橘紅色。

秋風(fēng)吹來，米粒大的桂花從枝葉間簌簌落下，像落雪子一般。落下的桂花，干枯，變色，失了香味。但它們似乎并不甘心，在風(fēng)兒的鼓勵下，在地上爬來爬去。可是，無論怎樣努力，也爬不上樹枝了。

樹上的桂花，帶著閃亮的金黃，露著驕傲的笑容，散發(fā)著香甜的氣味，熱熱鬧鬧、開開心心地聚在一起，四下張望，好像在等待一場精彩的演出。

女孩抬起頭，注視著桂花，聯(lián)想起湯團(tuán)來。每一次吃湯團(tuán)，媽媽總會在盛著湯團(tuán)的瓷碗里撒一點兒糖桂花。咬開又白又圓的湯團(tuán)，咀嚼著黑油油、甜蜜蜜的餡子和香噴噴的桂花，連空氣也變得香甜。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好吃的東西了嗎？

那些桂花，都是從這棵樹上摘去的，拌上白糖，放在一只透明的玻璃瓶中。客人來的時候，媽媽才會打開瓶子，從里面舀一點兒糖桂花，放進(jìn)盛著開水的茶杯中，端給客人。

“你阿太的金桂是最好的，”媽媽說，“它還是你阿太的陪嫁樹呢。”

女孩想的是：“你為什么不多摘些來呢？”

桂花又簌簌落了一陣，泥地上鋪了密密的一層花。女孩拖來一把竹椅，放在樹旁。她登上椅子，伸伸手，夠不著花。

女孩急了，跑向離桂花樹幾十步遠(yuǎn)的一間小屋，繞過擱在兩根長凳上的一具棺材。那棺材剛漆過，又黑又亮，能映照出女孩小小的身影。

女孩站在小屋門前。媽媽立刻出來了，虎著臉，說：“現(xiàn)在哪有空？等你阿太死了再摘。”

女孩問：“阿太呼出的氣，真的會毒死人嗎？”

“小人要毒死的，千萬別進(jìn)來。阿太死了媽媽就來找你。”媽媽說完，又進(jìn)了小屋。

從外面望進(jìn)去，屋里很暗，都是密密的人頭，像黃蜂一樣，擠在一起。有人出出進(jìn)進(jìn)。

一個過路人在外面輕聲打聽：“怎么樣了？”

“快了快了。”從小屋出來的人回答。

女孩對那個又枯又小的阿太沒什么印象。只記得，這個春節(jié)，阿太指著女孩，問媽媽：“阿囡，這是誰家的小囡？”

“外婆，你糊涂了，我的囡呀。”

阿太伸出一只手，來摸女孩的臉。那手，又冷又糙，像一把銼刀，女孩很害怕。

阿太煮了湯團(tuán)，糖桂花撒得比媽媽要多得多。

女孩知道，阿太死后會像阿平的爺爺那樣，被抬進(jìn)棺材，然后大家跟在棺材后面，排著長隊，一路哭著到山上去，看著棺材被埋進(jìn)墳?zāi)估铩?/p>

女孩蹲在桂花樹下，撿起一朵朵落花，放在手心。

忽然，小屋那邊傳來了哭聲，像刮來一陣暴雨，樹上的桂花被驚落了一大片。好多人從四面八方擁向小屋。一個像蝦公般彎著腰的老婆婆從女孩身邊經(jīng)過，帶著哭腔喊：“桂花呀，我的老姐妹呀！”

帶刺的月季花

花名：月季花

別名：月月紅、月月花、長春花、四季花、勝春

科屬：薔薇科薔薇屬

花語：希望、幸福、光榮、美艷長新等

花期：4月—10月

特點：常綠或半常綠小灌木，莖有刺。花朵單生、簇生或聚生，花瓣有重瓣、單瓣、高芯卷邊等，花型有杯狀、球狀、盤狀高芯等，色彩有紅色、粉色或近白色等，香味有濃香、中香、淡香或無香。品種異常繁多。

月季花叢邊，女孩發(fā)現(xiàn)花花身邊多了三只小東西，長得跟花花一個模樣，伏在花花的肚子邊專心致志地吃著奶。

花花是一只貓，黃色的皮毛上有黑色的花斑，像一只小老虎。花花來到我家后，周圍鄰居家的老鼠也逃得精光。媽媽把它當(dāng)寶貝似的寵它。花花的肚子大了，媽媽經(jīng)常叫鄰居家的小軍釣魚喂它。

“哎呀，還有一只呢？”媽媽將花花抱起來，尖叫。

“一、二、三，只有三只呀。”我盯著小貓，數(shù)了又?jǐn)?shù)。

“昨天半夜，明明生了四只。”媽媽說。

我在院子里四下尋找，將藤藤蔓蔓也扒拉開來。

媽媽說：“別找了，小貓還閉著眼，不會爬走。”

對面奶奶家的門緊關(guān)著，一推，里面上了閂。屋里飄出一種陌生的氣味，有點兒香，有點兒酸，怪極了。

我又喊又叫，門終于開了。奶奶系著圍裙，拿著佛珠，念念有詞：“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

奶奶念經(jīng)，很有講究。念之前，必要梳頭、洗臉、洗手，換上干凈的衣服。念經(jīng)時，她端坐在桌前，念一段，用竹簽蘸著紅印泥在黃紙上點一下，黃紙上就開出一朵紅梅。今天，奶奶怎么系著圍裙，沒換衣服呀？

