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生

朱贊軍

噗！

一根筷子插入我的眼睛。一只眼睛看世界，我記住了你。

你。你。你。你不配被稱呼“您”。

今天，我們以這種方式相遇了，沒想到吧！你的頭已經在水下，還是不要亂撲騰，這片水域你很熟悉。你經常和人吹噓，從小愛游野泳，什剎海是你家的游泳池。趁著清醒，你好好想想，以往每次你都是躍入水中，這次是被我拖下水的。我在水下等你很久了，你終于來了。愿者上鉤，你做的蔬菜魚餌很好吃，胡蘿卜、西葫蘆、西藍花等等人間美食，只有在你這兒才能嘗到。為了釣魚，你可真是用心，朱師傅。

你今天被我拖下水有三個原因。首先，你不應該坐在護欄里面的石臺上釣魚，否則，有護欄攔著你根本掉不下來。其次，你老了，身體和智力是斗不過我的。我在水下看到你時，是準備背水一戰的，而你認為釣到大魚了，可以和熟人繼續招搖。為嘴傷身，這輩子你也沒想明白。你用你的海竿拼命遛我的同時，我也在拼命遛你。其三，你最近精神恍惚，夜里睡不好是我精心設計的。你家里許多金魚和熱帶魚，我們彼此有心靈感應。它們不停地撞魚缸，跳出水面，發出怪異的聲音，是對你睡眠系統的擾亂，你太清醒了對我們沒好處。我們這些水下生物是有第六感的，很像你們說的量子糾纏。我們和你也有糾纏，你失眠、恐懼、做噩夢就是糾纏的結果。

你在下沉。估計，你在想，退休了，應該清凈，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怎么會這樣了此一生？在后廚能做出“江河湖海”的朱師傅，今天竟然會在釣魚時溺水身亡。你看看我們這些同類，還有蝦蟹甲魚烏龜，哪一個不被父母寵愛？怎么到了你手里就成了食物？我們聚集在此也是無奈，無奈度余生。你們追求養生不吃牛羊肉，卻吃我們魚類。可以吃植物啊，最起碼植物被吃時不會那么疼吧。

你還在下沉。別急，馬上就解脫了。你們為了求解脫，求寬恕，在此放生。放生，多高貴的詞啊！什么物種都往水里扔。我們僥幸生活在一起，僥幸地活著。我們每天都在水下看到你們快樂的樣子。冬天，透過冰面看到你們拖家帶口地滑冰，冰刀聲很擾魚。夏天，各種游船漂蕩在水面，嘰嘰喳喳的紅男綠女也很擾魚。最近，又弄出敲鑼打鼓的龍船。我們都沒見過龍，你們怎么可能見過？自欺欺人的人類。

你繼續下沉，下沉。你瞪大眼睛看著我，沒想到到了水下也有熟悉的面孔吧——一只眼的我，一條普通的草魚。唉，這名字！草魚、草根、小草，帶“草”字的名字都賤。傳說我們也有翻身的時候，鯉魚跳龍門嘛。

你的眼睛透著驚恐，你害怕了，心慌了。我湊近點兒，暢游在你的眼前、腦后，看著你飄動的頭發。很久以前，你為了向顧客證明我是一條他們指定的活魚，竟然用筷子戳瞎我的眼睛。疼，疼啊！我僥幸逃脫，茍且地活著。你們有詩和遠方，我沒有。“噗！”這聲音我時刻銘記，想起來就會渾身發抖，抖得水面會蕩起波紋。

我用一只眼睛瞪著你，游啊游，游啊游。我飄逸、自由的泳姿終于讓你憤怒，你開始掙扎。你已經狼狽不堪，腿腳在舒展中顫抖。周圍的水草、破漁網、爛釣線會纏著你，繞著你，伴著你，沉入水底。看看吧，野鴨島的鴨子也游過來看熱鬧，許多你沒見過的魚、蝦、蟹游了過來。它們慕名而來，它們的眼神兇狠，它們不再有案板上和蒸鍋里乞憐無助的眼神。

我們的眼里也是有殺氣的。

你不想死。你們這些廚子和食客從來都是不管死活地品嘗各種尸體。“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是你們冠冕堂皇的說辭。其實，我們經常吃水草。不殺生，這是佛教的第一戒律。什剎海也叫“十剎海”，傳說很久以前四周有十座佛寺。你經常和別人說自己是北京土著，四代住在此處，難道沒有聽說過佛教第一戒律？

你的眼睛即將變成死魚眼睛。

撲通，撲通。

嘩啦，嘩啦。

小伙伴兒、老伙伴兒來救你了，他們曾是你的顧客、街坊。也許，他們會把你救走；也許，他們得先自救。你看看周圍，你們的美味——蝦、蟹、蛇、魚、蛙。它們的祖先，成全過你這位名廚。想想那些祖先的死法吧——摔死、刮鱗、扒皮，繼而被開膛、清蒸、爆炒、涮鍋，或被做成壽司、刺身……

此刻，這些后代來自五湖四海、大江大河，它們不是你們人類理解的“蝦兵蟹將”。小泥鰍翻不了大浪？到了水里你試試。

佛說，眾生平等，每一個有靈性的生命都能夠成佛。我們是有靈性的生命。

你聽到了嗎？遙遠的古剎鐘聲還在水波中蕩漾。

當——

當——

鐘聲在訴說，在告誡，萬物皆有靈，眾生不可欺。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