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拉烏蘇，一道蘊藏人類歷史與學術思想的溝灣

高 星

薩拉烏蘇，意指“黃色的水”，是黃河支流無定河在鄂爾多斯高原烏審旗境域的稱謂。因河谷沿岸生長著紅柳，該河又被稱為紅柳河。該段河流由范家溝灣、邵家溝灣、滴哨溝灣、米浪溝灣、楊四溝灣、清水溝灣、三岔溝灣、楊樹溝灣8個溝灣組成，像一串由河水串起的珍珠項鏈，折曲迂回，鑲嵌在黃河北拐東流又南折所形成的“幾”字形河套塬地中，在黃沙漫漫的毛烏素沙地上鶴舞蛇行，硬生生地在荒蕪的鄂爾多斯臺地上切割孕育出一片片蒼翠的綠洲。這里溝壑深邃，蜿蜒曲折，地形多變，景色壯美（見封面圖），注定是一方多姿多彩的世界，注定是產生精彩故事的詩與遠方。

這里發生的故事，書寫了一段科學史、思想史的傳奇，記錄了中外科學家探索未知、求真本源的艱辛過程，播下了日后多個學科繁盛的種子，也被今日的學術發展與社會進步所繼承并被續寫和不斷升華。

物換星移百余年

1918年5月，五年前來華科考的法國植物學家、北疆博物院（天津自然博物館的前身）的創始人桑志華（Emile Licent）先生歷盡千辛萬苦，根據得到的線索踏上薩拉烏蘇這片熱土，在野外考察中發現“龍骨”，“采集到一些漂亮的標本”。1922年8月，桑志華帶領科考隊輾轉千里再次到此踏勘，于邵家溝灣安營扎寨，在當地牧民旺楚克一家的協助下正式開始對薩拉烏蘇遺址的發掘與研究之旅。當年發掘的最大收獲是從地層中采集到一枚人類牙齒，神州大地的古人類遺存乍然驚現，由此揭開了東方人類故鄉先祖化石發現與研究的序幕。

1923年夏，桑志華再次率領古生物考察隊蒞臨薩拉烏蘇的溝溝灣灣。這次他有了一位強有力的合作者，同樣來自法國的古生物學家德日進（P. Teilhard de Chardin）先生。他們在大溝灣的若干地點開展發掘與化石采集工作，分工合作，強化了對化石出土地層的控制和記錄，做了仔細的拍照、測繪和描述，一些手工繪制的地形、地貌、地層圖猶如工筆畫。這些資料記錄、保存了當時薩拉烏蘇區域特定時段的物候風貌，成為珍貴的學術資料和文化遺產。該年度最重要的收獲是在A地點（又稱“旺楚克剖面”）發掘出一些有明確加工痕跡的小型石器，以燧石和石英巖為原料，同時還采集到大量破碎的動物骨骼。這處地點被認為是一處“舊石器時代的火塘”。這樣，薩拉烏蘇遺址的動物化石、人類化石和石器諸要素聚合起來，其學術價值與重要性得到多角度、立體化的揭示。

思想深邃的德日進

1924、1925、1928年，桑志華、德日進、步日耶、布勒等法國學者陸續發表文章與專著，公布了來自內蒙古薩拉烏蘇和寧夏水洞溝、甘肅慶陽的重要古生物與考古發現，宣布“過去，我們曾認為中國最早的古人類出現于新石器時期。而現在我們可以證明，早在黃土堆積形成伊始便已有古人類在中國活動。接下來，我們應把目光轉向……三門系紅土中，去尋找更早的古人類遺存。”可見，他們在重大發現的基礎上又有了更宏大的目標。他們還大膽推測：“在舊石器時代中國的古人類可能屬于一支規模很大的人群，這支人群不止一次形成遷徙的浪潮，向西到達歐洲。”（引文出自M. Boule, H. Breuil, E.Licent et P. Teilhard. 1928. Le Paléolithique de la Chine. Paris: Masson）這些材料與論斷用法文發表，引起國際學術界的廣泛關注，薩拉烏蘇（Sjara-osso-gol）的名字也就此走出烏審旗、走出內蒙古，走出中國，成為一個世界性的文化符號。

物換星移。桑志華、德日進轉身離去后，薩拉烏蘇的科考在戰亂中停擺，風沙和洪水的侵襲使大溝灣變得貧瘠和荒涼。那些出土過珍貴古人類化石、石制品和動物骨骼的發掘坑位被夷平、掩埋，古人類的遺存又被塵封起來。直到1956年，它們才又迎來得見天日的契機。