灶膛里發(fā)出明黃的光，呼呼地響著，灶上的鐵鍋冒著白汽。整間屋子都是那種氣味。

奶奶正要阻擋，我已掀開了鍋蓋。半鍋的水正歡騰著，綻開一朵朵水花，一撮淡黃的毛在水花上浮浮沉沉。

奶奶瞟一眼鍋，又瞟一眼我，一聲不響。奶奶在念經(jīng)時，一般不說話。

回到家，我將這一切告訴了媽媽。媽媽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

爹爹繃著臉，走進(jìn)院子，掄起一只鐵拳，揮向媽媽。

媽媽倒在月季花叢里，好久才起來。媽媽的臉被花刺劃了個口子，滲出了血。媽媽的哭聲和小貓大貓的叫聲，在院子里回蕩。

女孩哭著，逃到奶奶家。

奶奶嘆了一口氣，問：“你亂說過什么話？”

女孩搖搖頭，說：“爹爹打媽媽。”

奶奶又嘆了口氣，說：“動什么手！我受點兒委屈算什么！”

過了一段時日，表姐來了。見到我，表姐來不及將盛著瓦甑的小竹籃還給奶奶，就和我玩起貓捉老鼠的游戲。

陽光下，表姐的臉紅通通的，喉嚨也沒有跟往常一樣發(fā)出像花花呼吸那樣的聲音。

前幾天，生病休學(xué)一年的表姐，終于背起書包，重新回到了學(xué)校。

爹爹出來了，問表姐：“你的身體真的好了？”

“我媽說，外婆熬的藥就是靈光。”

花花喵喵叫著，跳進(jìn)籃子，湊近瓦甑，聞了又聞，像是在尋找什么。突然，砰的一聲，瓦甑碎了。花花大叫一聲，跑開了。

奶奶過來了，在月季花叢中撿著碎片。“哎喲！”突然，她叫出聲來，攤開手，一枚花刺深深刺進(jìn)了她的手指。

兔糞與茉莉花香

花名：茉莉花

別名：香魂、莫利花、木梨花

科屬：木樨科素馨屬

花語：忠貞、清純、貞潔、質(zhì)樸等

花期：5月—8月

特點：常綠灌木，直立或攀援生長。花為傘狀，聚傘花序頂生，花苞微小，錐形；花冠白色，花瓣長圓形或近圓形，極芳香。

“下午放學(xué)后，班干部留下來起兔糞。”上午的語文課上，周老師下了命令。

廁所旁的屋子里，養(yǎng)著上百只白兔。每個人經(jīng)過那里，總要屏住呼吸，捂住嘴巴。

“白兔是學(xué)校的寶貝。”周老師說，“同學(xué)們的寫字本、練習(xí)冊、閱覽室的圖書以及體育器材，一部分是用兔毛換來的。”

“每逢節(jié)日，每個老師還能分到一只兔子。”我在心里補(bǔ)充道。

養(yǎng)兔的分工很明確，高年級同學(xué)割草、剪毛，低年級同學(xué)打掃衛(wèi)生。這是女孩所在的班級第一次接受這項任務(wù)。

吃午飯時，女孩似乎提前聞到了兔糞的氣味，惡心得吃不下飯。她想，如果我現(xiàn)在得病，該有多好。

媽媽說：“打掃回來，抹一點兒茉莉花香水吧。”

那可是她夢寐以求的事。媽媽的抽屜里，有一只圓形的香水瓶，茉莉花形的蓋子，里面是淡黃色的液體。旋開蓋子，茉莉花香馬上彌漫開來，像一大叢茉莉花在眼前綻放一般。女孩想再聞時，媽媽說，聞多了，香氣會逃走。

要是抹上茉莉花香水，不知有多香。女孩難以想象。

女孩拎著兩只土箕，一步一挪，靠近兔屋。兔子已被轉(zhuǎn)移出去了。一陣陣濃烈的酸臭味鋪天蓋地朝女孩襲來。女孩憋著氣，逃到廁所里嘔吐起來。

一會兒，女孩咬著牙，和其他班干部一起又進(jìn)了兔屋。

花生米大小、深褐色的兔糞，像爛葡萄般鋪滿了屋里的各個角落。女孩穿著涼鞋的雙腳陷在污穢里，熱烘烘的，奇癢。她雙手捧起兔糞，放入土箕中。越往下，糞尿越是粘連得緊，惡臭越是強(qiáng)烈。在她被熏得暈乎乎時，突然想到了茉莉花香，兩種氣味像在打架。

一只土箕裝滿后，馬上會有同學(xué)將它拎到學(xué)校后面的空地上。不久，兔糞將被運到各處肥田。女孩的土箕不知被拎出去了多少次。

不知過了多久，女孩終于跳進(jìn)了她家附近的小河。水面上，立刻浮起了黏糊糊的污穢。幾條魚兒一躍而起——一定是被臭味嚇得逃走了。

她泡在水中，搓呀揉呀，直到搓得皮膚通紅。

夕陽像一只紅氣球，不知被誰緩緩牽進(jìn)山的懷抱。一團(tuán)潔白的云在晚霞中飄來飄去，飄成了一朵茉莉花。

女孩閉上眼睛。明天要換上那條繡著白兔子、紅氣球的藍(lán)裙子。最重要的是，她的全身會散發(fā)出撲鼻的茉莉花香。老師和同學(xué)們一定會露出驚奇的神情，并四下尋找：咦，哪來的茉莉花香？

她的腦海里同時浮現(xiàn)出一片茉莉花田。她看見有人將兔糞運到那里，整片花田同時開出了潔白清香的茉莉花。

[責(zé)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