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四季的院子

袁省梅

正吃著飯，老宋和胖子又抬起了杠。

老宋說：“也不知我那大院子的花長得咋樣了。這么熱的天，得勤澆水。”

工地上的人都知道，老宋有一個五分地大的院子。老宋但凡說起他的大院子，就會說起院里的花長得怎樣茂盛開得如何繁多，就會給你一個品種一個品種地絮叨。大家吃著飯，累乏乏的，耳朵倒不累，也閑著，就聽老宋嘮叨他的大院子。

那個四季花開的大院子就一點點地在大家眼前清晰了起來：紫紅的雞冠花、小巧的夜來香、香香的蜀葵、艷艷的竹節梅……聽著聽著，沒人聽他的了，各自說開了自家的院子，說得熱鬧又歡喜。算起來，他們來到這個工地，都快三年了。離家遠的人三年都沒回去過。他們不舍得路費。老宋就是。

老宋說：“今年春天雨水好，我老婆說了，春里院子里的迎春花桃花杏花，開得可繁。”

老宋說：“你們沒看見，那花一開——咳，我可知道——滿院子都亮堂了……”

老宋還要說，胖子舉著筷子擺著不叫他說了。胖子說：“你那算啥啊！我家那院子小是小了點兒，可小有小的好。”

胖子在家時，也喜歡在院子里種花草。

老宋不等胖子說完，就搶著話說：“就個雞屁股大的地方，能有啥看頭兒？還是地方大了好，寬展展的，種個花草也能長出個氣勢來。”

胖子敲了一下碗，不高興地說：“我那是雞屁股，你那是個啥？牛頭？馬面？”

老宋聽著胖子的話里有味兒了，就用筷子點著大家，說：“你們說說，院子大了好還是小了好？我給你說，我那些花，夏天最紅火，雞冠花指甲草四季梅爭著開，四鄰都跑來看。一入夜，滿院子的香。”

胖子聳著小鼻子哼哼著，小眼睛翻著老宋說：“你那都是些平常的花，有啥好看的？我那小院子種的牡丹，牡丹你見過嗎？百花之王！還有玫瑰，紅玫瑰黃玫瑰。”

老宋氣得把一碗飯呼嚕呼嚕吃得轟轟烈烈，一口飯含在嘴里，等不及咽下去，又說：“等工程完了，你跟我回去看看我家大院子的花比得上你的啥牡丹玫瑰不。”

一旁的人看老宋和胖子都帶上了勁兒，就起哄說：“等著工程完了，咱一起跟著去看老宋那長滿仙人球的墻、滿院子的花。”

老宋點著頭，抬眼就看見白亮的光里，他家土墻上一棵一棵的仙人球。那年砌院墻時，兒子說找些個碎玻璃扎上。巷里人家的院墻上都扎了玻璃片，一片片閃著光亮著尖利的鋒，讓人看著心慌。本也就是為了防賊。可老宋不同意。不知他從哪里挖了十幾棵仙人球栽到了墻上，說這多好，又好看又防賊。綠綠的一球一球，還真是好看。這個，老宋當然沒有少給工友們嘮叨。

有人說：“看完你家看胖師傅的家，我們給你倆的院子打分，誰得分低誰請我們喝酒。”

吃完飯，工人們去工地了，食堂里就剩了老宋和胖子。老宋想起上午在城里買菜時看見的花壇，忍不住想給胖子說，看胖子在嗑葵花子，就訕訕地說：“一個男人喜歡嗑瓜子，不怕人笑話，給你煙吃。”說著就把煙扔了過去。

胖子接了煙，卻不吃，別在耳朵后，說：“你一個男人還喜歡種花種草哩。”

老宋說：“你不是也喜歡種個花草嗎？我給你說吧，我家倒是有個大院子，可現在都出來打工了，哪個還給它種花？就是我那四畝地，也叫鄰居給種了。”

胖子把葵花子裝兜里，點了煙，猛地咂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說：“我家現在是連那個雞屁股大的院子也沒了，修高速路給收了，什么牡丹玫瑰也是以前的事了。”

老宋說：“等工程完了，我就回家，再不出來了，給大院子種上花，搭個葡萄架，夏天拉個躺椅躺在葡萄架下歇涼，多好。”

胖子說：“是好。”

老宋說：“要不，咱在工地上種幾棵花？”

胖子一聽，笑得眼睛只剩一條細縫了，說：“你有花籽？”

老宋說：“當然有。”

老宋真的從他的包里翻出一小包一小包的花籽，好幾樣。老宋說：“咱不就是喜歡個這嗎？出門我就帶上了。前年種了幾棵，一不留心讓一車沙土給埋了。去年也種了，又讓石子給壓了。今年，咱就種食堂門前，天天看著。”

胖子說：“好，看著花，就跟看到咱家院子一樣了。”

老宋和胖子找出幾個泡沫箱子，裝了土，把花籽一粒一粒地種上。

老宋看著那些箱子，說：“我那大院子……”還沒等他說下去，胖子就接著說：“那個四季開花的大院子啊！”說完，他倆哈哈大笑。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