這一年的春季，內蒙古考古事業的奠基者汪宇平先生循跡專程到此考察。乘卡車、趕驢車、徒步遠足，穿河流、越溝壑、過沙地，歷經艱辛波折，終于來到向往已久、幾乎是傳說中的薩拉烏蘇大溝灣，尋訪桑志華、德日進早先留下的足跡。在當年前后兩次的考察中，汪宇平先生發現了重要線索和材料，其發現的范家溝灣成為薩拉烏蘇遺址的一處重要地點，從中采集到一批石制品和動物碎骨，還在滴哨溝灣采集到人骨標本。1960、1961年，汪宇平先生不辭勞苦，又兩次來到薩拉烏蘇考察，發現更多的地點和人骨、石制品，這預示著薩拉烏蘇流域的人類遺存資源遠未因法國學者的早期發掘而窮盡。

汪宇平先生的探索與發現開啟了薩拉烏蘇科考與研究的新浪潮。1963、1964年，著名考古學家裴文中院士在汪宇平、張森水等的陪同下專程前來調查，并組織隊伍在薩拉烏蘇河域開展第四紀的全面考察。其后賈蘭坡、汪宇平、衛奇、呂遵諤、黃慰文、祁國琴、袁寶印、李有恒、董光榮、李寶生等斷續前來考察，開展了發掘和地層清理、采樣分析，對于薩拉烏蘇區域的地質地層、哺乳動物化石、人類骨骼、石制品、古環境與年代開展了系統的研究，發表了一批論文與專著，建立起“薩拉烏蘇組”、“薩拉烏蘇動物群”、“河套人”、“河套文化”等術語體系，薩拉烏蘇作為一處重要的舊石器時代遺址和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被國內外學術界關注，被國家銘刻進歷史檔案。

筆者（左）與陳福友（右）在范家溝灣研討工作

近些年，我國考古事業和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利用進入黃金時代，薩拉烏蘇遺址的各項工作也得到加速發展。為實施國家考古遺址公園建設計劃，2021年，薩拉烏蘇遺址新的考古發掘被啟動。時隔百年，該遺址區已經在歲月的洗滌下改變很多，一些地標已經蕩然無存，對于當年法國學者發掘出“鄂爾多斯牙齒”（The Ordos Tooth）和首批石制品、“火塘”的位置，長期以來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在領隊陳福友的帶領下，考古隊對遺址區的地形地貌做了仔細勘察，與早期法國學者留下的照片、線圖和文字資料做對比研究，驚喜地發現多年來被標記為“王氏水牛出土地”的地點正是當年桑志華、德日進發掘出文化遺存的核心——“A”地點，一段歷史公案塵埃落定。考古隊在范家溝灣、邵家溝灣定點布方，用現代田野考古理念和科技手段精細發掘、精準記錄，取得重大收獲。他們在層層疊疊的粉細砂層中剝離出不同階段的文化層位，提取到豐富的大型哺乳動物化石和一批個體細小、制作精良的石制品，還發現加工與使用證據確鑿的骨角器，在一些動物骨骼上觀察到人類肢解、敲砸的工具痕跡。這些材料和現象，生動地描繪出當年“河套人”適應環境變化、利用河流水域和周邊資源生存演化的一幅幅歷史畫卷。北京大學的周力平教授也參與其間，親自到遺址從新挖掘揭露的剖面中提取沉積樣品，用釋光手段做年代測定。這樣，當初人類在薩拉烏蘇河域生活的時間框架會被精準標定，古人類在這里生產生活的軸線和圖景變得精確、鮮活。

歲月不居。薩拉烏蘇遺址的發現與研究歷經百年歷程。百年中，這里被諸多中外學者探訪、考察；百年中，遺址的各方面科學資源被系統地發掘和研究。該遺址賦存的學術價值與社會意義，也逐漸被揭開蒙塵，變得清晰、明確起來。

