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四

奚同發

他的手機那天收到的第一條短信來自銀行，內容是：“尊敬的W先生，今天世界因你而精彩。T銀行祝你生日快樂，萬事順遂。”他當然不是第一次收到這樣的短信。從他在這家銀行辦了儲蓄卡以來，年年如此。

臘月廿四，是南方的小年，而北方前一天就以小年為始進入過年的節奏。臘月廿四于他個人來說，是生日。除了要吃一碗長生面，他常常為是否回家過年而糾結。

他原是一家燈具店的裝燈工，也算電工的一種，說是干的技術活兒，也不是啥大不了的技術，說力氣活兒更準確。除了往墻上打眼兒，裝燈時不過進出兩條線，若再復雜，他就弄不明白。

讓他沒想到的是，那家燈具店倒閉了，老板欠了一屁股債務，消失了……

手機一響——QQ郵箱管理員發來一條電郵，“祝你生日快樂”的條目亮在手機屏幕上。點開一看，內容是：“嗨，有些事情可能你已經忘記，但我們依然記得。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們唱一首歌送給你。希望能給你帶來一些驚喜和歡樂。Happy birthday！祝你生日快樂！”他點了一下頁面底部的藍底白字“開始”，便出現了轉動的射燈背景，舞臺上兩女在前、三男在后扭動身軀，對著話筒唱起“祝你生日快樂”。雖然只是動漫人物，卻看得他淚流滿面……

當然，那天他還收到了商場、飯店，甚至某次被拉去當托兒的售樓部的生日問候，他們都尊稱他為“先生”——這就是他所有的“先生世界”，其他時間他被稱為“師傅”或“哎，你”。自打工以來，他每逢生日都會給父母打個電話，免得他們惦記。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人還記得他的生日——怎么活到只有自己記得自己生日的地步？反過來又一想，他自己又記得誰的生日？

無論他走到哪里，生日這天，母親都會惦記著他是否吃了生日面，面里是否加了兩個象征吉利和福氣的雞蛋。想想小時候，家境極度艱難，母親也會把用來換油鹽醬醋的雞蛋拿出兩個，給他打成荷包蛋臥在生日面的碗里。

去年父母相繼辭世，他春節后離家時，在門前站了很久。——第一次外出要鎖家門，再也沒有了臨行前幾天父母便開始的千叮萬囑。等有錢了，日子好過了，在城里買房，把父母接去的計劃永不能實現了，他淚水嘩嘩的……

又是一年臘月廿四啊！

幾個月前他被一家工地的工頭兒辭退后，便開始到處找活兒干，街道兩邊小店的門上多是寫著年后初八或十六開門。想到此，他泡了一包方便面，撕開兩包鹵蛋，一邊吃一邊說：“媽，生日面加雞蛋了！”并順手拿起床頭那瓶二鍋頭……不大的出租屋內，手機在循環播放QQ郵箱里的祝福歌曲……

啥時候踏上那個午夜舞臺的？他有點斷片兒，只是撒歡似的站在商場前促銷的簡易舞臺上，伴著手機播放的QQ郵箱里的歌聲唱著，跳著，扭著……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這個發自別人的聲音從臺下傳來，還有啪啪的掌聲，嚇了他一跳。他仔細辨認，是一老一少，還有一條狗。他們的裝束顯然是乞丐，頭發亂糟糟的，衣服上有破洞，狗的毛也臟兮兮的，但他們興奮地為他鼓掌，甚至狗都跟著主人不停地汪汪叫。

不記得是否朝他們招過手，他們終是上了臺。三人一起伴著手機里的歌聲歡唱，一遍又一遍。直到男孩累得坐在舞臺上，他才問他倆：“你們是不是還沒吃飯？餓不餓？”

老人迷茫地望著他，孩子立即接話：“真餓呀！”

“走，去吃生日面。”他豪邁地一揮手臂。

老人仍在迷茫，孩子已經雀躍，小狗在他身邊一蹦一跳，汪汪叫著，搖起尾巴。

去哪兒吃呢？孩子顯然很在行，帶著他們僅僅轉了兩個路口，便來到一家夜市攤前。沒有其他食客，攤主夫婦無精打采地各自刷著手機，他們的孩子躺在攤邊的折疊床上睡著。

手機里僅有八十多塊錢，小攤沒有湯面（好在他已吃過了生日面），有羊肉串、燒餅、烤面筋、土豆片之類，他大方地點了一桌子。

孩子大口大口地吃著，還不忘從自己嘴里分出來一口喂給小狗……

電話是快零點打來的，工地會計問他身體恢復得咋樣。聽他說好了，正在夜市吃喝，便哈哈一笑說：“工頭兒擔心你病了后不好好休息，才故意把你辭退。既然好了，明天趕緊來上班，市里的年貨運輸很缺人手。”

“再加一瓶二鍋頭、兩個雞腿……”他忍不住沖攤主遠遠地喊道，然后對電話說：“謝謝會計，謝謝會計！”那一刻，不知是夜風凍的，還是心里熱的，他淚眼蒙眬。

意外的是，會計竟然最后在電話里說：“生日快樂！多虧還沒過十二點。”

此時，他手機里還收到了工頭兒的短信：“生日快樂！”

待回到攤前，那一老一少，還有狗，已不知去向。攤主的目光始終沒敢離開他的身影。他踮著腳尖望來望去，街道的夜燈清冷寂寥而沒有多少生氣，那空無一人的公交車依然在行駛，令他心尖不禁一顫。

醒來，才發現自己做了個夢，屋里彌散著方便面和鹵蛋的味兒。令他驚訝的是，手機里有會計和工頭兒的短信。他十分猶豫，不知是否要點開。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