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孫情

程金州

工作了一輩子也糾結了一輩子的老李退休了，終于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有點兒犯愁。和退休后喜歡滿世界旅游的老人不同，也不喜歡種花遛鳥下棋打撲克，老李就想含飴弄孫。可一個孫子一個孫女都是在兒媳娘家養大的，他們不僅不沾他，見了他也不親熱。

老李知道自己的尿性，心里其實很善很軟，面上卻刻板嚴肅不懂變通。他也分析過自己的性格，結論就是該服軟時候不知道服軟，該“硬剛”的時候又“剛”不起。兒子已經成年，有了自己活法，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就擔心自己這性格會遺傳給寶貝孫子。

記得孫子小時候淘氣，老李就虎著臉瞪著眼舉起巴掌嚇唬孫子。孫子不僅不害怕，瞅著爸媽不在，還搬起小凳子砸他，是真砸。“我打你！”孫子嘴里說著，凳子就扔了過來。老李身上被砸痛了，明面上沒表現出絲毫不悅，心里卻在糾結：這小子有種，比你爺強！可你這么沒規矩，怕是往后要吃虧……

轉眼老李的孫子讀完了一年級。這天，老李在外轉悠了一天，去兒子家吃晚飯。

“爺爺！”孫子見老李進門，難得親熱地喊了他一聲。老李聽見，心里樂開了花，趕忙夸孫子上學后懂禮貌了。

“爺爺，我去拿獎狀給你看！”孫子飛速去他小房間里取來兩份獎狀，很自豪地遞給老李。

老李接過一看，心里自然開心，但是他故意問道：“這獎狀你班上同學都有吧？”

“不，‘三好學生’班上只有五個！”孫子急忙解釋。

“哦，那說明你在班上守紀律，懂禮貌，愛勞動，學習很認真，成績也不錯！”老李指著獎狀表揚孫子。

“嗯！”孫子自豪地回答。老李想借機拉近和孫子的關系，便狠夸孫子厲害，直把孫子夸贊得手足無措，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畢竟是上過一輩子班的人，這點拿捏還難不住老李。老李的意思是，規矩是要學的，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嘛，先把規矩學好了再說別的。

有一次吃午飯，孫子吃了一半，丟下飯碗去地上翻筋斗，模仿青蛙蹦跶。正巧老李撞見，就問：“這沒吃干凈的飯碗是誰的呀？”

“是我的，我玩一下再吃！”老李的孫子在地上坐起回他。

“哦，”老李眉頭皺起，接問他，“你是‘三好學生’嗎？”

“是呀！”孫子得意地回他。

“那我問你幾個問題。”老李嚴肅地說。

“爺爺你要問我什么？”孫子撲閃著眼睛疑惑地看著老李。

“‘三好學生’是不是要守規矩、懂禮貌呀？”老李開始問他。

“是呀，怎么了？”孫子懵懵懂懂。

“吃飯時不認真，吃了一半丟下飯碗去玩，這是守規矩嗎？”老李問道。

“不是！”孫子從地上爬起身。

爺孫倆正一問一答著，老李的孫女從櫥柜里翻出零食后，噘著小嘴，流著眼淚，一副委屈的樣子，嘴里嚷嚷著：“媽媽說謊！哼，我們老師講不準說假話！”原來，孫女埋怨她媽媽將零食藏起來謊稱沒有了。老李很吃驚，才五歲的孫女，竟然搬出幼兒園老師的話批評媽媽。

孫女的出現簡直是“神助攻”，老李趕緊接著說：“你吃飯不守規矩，如果你老師打電話問我‘你家孫子吃飯守不守規矩’，我該怎么回答你老師呢？”老李盯著愣在那里的孫子，繼續說：“如果我說你守規矩，那就是欺騙你老師。能欺騙老師嗎？”

“不能！”孫子感到問題很嚴重。

“如果我告訴你老師，你在家吃飯不守規矩，那么，你老師就會來把你的獎狀拿走，你愿意老師拿走獎狀嗎？”

“不愿意！”孫子神情沮喪起來。

“那怎么辦呢？”老李趁熱打鐵。

“我不玩了。爺爺，我把飯吃完再玩可以吧？”孫子坐到飯桌前，端著碗問。

“以后你都能認真吃飯嗎？”老李見孫子很珍愛榮譽，便因勢利導。

“嗯！爺爺，我以后吃飯時不玩了！”孫子一邊大口往嘴里扒拉米飯，一邊回答。

老李發現拿獎狀說事是可以制服孫子、讓他聽話的“神器”，心里著實有點兒得意。看，這爺孫的感情，不就逐漸地有了嗎！

“爺爺，你跟我出來，我寫字給你看！”這天老李又去兒子家吃晚飯時，孫子拉著他的手，要到門外那塊黑色的墻壁上表演用粉筆寫字。

孫子寫出一個個漢字后，又在每個漢字上頭注上拼音。老李先夸贊孫子聰明，已認識許多字了，接著指著方框里的“大”字問：“一橫能寫得這么斜嗎？”

“不能！”孫子看著爺爺指的那一橫說。

“‘三好學生’連一橫也不會寫，讓別的同學知道了，那不是要笑掉大牙嗎？”

“我會寫呀！”

“既然會寫，那為什么要將一橫寫成這樣呢？”老李見孫子蒙圈的樣子，接著又“緊擰一把”，“如果你老師打電話問我‘你家孫子寫字認真不認真呀’，我該怎么回答？說你寫字認真，那是欺騙老師。可是說你不認真吧，那老師會來把獎狀拿走。”

“爺爺，那我擦掉重寫可以吧？”孫子聽了老李又提老師與獎狀，立馬顯得惶恐不安，表示立即改正。

“那你以后寫字能認真地把筆畫寫好嗎？”

“嗯嗯，我以后會認真寫字！”

從此，孫子寫字不規范時、飯前吃零食時、飯后沒有將飯碗送到廚房時，還有，見老李面沒喊“爺爺”時……老李就不厭其煩地問孫子是不是“三好學生”，還想不想繼續要“三好學生”的獎狀了。

有了這個“緊箍咒”，老李的孫子明顯安分多了，也老實多了，對老李也越發親近了，就是這親近里似乎總帶著點兒巴結老李的意思。

當孫子第一次同意老李騎電瓶車送他上學時，老李很激動。到了離校門還有段挺長的距離時，孫子就說：“爺爺，你只能將我送到這里，前面不允許家長進去了，我們要守規矩！”

老李停住車，孫子先從后座上爬下來，又張開雙臂讓老李幫他把大大的書包背上。那書包里也不知道裝的啥，又大又沉，好像裝了石塊一般。當孫子一手拿著喝水的杯子，背著遮住了他整個后背的書包向學校里歪歪扭扭地跑去時，也不知怎的，老李的心里竟悠悠地泛起了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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