薩拉烏蘇等遺址具有重要的學科開拓與奠基價值

百年前的中國正逢戰亂，西方現代科學的思想與方法開始滲透進這個古老、落后的國度。桑志華、德日進等在甘肅慶陽、內蒙古薩拉烏蘇、寧夏水洞溝等地區的重要發現和開拓性研究，將田野考古、地質古生物學的理念、方法引進中國，與其后的周口店早期工作一道，建立起地層、古生物、古環境與古人類遺存密切結合的研究模式，將人類遺存納入特定的地質地層、時代和環境背景中加以研究，并與歐洲的材料做關聯性比較，奠定了中國古人類學-舊石器考古學、古哺乳動物學、生物地層學的基礎框架。德日進等在周口店的早期發掘與研究中還幫助培養了裴文中、賈蘭坡等中國第一代古人類學、舊石器時代考古學者，鋪下了相關學科后續發展的堅實基石。

薩拉烏蘇等遺址出土的材料延伸了華夏人類生存與演化的歷史

在20世紀20年代初于上述幾處遺址發現舊石器時代文化遺存與人類化石之前，學術界對于中國乃至東亞人類歷史可以追溯到多遠完全沒有概念，在人們的認知中三皇五帝就是中華大地人類歷史的肇始。而當1921年瑞典地質學家、考古學家安特生在河南澠池發現5000年前的仰韶彩陶時，他本能地認為這是來自西方的文化，“西來說”甚囂塵上。直到慶陽、薩拉烏蘇和水洞溝的材料公諸于世，人們才幡然醒悟，原來華夏大地有更早的人類歷史！從這些遺址拓展開去，才有了日后更早、更多的發現，東方故鄉200萬年的人類演化史才得以構建和書寫。

從薩拉烏蘇遺址發掘出土的石器

薩拉烏蘇遺址具有古人類學研究的價值與潛力

該遺址在桑志華考察伊始最重要的發現是在地層中采集到一枚人類牙齒。該枚牙齒由1923年初來中國的德日進從動物化石包裹中“再次發現”，并根據石化程度推測其年代屬于更新世晚期。其后經過當時擔任北京協和醫學院解剖系主任、加拿大人類學家步達生（Davison Black）先生的研究，確認是8歲左右兒童的左上外側門齒，并稱之為“The Ordos Tooth”，成為在中國首次發現的有地層依據的古人類化石，裴文中先生后來將該牙齒所代表的古人類稱為“河套人”。在桑志華、德日進等的早期調查中，還采集到幾件人類頭骨、肢骨，其后汪宇平、董光榮等也陸續從該地區收集到一些人類骨骼。其中一些人骨經過吳汝康院士、吳新智院士等古人類學家研究，認為他們保留些許古老型人類的解剖學特征，有少量尼安德特人的特點，但更多表現為現代人的性狀。由于這些材料并非出自嚴格規范的考古發掘，地層關系與埋藏位置并不清楚，所處的年代也就存疑。在14C質譜加速測年技術出現后，其中的幾塊骨骼被直接取樣測年，結果表明他們屬于歷史時期的人類，并非古人類化石。但這并不意味著采集自該遺址的人骨都是全新世的人類遺存，里面包含與石制品同期的人類化石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或許未來的發掘會獲得來自原生地層、與文化遺存相伴而生的重要古人類遺骸。

薩拉烏蘇遺址出土的石制品和骨器具有重要的文化遺產和研究價值

該遺址最重要的學術資源與文化遺產是具有鮮明特點的石制品及用動物骨骼、鹿角制作的工具。這里出土的石制品小巧精致，用打擊技術制作，類型包括刮削器、尖狀器、石鉆等加工成型的工具和石核、石片、廢塊等在制作石器的過程中產生的邊角料。經加工的石器多用小石片做毛坯，在邊緣上向一側打擊加工出用于切割、刮削的刃或用于穿刺、劃鉆的尖。這些石器之所以纖細小巧，是因為當地沒有適用的石料，古人類將從遠處采集的原料和粗加工的半成品帶到遺址，制成工具，并在使用過程中不斷加工、維修、改造、再利用，以使珍稀的材料得到充分的利用。這表明古“河套人”具有對當地環境和原料資源的稔熟認知，知曉可以從哪里獲得生產生活資料，如何最大化利用不易獲得的資源，具備了“節約資源”和“精細加工”的意識和能力。用動物材料制成骨角器，也意在彌補石器原料的不足，為種群的生存繁衍創造物質條件。

