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婷婷
薩拉烏蘇遺址,久聞盛名卻未曾親臨,2021-2023年薩拉烏蘇遺址考古發掘重啟,我有幸在薩拉烏蘇遺址發現百年之際踏上這片奇特的土地,擷取考古發掘工作和生活的點滴故事,紀念這段難以忘懷的時光。
深秋十月,一路南下,秋天的尾巴似乎也被拉長,天舒云闊,溫暖如煦,慵懶的陽光漫不經心地照耀著大地,略微蕭瑟的秋風中彌漫著一絲絲潮濕的氣息,當沿途出現我從未見過的狀如花傘,高大茂盛的毛頭柳時,我意識到位于內蒙古最南端37oN的薩拉烏蘇到了。

薩拉烏蘇河畔
在鄂爾多斯高原與黃土高原之間的湖積沖積平原凹地上是一片茫茫大漠,黃河幾字灣把它緊緊摟在懷里,這便是著名的毛烏素沙地,薩拉烏蘇遺址就在沙地邊緣。這里沒有大漠孤煙直的荒蕪與寂寥,一條黃河支流無定河,深深淺淺,激蕩潺潺,時清時濁,蜿蜒奔流穿過毛烏素沙地東南邊緣,與上游紅柳河在薩拉烏蘇河畔相會。

數萬年間,水流在厚厚的黃土上旋轉出一道道形狀各異、狹長蜿曲的溝壑。如今,經薩拉烏蘇河滋養的村莊也因此有了婉約的名字:清水溝灣、滴哨溝灣、楊樹溝灣、大溝灣、范家溝灣、楊四溝灣、米浪溝灣、三岔溝灣。史前河套人依灣而居,在此繁衍生息,將人類進化之謎隱藏其中。川行在溝壑間,即便一時滿目荒蕪,拐一個彎,頓時草木成蔭,碧水粼粼。深厚壯觀的黃土溝川地貌和碧水繞田的田園風光景色交融,秀麗奇異,似幻似真。
薩拉烏蘇的清晨,霧氣彌漫,帶著幾分陰冷,太陽撥開云霧,努力灑下幾丈光,遠山近水,深邃靜謐,宛如世外桃源。事實上,初見薩拉烏蘇,我真的與世隔絕了,因為這里沒有信號。滿院子溜達的人,站在溝頂徘徊的人,更多時候只是為了尋找多幾格的信號。我更渴望,經過考古發掘收獲蛛絲馬跡與史前人類建立某種聯系,了解他們如何生活,他們因何而來又為何離去,撫今追昔,探索人類文明的起源與變遷。
我在薩拉烏蘇的第一晚,半夢半醒,屋外一陣陣強烈的秋風搖晃著玉米稈,敲打著窗戶沙沙作響,時輕時重,時緩時急。我的心情也跟著忽明忽暗起來。第二天一早,我便和房東阿姨聊起昨夜的徹夜難眠,阿姨一副悠然自得,說:“在薩拉烏蘇,窗臺上放一沓錢都沒人拿。”確實如此,畢竟房前屋后我們連個鄰居都沒有。
簡易的鐵柵欄圈著牛羊雞兔,似乎牲畜們用點力或者一擁而上就能破門而出,西北向各一排農村平房和低矮的白墻共同圍成小院,白墻黑瓦,樸實無華,兩扇大門似鎖未鎖,大門一側立著旗幟樣式的標識,紅底黃字寫著“共產黨員戶”,赫然醒目。這是我們租住的農戶家,看似普通地其貌不揚,房東阿姨的智慧卻在未來的日子里一次次刷新我的認知。就像薩拉烏蘇這片秘境之地,化石、石器……挖一挖總會有驚喜。
房東一家是薩拉烏蘇村地地道道的農民家庭。阿姨念書不多,個子不高,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灑脫自信而從容,炯炯有神的眼睛忽閃著智慧的光芒;平日樸素大方,不失體面,時而也像個小姑娘一樣愛打扮;總是帶著樂觀豁達的笑容和巾幗不讓須眉的氣勢,思想活躍,說起話來滔滔不絕,講的故事家長里短,五花八門;處事待人圓滑又細致周到;家里家外收拾張羅,精明能干,尤其兩間正房干凈整潔,似乎已被阿姨視作藝術品,生怕沾染半點塵埃。王叔性情溫和內斂,不茍言笑,為人謙和寬厚,內心深處對人極為關懷,二人和睦融洽,三代同堂,日子過得生機勃勃。