這些石器的類型組合、形態特征和加工技術屬于在中國北方長期流行的小石片石器體系，具有明確的技術淵源和傳承關系。這一文化傳統約170萬年前初現于河北泥河灣盆地，約70萬年前的北京猿人延續了這一技術體系，直至數萬年前的河套人、山頂洞人、水洞溝人都在制作和使用這套工具。它們隨時代發展而不斷進步，不斷精細化和多樣化，但技術、類型與組合一脈相承，表明華夏大地的先民是連續演化、薪火相傳的，可以循跡追溯東亞現代人（黃種人)的祖先。由此可見，薩拉烏蘇遺址是我們祖先的一處駐足地和生存演化的家園，這樣的遺址在研究東亞古人類生存演化過程、現代人群的由來等重大學術問題上具有非常重要的學術價值和社會意義。

2003年筆者（左三）帶領研究生考察薩拉烏蘇遺址

筆者（右二）與吳新智院士（左三）、張森水先生（左二）等2006年在薩拉烏蘇考察留影

薩拉烏蘇遺址的地層堆積和哺乳動物化石具有重要的古環境研究價值

該遺址埋藏在河相地層中，層層疊疊的粉砂細礫是滄海桑田變遷的結果，是氣候與生態變化的記錄，是古人類生存演化環境背景的信息載體。它們的層序記錄了無定河、黃河、毛烏素沙漠的演變歷史，也標注出古人類、古哺乳動物在此生息繁衍的時間軸線。遺址出土大量食蟲目、兔形目、嚙齒目、奇蹄目、偶蹄目、長鼻目、食肉目化石，河套大角鹿、赤鹿、王氏水牛、原始牛、普氏羚羊、普氏野馬、野驢、野豬、諾氏駝、披毛犀、古棱齒象、虎、狼、最后斑鬣狗等大型動物當時都在這一帶林地、草叢、河畔覓食、飲水、生息，它們中的很多種類既是“河套人”的肉食來源，也是古人類生存的環境指示器，并與古人群和古植被一起組成生物鏈，相互依存，相互競爭，共同演繹出一場場天地生耦合演化的大戲。

2022年范家溝灣發掘現場

薩拉烏蘇遺址是科學精神和哲學思想的孵化器

早期到遺址考察的桑志華、德日進先生既是科學家，又是傳教士，他們在蒼茫、寂寥的鄂爾多斯高原和毛烏素沙地追溯遙遠的過去，也在思考人類及其他生物的當代與未來。薩拉烏蘇的長河、落日、浩瀚的荒漠、過往的生物和生命的輪回，讓德日進沉下心來思考上帝的創世和大自然的演化之間的矛盾和是非，思考自然與人類、物質與精神、肉體與智慧的關系，思考生命為何會孕育，人類如何在茫茫宇宙中定位，思想如何發端于自然并進化出智慧圈。在這里他寫出了《獻給世界的彌撒》這一華美詩篇，構思出《人的現象》等不朽名著。日后他成為獨樹一幟的杰出哲學家，至今被學術界研究和傳頌，至今對宗教與哲學產生著深刻的影響，薩拉烏蘇的蒼穹、風物、通聯古今的景致和豐厚的自然與人文底蘊，無疑給了他思想的營養和啟迪。

斗轉參橫，時節如流。桑志華、德日進在薩拉烏蘇櫛風沐雨、挖沙問地，已是百年前的歷史了。他們在一片亂象中來到這個積貧積弱的古老國度。當時列強國家各形各色的人物涌到中國從事探奇和掠奪，而少數西方學界精英卻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開展了艱苦卓絕、扎扎實實、兢兢業業的科考活動。由于他們的工作，西方近現代先進的科學技術和理念得以傳入這個衰落中的國家，一些有志的中國青年得以吸取外來的知識與精神營養，中國得以鋪墊一塊未來振興發展的基石，這實在是國家之幸，民族之幸，科學之幸！

如今的薩拉烏蘇已舊貌換新顏，遠非當初破碎河山中的一塊不毛之地。這里發展了生態農業，建設了國家考古遺址公園，遺址博物館業已矗立在河岸沙地中，人類演化的歷史和遺址的科學價值正在博物館內鋪陳、展示，而考古學家則正在遺址上發掘研究，揮灑著汗水和智慧。這里已經成為遺產的圣地、科學的殿堂和研學基地。先祖饋贈給我們的遺產正在服務于當代發展，也必將傳承、造福于子孫后代。科學的故事在這里續寫，科學精神也在這里傳遞，繼往開來，發揚光大。

這些，應該是對桑志華、德日進等開辟了薩拉烏蘇事業的先賢們最好的告慰和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