狹長蜿蜒的溝壑
房東王叔曾做過老師,夫婦二人也曾開過飯店,這處不大的小院因薩拉烏蘇沙漠大峽谷吸引國內外眾多科學家蜂擁而至也頗有名氣,房東一家曾接待過外國旅行團,甚至有著名院士下榻此處。如今王叔和阿姨一日三餐,種果蔬,喂牲畜,從早到晚日復一日忙忙碌碌。豬、羊、牛、雞和兔子,梨樹、杏樹、蘋果樹,葡萄、西瓜、玉米地,還有一個菜園子,房前屋后的空地被安排得井井有條。他們對生活的熱愛,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難得的見識和經歷,經生活磨礪后的智慧和勇氣,不由得讓人心生敬意。當薩拉烏蘇的沙質黃土被我們層層撥開,史前人類的智慧得以呈現,房東一家也在薩拉烏蘇的土地上辛勤耕耘,播撒著新的智慧。
薩拉烏蘇的貓隨處可見,院子里經常出沒的黑貓更是貓中王者,抓麻雀,逮兔子,無所不能。就連房東家的貓,自從學會自己開門后也一去不歸。在小小的溝灣里,貓早已躍居食物鏈的頂端,藏著老鼠的莊稼地,松軟的沙窩,廣袤的草地,完美的樹洞,都是貓理想的居所,又怎會留戀我們方寸大的小院。
房東家出生的小貓,精神十足,一雙眼睛閃閃發光,總在十分警覺地捕捉周圍的每一個聲音。怕冷的時候會湊到你身邊,把尾巴卷到腿前盤成一個圈,緊緊貼著你。甚至會在晚上偷偷溜進我們的房間,上床取暖。陳老師也曾慷慨地給小貓打開罐頭,小貓半夜撒尿,標記這個屋子以后可以常來。
院子里時常有野貓光顧,來了先到碗里尋覓一下,若是沒發現食物,便開始扯著嗓子喵喵叫,母貓嗓門很大,叫聲野性十足,亦步亦趨追著你要東西吃,當你剛要接近它,它卻又警惕地后退幾步,一雙大眼睛屏氣凝神充滿戒備地盯住你,等待著你的下一個動作。待酒足飯飽后,一溜煙又跑了。一年的時間里,任憑我們如何款待,野貓也沒能馴化出半點兒貓樣兒。
探方里沙土松軟,成了貓的理想樂園。一只探方貓,身手矯健,在隔梁上踱步,駐足,在探方里上躥下跳。趁人不備“嗖”得一下竄到樹上,半點不猶豫,四腳合一穩穩地立在手心大的枯樹干上,四下張望。探方貓勇猛,對人絲毫不畏懼,只要你能抓到,它就乖巧地任由你撫摸。深秋陰冷的工地,若是能把一團毛茸茸又暖和的東西抱在懷里,疲憊瞬間被治愈。
在薩拉烏蘇,站在窗前偶爾能看到前來覓食的野雞,拖著長長的尾巴,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出五彩斑斕的光;大雪天軟綿綿的兔子蜷縮在一起,和皚皚白雪融為一體;薩拉烏蘇河里游泳的野鴨和魚;棲息在濕地覓食的候鳥;電線桿上一排排前仰后合的小麻雀、絕情的牛、壯實的豬、漫山遍野的羊群、以及站在溝頂狂吠的狗……不知道史前薩拉烏蘇動物群是不是更豐富呢?

上圖:探方貓;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黃土背朝天,動手動腳找東西,在塞外秘境薩拉烏蘇的隱秘角落,一群舊石器考古人,喚醒了被黃沙封塵萬年的記憶。
在我眼中,陳老師癡迷于制作石器甚過考古,即使手指裹滿膏藥也沒能使他放棄打石器,如果可以穿越到數萬年前,陳老師一定會帶上幾件他最得意的石器和精湛的手藝與舊石器人群切磋技藝,摩拳擦掌幾回合。房東家殺豬,陳老師打制的手斧終于派上了用場,圍觀的我們目瞪口呆:“太鋒利了,堪稱割肉神器!”“比刀都好用!”“太酷了!”古人類的智慧和耐力再一次折服眾人。這是只有在舊石器考古發掘工地才有的興奮瞬間。
也許是出于好奇、出于對考古發掘工作的支持,或是因薩拉烏蘇慕名而來,我們的考古工地吸引了當地文旅工作者,學生甚至小朋友光顧。一日,當地的文博同行加入當日的考古發掘體驗中,老少青壯蹲成一排,挖得起勁兒,那勁頭仿佛勢要拿下整個探方,一時間小小的探方顯得有些擁擠。
咸茶、炒米、冷肉、奶酪做早餐,似乎像傳統意義上的蒙式早茶,又透露些許改良的痕跡,更重要的是,它早已融入普通漢族家庭的飲食習慣。具有濃郁陜北特色的涼粉走上餐桌豐富了這里的一日三餐,但當被告知涼粉是當日唯一主食時,我的發掘搭檔一位壯小伙兒一碗又一碗……捶胸頓足:“怎么就是吃不飽啊。”一碗金杯斟滿酒,長調嘹亮,馬頭琴悠揚,身在薩拉烏蘇的我腦海中閃現過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一邊聽著“扣三敬二”的喝酒規則,一邊早已拜倒在烏審旗人民的憨厚誠實和熱情豪爽中。
端詳著薩拉烏蘇遺址出土的石器,觸摸著經打磨后留下的痕跡。數萬年前,河套人停留在薩拉烏蘇,追逐獵物、下河抓魚,取火炊食、隨手丟下剛用過的石器,繼續一步步向人類文明邁進。

下圖:悠閑的羊群